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上路那一天，軍營里一隊隊高頭大馬跟在旌旗后面綿延，小院里也堆滿了行李，主要都是王英鸞的那些藏書。

    王英鸞果然不愿意離開，只言道自己半朽殘軀，無顏歸鄉(xiāng)，她把那一屋子的藏書都交到了十三手上，讓她帶回中原代為妥善保管，有人求借都可抄閱。

    這些書從王家的書房一路顛沛流離到邊關(guān)，險些埋沒沙塵，如今數(shù)十年過去，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重返中原，十三慎之又慎，重新又清點一遍箱子，心中也不由慨嘆。

    之前王英鸞守著最后一絲傲骨在這荒漠中護(hù)著這些書，如今為了子孫后世計毫不猶豫就交付到自己手里，所謂國士便也不過如此了。

    當(dāng)十三看到站在院門口神情有些拘謹(jǐn)?shù)哪腥藭r，不由愣住了，“羅大人？”蕭炎昨天夜里匆匆出了門，她本以為阿羅應(yīng)當(dāng)和蕭炎在一處的。

    “十——是將軍派我來接你的?！卑⒘_一霎不放地看著她。

    “派你接我？”

    之前蕭炎一直在尋思一個好的借口可以和十三分開走，如今卻是用不上了，老天爺一出戲直接讓他匆匆上馬趕往京城。

    阿羅走進(jìn)幾步，能夠聞到十三衣服上帶的香味，他心思一恍惚，很快又定下，壓低了聲音說到，“這件事現(xiàn)在不宜聲張，你記在心里就好，皇帝駕崩了?！?br/>
    十三瞪大了眼睛，一邊忍不住在心里算這位新皇才登基幾個月？這居然就成先帝了？

    “消息確實。”阿羅看她一眼，繼續(xù)道，“為防止京中生亂，將軍先帶精兵往京城去穩(wěn)定局勢，以防有人趁機(jī)作祟，命我護(hù)送你便裝前行，”

    “好好的，為何突然會——”

    阿羅的表情頓時有些怪異，不自在道，“是在侍君的宮里……又飲了酒……”

    十三聽懂了。

    “真是荒唐……”她忍不住譏諷一句，一年不到，國孝未出，新帝居然死在了美人床上，真是可笑！這邊關(guān)無數(shù)貧苦百姓在煎熬，無數(shù)戰(zhàn)士為盛朝葬身沙場，到頭來是個這樣的皇帝，如何不讓人寒心。

    十三本就不是這里土生土長的，死了皇帝對她來說除了初始的驚訝并沒有其它太多復(fù)雜感情，她很快冷靜下來，問到：“接下來是誰？”

    “太女，只畢竟宗室人口多，總怕出亂子，多事之秋?！卑⒘_簡短說到。

    太女？那不就是說——十三不期然想起那個被她刻意淡忘的身影，剎那間她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已經(jīng)有很久沒有想起過他了，一開始或許是故意，漸漸地竟就慢慢習(xí)慣了，是時間還是人改變了自己？

    她意味不明低聲喃喃道，“太女啊……”如果是太女的話，他應(yīng)該會開心，他離想要的位置更近了，那些宏圖壯志，能阻攔的人更少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饒是十三這個半開除出官場的人也有些煩悶。

    “那我們先走，不知道我這兩個婢女如何安排的？”十三問到，抬頭一看卻發(fā)現(xiàn)阿羅眼神愣愣直勾勾盯著自己耳朵看，她條件反射般用兩只手捂住耳朵。

    “讓你見笑了?！彼樣樀?，十分不自在。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聊起了耳釘?shù)氖虑椤?br/>
    當(dāng)時她已經(jīng)快要閉上眼睛了，就感覺蕭炎側(cè)躺在她身側(cè)，一只手還一直在她耳垂上摩挲。

    “十三，你為什么沒有耳洞呢，所有女子都有耳洞的?！?br/>
    “怕疼。”十三正困，直接就給了答案。

    “可是你這樣出去別人都當(dāng)你沒有夫郎?！笔捬孜溃拔矣浀贸苫榈臅r候玉姑姑特意準(zhǔn)備了一對耳釘給你送去的?！币娛焕硭?，他又纏問，“妻主，耳釘在哪呢？”

    十三不耐煩指指妝臺上的木匣子。

    不一會蕭炎殷勤地就捧著那對耳釘來了，獻(xiàn)寶似的湊到十三眼前，“妻主，多漂亮，你戴上?！?br/>
    “不要，麻煩死了——”十三懶洋洋拉長了聲音道，“再說了，你這副耳釘送的也太沒有誠意了？”她斜睨他一眼，“當(dāng)我看不出來么，多寶軒最新的樣式?！?br/>
    蕭炎噎住，按照風(fēng)俗來說，一般男子陪嫁的耳釘至少都是生下來就備好的物件，一些有底蘊(yùn)的人家甚至可能是傳了數(shù)代，越是年代久遠(yuǎn)越是表示心意真誠和對兒子的看重。承恩侯府到他這一代就他一人，家傳的耳釘自然也是有的，可是當(dāng)時和十三成婚的時候，他根本沒把這這樁婚事正經(jīng)來看，自然不會舍出家傳的耳釘給個沒見過兩面的女子，當(dāng)時送到十三手里的耳釘是玉姑姑臨時準(zhǔn)備的，雖然價格昂貴，但終究顯得心意淺薄。

    再想到從前阿羅和他念叨的那對當(dāng)做信物的耳釘，蕭炎心底更不痛快了，但苦果是自己種的，誰能知道這之后自己和十三會走到這一步呢？

    自知理虧，蕭炎放軟了語氣，搖一搖十三的肩頭，“是我的不是，回京城就給你，你可不許嫌棄。”

    “怎么會嫌棄？”

    “我家先祖，第一任承恩侯，隨高祖征戰(zhàn)之前家世十分——普通?！笔莻€殺豬的?！澳菍Χ斒撬谝淮紊蠎?zhàn)場得來的戰(zhàn)利品熔了打的?！睖?zhǔn)確說是那把殺豬刀跟在后面迷迷糊糊撿漏的碎銀子，“非金非玉，樣子也簡單，不過我讓人每年洗洗干凈還是不錯的?！彼闭f到。

    “然后先祖用它娶了夫郎？”十三好奇問。

    蕭炎點點頭，不好意思道，“我祖爺爺是大家公子，先祖不知道什么手段就硬把人娶來了?！边@樣想想，自家人倒是一脈相承。

    “我倒覺得祖爺爺肯定特別愛慕他妻主，不然我看族譜上家主不過去世一個月他便也跟著走了，而且家主發(fā)跡之后，也沒有另娶，可見他們二人雖則迥異，卻是心意相通。”

    蕭炎聽出了幾分未盡的意思心底熨帖，埋首在十三頸側(cè)，輕輕嘆息，“你說的對?！彼麄円彩且粯?。

    十三以為事情就這么過去了，不曾想半夜被痛醒了。

    蕭炎手快心狠，等她徹底清醒掙扎著要起身的時候，兩個沉甸甸的耳墜子已經(jīng)在她耳朵上了。

    蕭炎壓在她身上用困住她不讓她亂動，手腳并用抱得死死的。

    “你干什么？”十三被疼的眼淚汪汪，“你怎么亂來呢，你技術(shù)又不好，萬一沒弄對稱怎么辦？”

    “沒關(guān)系，我不嫌棄?！笔捬子媚X袋蹭蹭她，“不管怎么想都不甘心，這個你先戴著，回去再換，讓他看清楚了……”最后一句十三沒有聽清。

    “可是你不覺得這個很有暴發(fā)戶氣息么，太惹眼了?！?br/>
    就是要惹眼的，蕭炎心中暗念，省得有不長眼的。

    他本來也沒想這樣干，但剛剛收到的立刻動身的消息還是讓他忍不住了，這一回是真的要分開了，成婚后第一次。

    “十三，我要走了，你先睡，過一陣子就好了?！彼吐曊f道，又補(bǔ)充，“你老實些?！?br/>
    等再睜開眼睛，蕭炎便真的不見了，耳垂刺痛，十三湊到鏡子前看，這是她第一次戴耳釘，金子打造的小拇指蓋的耳釘中間鑲了一顆珍珠，她的頭發(fā)披散在肩頭，耳釘映著烏黑的頭發(fā)更加奪目，她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后來一直忙碌她便也沒太在意，直到阿羅的注視，她才略有些不自在，這讓她想起那副現(xiàn)在深埋在妝盒最底層的那對小小的金耳釘。

    她是心虛的，那對耳釘就是她無知犯下錯誤的見證，但也卻是另一個人一顆真心的信物。

    阿羅，羅生，自己當(dāng)年拙劣的取名技術(shù)意外地挑了一個和他十分相稱的名字，同小時候相比，那種被欺凌的悲苦羸弱的氣質(zhì)消失了，取代的是沉穩(wěn)和堅持，如名字一般，生機(jī)勃勃不可阻擋。

    鈴蘭碧竹和行李都跟著大部隊在后方，十三和阿羅兩人輕裝上陣。

    十三看了身畔正在騎馬的阿羅一眼，正巧能看見他臉上的那道淺淺的疤痕。

    阿羅，你在執(zhí)著些什么呢？你和蕭炎又達(dá)成了什么？

    那些蛛絲馬跡，結(jié)合蕭炎的奇怪舉動，十三明白了許多東西，但她不能打破沉默。

    十三感慨于命運的神奇，在最開始的時候，她只是隱隱有了猜測，漸漸地卻愈發(fā)肯定了，許多已經(jīng)模糊的記憶也清晰了起來。

    那個時候她還是一個初來乍到無拘無束的世外之人，她幫阿羅也不過是出于惻隱之心，從未想過在她無知無覺的時候有人一直默默堅守著。

    她不是木頭人，相反，正是因為自己動過心品味過愛戀一個人的感覺，才能了解這份心意的珍貴。

    當(dāng)年她并不懂耳釘相贈是何含義，后來后知后覺也并沒有放在心上，直到重逢的時候她才羞愧，阿羅比自己堅定勇敢許多。

    若說自己在這世上虧欠哪一個人，便也只有阿羅了，這個認(rèn)識讓十三心口有些堵。

    想起阿羅盯著自己耳朵時眼底閃過的黯然，十三心知這件事終究不能完滿收場皆大歡喜了。現(xiàn)實比起戲臺子還要殘酷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