?晏遠(yuǎn)莫名心中一動。
然而他并沒有掀起紗簾，只是沉默地坐在車內(nèi)。他身份尊貴，自然不會親自把木盒給沈娡，而是由一位座前武官轉(zhuǎn)交。隔著紗簾看得并不真切，依稀只覺得沈娡身段窈窕婀娜，一舉一動皆是優(yōu)美端莊，聲音也如出谷黃鸝一般婉轉(zhuǎn)動人。
收下木盒后，沈娡微微躬身，其身后的奴仆也齊刷刷行禮，神態(tài)皆是十分恭敬。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就在即將與沈娡擦肩而過之時，晏遠(yuǎn)伸出手，微微勾起紗簾。
霧色迷蒙，醉月清風(fēng)。
巷內(nèi)靜悄悄的，唯有馬蹄輕快的踏地聲。馬車轉(zhuǎn)過彎道來到大街上時，晏遠(yuǎn)這才回過神，收回撩著紗簾的手。
這一夜，晏遠(yuǎn)第一次失眠了。
不知為何，看到她的臉的那一瞬，他的心莫名揪的疼了起來，有種想流淚的感覺，似乎是遇到了失去音訊很久的故人。
這種感覺對于天生淡漠的他來說簡直不能理解。他想不起來以前在哪里見過她，也想不明白她為何給他這種感覺，越思索越糊涂，最后甚至戰(zhàn)栗起來。
以后離這個女人遠(yuǎn)一點(diǎn)。
他忽然下意識得出了這個結(jié)論，把自己也嚇了一跳。再轉(zhuǎn)念，他似乎明白了自己為何如此想——他出身帝王家，將來肯定是封至邊疆戍守到死。大景強(qiáng)盛如此多年，受到覬覦已是常事，數(shù)十個西域小國糾成一團(tuán)來進(jìn)犯，也不算頭一遭兒了，他必須鐵血果斷，才能保護(hù)晏家這繁華富饒的江山。
而這個女人，有可能會影響到他鋼鐵般的意志。太危險。
想到這里，晏遠(yuǎn)合上眼。
沈娡收下木盒后，回到房內(nèi)便打開來看，花枝尚自嬌艷，看到碎星子，她不由得一笑。
“把這花放到那只鑲珠銀瓶里?！彼S口吩咐了一下，便開始認(rèn)真研究太子的回信，從里面推敲分析有用的信息。
讀罷信，沈娡陷入了深思。自家小姐時常如此，白蟬見怪不怪，也不去催她，而是輕手輕腳地把一碗甜杏茶放在櫥內(nèi)，待涼好了，小姐也緩過神來了，正好入口。
思索了半日不得要領(lǐng)，沈娡索性將信收了起來。她命白蟬將碎星子分成兩份，明日一早一份給沈樂送去，另一份則送去常府。
掐指算算，離今年的閨閣科舉約莫有三四個月，和她當(dāng)初預(yù)估的差不多。若是能在科舉中名列前茅，接下來的事就方便得多了。
沈娡又理了一遍思緒，覺得沒有什么掛心之事后，叫人來收拾過睡下。
次日大清早，沈娡還未曾醒，白蟬正在小廚內(nèi)看細(xì)火熬的牛**粥，忽然亂雜雜走進(jìn)來一堆人。白蟬走出去一問，臉色登時就變了，急慌慌的去叫沈娡。
“怎么了？”沈娡慢慢坐起身來，皺著眉問。
“老爺他……”
白蟬只消說出這三個字，沈娡便什么都明白了。她派人去叫醒沈襄，又命白蟬去通知沈樂和田夫人。
事情重大，國公府上下除了病中的沈令之外很快都知道沈思謙忽然患了急病，危在旦夕；因?yàn)闀r間緊促，沈思庸讓府中幾位年長的公子先帶著沈娡姐妹回去，他和其他人則隨后再做安排。
沈襄自上了車后就不斷哭泣，沈娡緊緊握住她的手，不出一聲。
車馬隊(duì)快馬加鞭趕至了清水郡沈府，總算是在沈思謙彌留之際趕到見了最后一面。二人沖進(jìn)房內(nèi)時，沈思謙已是神志不清，沈娡進(jìn)門后卻忽然恢復(fù)了點(diǎn)精神，他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叫了一聲娡兒。
沈娡走過去，在他塌旁跪了下來。
說完那兩個字后，沈思謙已不能再說話，口中些許白沫溢出。他的手指微微曲動，沈娡把自己的手塞進(jìn)他的大手中，他似是用盡全身最后力氣一握，然后靜靜的，永遠(yuǎn)的閉上了眼睛。
直到父親的手徹底冰涼，沈娡還未能反應(yīng)過來，接受這個事實(shí)。
上一世父親也是以差不多的方式去世，但不是在這個年紀(jì)。誰也沒能料到，平素身體極好的他一旦病起來是那樣兇猛，原因也一直找不到，所以她也無力阻攔改變。
可是，為什么這一次這么早？
她還沒來得及在這個素來疼愛她的男人面前盡孝，沒有與他分享自己以前在道觀內(nèi)無法獲得的榮光，還沒來得及……
很多聽起來平淡無奇的話，只有人切身體會后，才知有多么痛苦難當(dāng)。
譬如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
殷夫人狀若癡呆地站在一旁，平素極為場面周到的她，今日仿佛換了一個人，連國公府來人都沒任何反應(yīng)，像是魂魄已失盡了一般。過了許久她才走動了兩步，想要說點(diǎn)什么做點(diǎn)什么，淚水卻如斷線之珠般從她的臉頰上連綿不斷地滾落。
沈蓉等人放聲大哭，京都來的那幾位堂兄雖與沈思謙并無太多感情，看到這些人悲痛欲絕的場景，還是忍不住紅了眼圈落下淚來。
殷夫人傷心過度無力主持喪事，沈蓉見母親病倒，也如無主心骨的風(fēng)箏般亂竄沒個輕重緩急，還是沈娡先穩(wěn)住了局面，隨后京都那邊幾個伯父伯母也來了。喪事過后，沈思庸等人開始商量著府里的后事安排。
沈思謙僅有一個剛學(xué)著說話的庶子，按照他們的意思，原是想把那孩子帶回京都撫養(yǎng)，怎知那侍妾十分剛強(qiáng)，寧愿不要資財(cái)也不許國公府的人帶走小公子。沈思庸怕外面說他欺負(fù)親弟妾室，便與殷夫人商量。
殷夫人說：“夫君只有這么一個兒子，帶到京都也并非我愿，她獨(dú)自撫養(yǎng)也是不成的，還是由我和她一起來養(yǎng)大吧?！?br/>
沈思庸十分詫異：“弟妹的意思是……”
殷夫人態(tài)度極為堅(jiān)決：“我不回雪鶴川?！?br/>
眾人得知殷夫人的決定后，心中皆是敬佩不已。當(dāng)初殷夫人嫁給沈思謙已算是低嫁，以她的身份即便是喪夫改嫁，也能有個不錯的前途，可竟然決心在這個小郡里為沈思謙守一輩子寡，實(shí)在是令人感慨。
沈令頭一回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受的打擊很大，幾次昏厥過去。敏仁帝得知此事，追贈了沈思謙一個從三品爵位，賞賜了沈令不少藥品珍寶，還親自派人前去慰問醫(yī)治，倍顯圣眷。國公府人流不絕，比往日更加顯赫榮耀。
沈娡和沈襄近期內(nèi)是不會回京都了，按照景朝規(guī)矩，她們倆至少要為父親守一年的孝。玲瓏苑和淑貞閣那邊沈樂已替她們請過假，苑內(nèi)的先生們很是同情沈娡，并在白夫人特許下為沈娡保留了學(xué)籍，等她守孝完畢后歸苑。
沈思謙臨死前的舉動，很明顯的告訴了眾人他最疼愛者為誰，沈襄還好，其他三個姐妹心中都是恨恨。
殷夫人尚臥病在床，無力約束沈蓉，她舊病復(fù)發(fā)，又和沈虹，沈芳二人攪在了一起。沈芳說：“她那般得意，自以為攀上了高枝，就將父母拋在郡內(nèi)不管不顧，還沒來得及做哪家的尊貴夫人呢，如今不也是要乖乖回來守孝？足見本來命賤。待孝期過后，那邊誰還記得她是誰。大姐，如今家中一切以夫人為首，你可不要讓那兩個小蹄子得了意。”
沈蓉陰沉著臉：“母親叫我友愛于她們，怎好開口？”
“那時候父親還在，肯定不能把事情做的太難看，不然父親會怪罪嘛。當(dāng)初她擅自留在京中，夫人肯定也是不高興的，如今想要拿捏她們，簡直易如反掌?！?br/>
沈蓉并沒有搭腔，心中卻深以為然，頓覺有些出氣了。沈虹二人依舊繼續(xù)攛掇挑撥，沈蓉同她們唧唧咕咕了好幾天，不知商議了些什么。
沈樂遠(yuǎn)見，因擔(dān)心沈娡姐妹二人在府中不便，特意留下原本服侍她們二人的奴婢，此外還另新添了兩個精明能干的婦人在側(cè)，一有不好，便可回京稟告。
喪中不得濃妝艷抹或者穿鮮艷的衣服，也不能出去游玩散悶，沈娡不愿荒廢時間，便每日在屋內(nèi)教沈襄習(xí)字念書，除了每日問候殷夫人，等閑不出房門一步。
沈蓉原本還有些畏手畏腳，禁不住那兩人慫恿，還是開始為難起了沈娡姐妹二人。她先是試探性地停了沈娡和沈襄的月銀和她們房內(nèi)仆婢的月俸，心想：你們在國公府穿金戴銀，也不過是面上的體面，內(nèi)里能攢下多少體己？月銀沒了還好說，不發(fā)工錢，看誰伺候你們，時間一長，還用得著我們跌辱你們么。有本事你們把那些好東西都典當(dāng)了，那才叫丟人呢。
豈料，以前晚發(fā)一兩天便按捺不住的奴婢們，這回錢停了半個月都沒有任何反應(yīng)。沈蓉不明所以，派最信任的婢女去打探，得知內(nèi)情后舌頭半天收不回來。
沈娡竟然自己發(fā)了兩處人的月俸，一發(fā)就發(fā)三個月的不說，而且每人還根據(jù)勤勉程度另有賞賜！那些人見是從她手里拿錢，也不管沈娡的錢是從哪里來的，都開始一心效忠沈娡，不服沈蓉那邊人的管。聽其中一個仆婦說，三小姐說過的，誰伺候得好，以后帶到京都去，活計(jì)不變月俸翻倍，多么好的差事呢！那些人恨不得搶著趴下來給沈娡沈襄當(dāng)馬騎了。
沈虹和沈芳聽了這事后也是疑竇叢生：她哪來的錢？而且她哪來的底氣說可以帶人去京都？難道那邊府里已經(jīng)縱容她到這個地步了么？
“這府里，終究是待不長久?！?br/>
這日才和沈襄從殷夫人處回來，沈娡嘆息著說了這么一句。
沈襄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殷夫人徹底老了，雖然表面上還撐著，深陷內(nèi)凹的眼眶，時不時恍惚的走神，牛頭不對馬嘴的應(yīng)答，一切的一切，都告訴了眾人丈夫的去世如何擊垮了她。
沈娡從未發(fā)覺，殷夫人對自己父親的感情竟然如此之深，心中嘆息更甚。小公子太小，那個侍妾本性暫時不明，如果沈蓉可以擔(dān)當(dāng)家中之事，或許殷夫人身上的擔(dān)子會輕許多；可從沈蓉這些時的表現(xiàn)來看，恐怕并不盡如意。
沈蓉暗中為難沈娡和沈襄的事不知怎的傳到了殷夫人耳內(nèi)，她強(qiáng)撐著出面重理家事，并狠狠教訓(xùn)了沈蓉，命她孝期內(nèi)再不得出房門一步。
“我身體每況愈下，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币蠓蛉苏f話時很吃力，疲態(tài)盡顯：“你們倆不要在家內(nèi)守孝了，去靜心觀好歹挨一年吧，那觀主和你們父親是舊識，我也提前打點(diǎn)過了，想必不會為難你們。待孝期盡了，就回京都去，往后風(fēng)光落魄也罷，看你們個人造化，我是顧不得了?！?br/>
說罷，她長吁一口氣，躺了下來。
沈娡和沈襄相顧無言，只能答應(yīng)了殷夫人，默默地退下。
靜心觀是清水郡本地的道觀，背景也很尋常，比不上靈慧觀氣派的十分之一。觀主澄靜已有六十多歲，牙齒掉得差不多了，耳朵也很背，觀內(nèi)事務(wù)皆由她的侄女一個叫空怡的道姑打理。
空怡名為出家人，實(shí)際上最為勢利貪財(cái)，好好兒的道觀在她手里，硬是被盤弄得烏煙瘴氣，外人卻沒幾個得知的。觀□□有大小道姑二十幾個，其中丑笨的被她逼著做苦力活兒，稍微年紀(jì)好又有幾分姿色的，被她連哄帶騙的弄成香噴噴的魚餌，專門勾引那些貪色之人上門。好家伙，一進(jìn)了這個道觀，她難道還不能宰下幾塊肥肉來么？
沈娡姐妹來觀后，空怡喜得和什么也似，此等美色在觀內(nèi)，還不愁大魚上鉤？
為此，她對倆姐妹非常照顧，不僅專門騰出最好的幾間客房給她們以及隨行而來的仆婢們，還特地囑咐庫房和廚下之人，切勿怠慢了這兩位小姐。
“沈小姐，這是咱們觀自產(chǎn)的糖糕，還有才炒出來的茶，你們嘗嘗。”空怡指揮著人把沈娡和沈襄的行李安頓好，又殷勤地命人打開窗戶通風(fēng)：“這幾扇窗子看著不怎么樣，一年四季，一日四時，景色才叫美呢！看著窗外，和看畫兒一般。咱們觀不大，值得賞看的風(fēng)景倒有幾處，兩位小姐切悲傷過度，心里悶得慌了，大可出來走一走看一看，都是咱們自己觀里人，偶爾有來上香的，也是極為穩(wěn)妥熟悉的常香客，無需害怕?！?br/>
“多謝?！鄙驃偷瓚?yīng)了一句，并無多話。她當(dāng)年是吃過這個人的苦頭的，知道她此刻在打什么算盤。
沈襄很是好奇，一雙眼到處看。這房間肯定比不上京都沈府或者自家府內(nèi)，好在干凈清爽，一桌兩凳，一床一幾一塌，還有些簡單的柜箱之物，看著不招人厭。沈娡二人的行李很簡單，喪中即便是深色衣服也不能換得太勤快，這就少了一大堆衣裙飾物；不能過分奢華享受，一些玩物擺設(shè)以及小東西也都免了，林林總總算起來，也不過是帶來五六個大箱子而已。
“這房子不好?！?br/>
空怡走后，沈襄把四處打量了一遍，說：“四處走風(fēng)，這里看起來也不像是舍得用煤炭的地方，冬天肯定冷得不得了呢?！?br/>
“我有認(rèn)識的人在這里住過?！鄙驃驼f：“聽她說，一到冬天，非得所有的人擠在一起睡不可，這個空怡女道最是吝嗇，除了自己和觀主的房間，其他地方都不燒炭火的。”
沈襄瞪圓了眼睛：“天，和人擠著睡？你是說這觀里的道姑們么？我可寧愿凍死了！剛剛這些人我都看過了，要么和牛馬一般只會哼哧做事，渾身臟兮兮的，要么涂脂抹粉妖妖調(diào)調(diào)的不成體統(tǒng)，我才不要和她們一起睡呢?！?br/>
白蟬噗嗤一聲笑出來：“襄小姐可是說笑了，你當(dāng)咱們是不做事的么?！?br/>
沈襄這才回過味：“我忘記了，還以為是以前呢?！?br/>
沈娡道：“那是必然，到時候叫人外面多買些爐炭回來就是了?！?br/>
在白蟬的張羅下，房間很快就被收拾得舒適雅致不少，至少比沈娡當(dāng)年住的要強(qiáng)不知多少倍，她還算滿意。觀里的人送來飯食，不過是一樣清炒木耳和一樣涼拌王瓜，另有兩碗堆成尖的大米飯，看得白蟬直倒吸氣。
“殷夫人也給了她不少銀錢吧，就拿這個應(yīng)付咱們小姐？”
“恐怕這在她看來，已是優(yōu)待了?！鄙驃托Α?br/>
果不其然，很快服侍沈襄的貼身婢女白螢哭喪著臉捧著一碗攤著外形極為可疑的咸干菜的糙米飯回來：“給咱們的都是這個，還說一天只有兩頓，每頓都是這個?！?br/>
白蟬大怒：“這還是人吃的東西么！我去找她理論去！”
“罷了?！鄙驃驼f：“你要她按照咱們以往的標(biāo)準(zhǔn)提供，怕是要了她的命。去派人和她說一聲，以后咱們這邊茶水飯食自己照料，不用麻煩她們了?！?br/>
白蟬應(yīng)了，氣鼓鼓地走出房間。
沈襄轉(zhuǎn)了幾圈后在桌旁坐下，忽的眼中落下淚來。
“怎么了？”
“姐姐，我忽然想起，父親不在了。以后真的只有咱們姐妹倆相依為命了?！鄙蛳逭f：“原先不愿意常回這郡的府里，嫌那幾個姐姐討厭。如今我寧愿天天面對那幾個姐姐，也想再看父親一眼呢。父親不在了，我們沒有家了?！?br/>
沈娡心中酸楚，她把沈襄抱在懷中，替她拭去淚水：“我們還有家，只要我們還在一塊兒?！?br/>
沈襄用力點(diǎn)點(diǎn)頭，緊緊抱住沈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