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的口號聲中亂了一段時間后，我以為我們學(xué)校就一直的放假了?？傻搅税嗽轮醒?，

    學(xué)校卻貼出通知，叫學(xué)生們?nèi)プ陨险n。

    我有一個好爸爸，從小種莊稼。雙手粗又大，右手有塊疤。我心里很奇怪，就去問爸爸。爸爸告訴我，這是仇恨疤。過去受剝削，幫工地主家。兩頓糠菜湯，哪能吃飽?。磕甑滓ゅX，地主把我罵：‘哼，吃了一年飯，還想把錢拿？’我氣得直咬牙，一拳打倒他。地主嗷嗷叫，狗腿子把我抓?？硞业氖郑粝逻@塊疤。聽了爸爸的話，我恨得直咬牙。叛徒**，幫著地主資本家。胡說剝削有功論，我們定要狠狠批臭他：愛華哥喜歡上語文課，每一次領(lǐng)到語文書，他都會猜著字的把書先讀上一遍，還喜歡背書里的詩啊什么的。前段時間，他還背了上學(xué)期的小斑鳩咕咕咕，我家來了個好姑姑。和我同吃一鍋飯，和我同睡一間屋。白天下地搞生產(chǎn)，晚上回來煮飯又喂豬。媽媽問，她是哪兒來的人？爸爸說，她是城里來的好干部的詩給我聽。

    這不，一回家，他就拿出語文書讀到。

    姑姑，**就是大壞蛋？我問姑姑。

    正為我補衣服的姑姑停了針線，想說什么。最后，什么也沒說。

    愛華哥的語文書沒發(fā)下幾天，百貨公司組織吃憶苦思甜飯，地點就在百貨公司大院里——可能是劉總經(jīng)理看了他小女兒的語文書（他小女兒和愛華哥同年級），因為**鼓吹剝削有功論。

    中午吃憶苦飯時，鬧了點風(fēng)波——當(dāng)百貨公司的職工、家屬及子女們圍成一圈圈，面對一大盆黑不啦嘰，由麥麩、糠、及亂七八糟的菜葉，和著極少，如星星點燈似的碎米點綴其中，別說油，就連鹽都不放，熬得稀飯不像稀飯的憶苦飯蹲好后，劉總經(jīng)理上臺去講了幾句話，然后讓苦大仇深的人上去控訴萬惡的舊社會。開始，都講得好好的。后來，那個據(jù)說他家在舊社會最慘的sd（他還有個綽號叫你氣，我不氣。據(jù)說，他才來瀾滄時，有人約他上山砍柴，他說你去，我不去。我腰疼?！獮憸嬖捜ツ膬海f克哪兒。因為他好處，大家便與他開玩笑，喊他你氣（去），我不氣（去）），上臺后，他血淚控訴萬惡的舊社會。說舊社會，勞動人民：吃的是豬狗食，干的是牛馬活。他那聲淚俱下的控訴，讓我都不由想起了電影《苦菜花》和《農(nóng)奴》里那永遠(yuǎn)黑沉沉的天?？伤f著說著，不知怎么的，說了句讓民jing來落實的話：唉，到了五八年就更慘嘍，草根都吃完了……

    看劉總經(jīng)理緊張兮兮的上去請他下來，過一會兒，又有民jing來找他談話。我便好奇的問姑姑。姑姑說sd是革命老區(qū)，五八年，解放都快十年了。

    下午的思甜飯到是好吃，紅燒肉、回鍋肉任吃。

    大字報、大辯論揠旗息鼓了一段時間，開始了大串聯(lián)，有的高中生和一些年輕的機關(guān)干部都串聯(lián)去了。

    那時，一心想把姑姑批倒批臭的王小娟，不甘心人們對她的大字報的不理不睬，她給縣革委會的領(lǐng)導(dǎo)寫匿名信，也讓傻大個寫。信中說，楊曉娟是暗藏的特務(wù)，她從大s市逃到瀾滄，裝的很積極。她為什么從不說自己是阿拉s市，還想把口音改成瀾滄人，就是為了好潛伏，讓s市的革命群眾找不到、抓不到她（姑姑對我們說過，她和nini才來瀾滄時，瀾滄人聽不懂她們的話，也不習(xí)慣看她的短發(fā)。為了生活、工作，她才努力的學(xué)瀾滄話，留起了辯子的）。

    當(dāng)時，縣革委會的領(lǐng)導(dǎo)姓謝，名軍。大家叫他謝主任，是個左得無法回頭的人。

    看了匿名信，謝主任便興師動眾的要派人去s市調(diào)查。

    那時，聽說s市那些個地方搞武斗，大家都有點兒怕去。而有的人，比如諸葛二，想去，對從未出過遠(yuǎn)門的他，那謝主任又不放心。最后，選定了王小馬（他是武漢支邊來的）和諸葛二。王小馬有文化，見過大世面，不會走丟了。而諸葛二，用謝主任的話說，雖然一直沒有正式的工作，但：革命熱情高，擁護(hù)**領(lǐng)導(dǎo)的‘革委會’、擁護(hù)黨zhongyng，是個靠得住的革命群眾。

    王小馬帶著諸葛二去了一個月后，王小馬一個人回來了，說s市革委會的不出證明，他們讓找當(dāng)?shù)氐木游瘯?，他只帶來了?dāng)?shù)鼐游瘯o出的證明。

    那證明上說，楊曉娟家系城市平民。她父親抗戰(zhàn)時被ri機炸死了。s市解放后，她哥哥參加了解放軍。楊曉娟高中畢業(yè)后和母親去西雙版納找哥哥，直到現(xiàn)在也沒再回s市。

    王小馬還說，據(jù)了解，楊曉娟家的房子，在城改時拆了。

    大家對王小馬的話半信半疑的，因為王小馬喜歡姑姑，這誰都知道，懷疑他打馬虎眼。只是那諸葛二讓謝主任擔(dān)心，怕諸葛二回不來了。據(jù)王小馬說，那諸葛二從坐上跑思茅的班車起，一直都緊緊跟在他身后的?？傻搅死ッ?，坐火車時卻出了岔——那天，先有一趟跑b市的火車停站臺上，上面已經(jīng)擠滿了大串聯(lián)的人。去s市的車要等跑b市的車走了才進(jìn)站。王小馬只好帶諸葛二找個旮旯坐了等s市車?？傻攘舜蟀胩欤莃市車就是不走。諸葛二爬行李上，睡醒了一次又一次。后來，王小馬上了趟廁所。等回來，諸葛二和行李都不見了，跑b市的火車也開走了。

    說不定，他醒來沒看見我，以為我上了跑b市的車。王小馬向謝主任匯報說。

    解主任嘆了口氣，說但愿如此吧。

    我還以為她家（指姑姑）有多稀奇，是資本家的大小姐呢。在s市，還不是……知道了王小馬帶回的調(diào)查結(jié)果后，王小娟伸出小拇指說道。

    又過了半個多月，諸葛二穿著嶄新的軍大衣，chun風(fēng)滿面的回來了，人看上去雖然瘦了點，可jing神了許多。

    諸葛二說他去了b市，見到了偉大領(lǐng)袖**。

    謝主任認(rèn)為，王小馬、諸葛二先后回來，姑姑潛伏特務(wù)的材料都沒搞到，可這好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諸葛二見到了偉大的領(lǐng)袖**。

    街子天，謝主任叫人在縣zhengfu大門邊搭了個臺子，舉行了隆重的歡迎諸葛二回來的儀式，讓諸葛二講他見到偉大領(lǐng)袖**的事。

    那時，雖是初冬，瀾滄還是比較熱，多數(shù)人都還穿著襯衣呢。而諸葛二，如他所說，b市已經(jīng)下起了大雪，所以人家發(fā)了軍大衣給他?？涩F(xiàn)在，這么熱的天氣，他還穿著那軍大衣站臺上，真有點搞笑。據(jù)知情人說，那軍大衣是謝主任叫他穿的，是為了讓他展示見到**時的風(fēng)采。

    我……我……不知是熱昏了頭，還是過于激動，諸葛二我了半天，就是我不出個所以然來。一旁正襟危坐的謝主任繃不住了，站起來喊**萬歲。

    諸葛二受到了啟發(fā)，說：**，**，**太偉大了……人太多了，多得像牛毛。我站得遠(yuǎn)，沒……沒……

    **萬歲！謝主任又及時的高呼一聲。

    **，**，**萬歲！諸葛二解開了原先緊扣著的軍大衣的紐扣，袒露著雞胸，舉起雙手喊道。

    諸葛明同志太激動了，他見到**時，因為激動得淌眼淚，所以沒看清偉大領(lǐng)袖**那慈祥的樣……面容。謝主任為諸葛二解圍道。

    那段時間，諸葛二真成了瀾滄的大英雄?？赡苁侵x主任調(diào)教的結(jié)果，被謝主任安排到這兒、那兒作報告的他的語言開始慢慢的流暢起來，有時講著講著，還會來上句：b市，一個美麗的城啊。讓聽的人羨慕的眼睛又大了幾寸，對b市的向往、對偉大領(lǐng)袖熱愛的樣子又添了幾分。

    在諸葛二到處作報告的ri子里，已經(jīng)靠邊站的姑姑，有了許多的時間和愛華哥我們在一起。她已不像過去那樣的早早出門去上班，也不很晚了才下班回家，星期天也不再加班了。過去，姑姑從未上山砍過柴，我們家的燒柴，除了愛華哥我們撿的河淌柴，有的是她一塊錢一擔(dān)買的。而從愛民姐被八大河的水沖走后，愛華哥再不去八大河撿河淌柴，只是從那時，也就是我上學(xué)后，我們家就很少燒火做飯了——姑姑怕因為做飯影響愛華哥我們的學(xué)習(xí)，買了飯菜票放家里，讓我們到食堂打飯吃。

    現(xiàn)在姑姑靠邊站，星期天便帶我們上山砍柴。當(dāng)然，愛華哥的死黨們都幺五幺六的跟了去，就連那幾個父母都是最最擁護(hù)**、黨zhongyng，從姑姑被批斗后對愛華哥，怎么說呢，應(yīng)該是又愛又怕——喜歡跟以愛華哥為首的我們玩兒，又怕父母罵的小朋友都跟了去。

    有一次，姑姑帶我們砍柴回來的路上，教我們唱了電影《劉三姐》里的砍柴莫砍小松樹，小小松樹有大用；待到來年松長大，好擋東西南北風(fēng)的歌曲。后來，這首很好聽的歌讓謝主任給知道了，成了姑姑宣傳封、資、修，**、反無產(chǎn)階級特殊時期的罪證——照謝主任的說法，姑姑這是向無產(chǎn)階級的紅司令叫板。偉大領(lǐng)袖**說：不是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就是西風(fēng)壓倒東風(fēng)；在路線問題上，沒有調(diào)和的余地。而姑姑教我們唱的好擋東西南北風(fēng)，不就是要把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的東風(fēng)給擋了么！姑姑不是心靈手巧么？因為我們家附近就姑姑有縫紉機，左鄰右舍便拿衣服什么的讓姑姑幫縫縫補補（縫紉機縫的，比那手工的好看了許多）。姑姑幫人家縫補，從不收錢什么的，可在批斗姑姑時，便有人無中生有的說姑姑是小恩小惠，拉攏腐蝕革命群眾。那時，家家都很窮，穿補丁衣服、褲子的比比皆是。但打補丁也要技巧。像姑姑為我們補衣服，一般是找補的布料和被補的衣褲顏se一致或相近（當(dāng)然，是同樣的布料那就更好了），如果顏se不一樣，姑姑就會找對比度大的，像愛華哥的有件黑se夾克（我也有一件），因扛柴把肩膀上的衣服撕破了，撕的口子不但大，被撕下來的那小條布，還找不到了。姑姑便用了兩塊紅布補在那雙肩上，結(jié)果，那已有點兒舊的黑se夾克，看上去好像一下變新了。在批斗姑姑時，有人還拿這來說事，說姑姑侮辱紅旗，把紅旗放肩膀上，受各種東西（比如扁擔(dān)、柴啊什么的）的蹂躪。另外，在補衣服時，如果能連起來的，姑姑都不會另補上布，而是用針線把破的地方連起來后，將就著補的線條，繡上花草、小動物什么的。姑姑最喜歡繡的，是梅花：紅梅、臘梅，有時還會繡成藍(lán)的。對在補的衣服補丁上繡小動物、繡花，造反派也有說辭，說姑姑小資產(chǎn)階級思想嚴(yán)重，懷念舊s市燈紅酒綠的生活。

    另外還有個事，也是姑姑宣傳封、資、修，才子佳人的罪證之一。那是個風(fēng)清氣爽的早上，姑姑帶著我們整理家門前的花園時，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黛玉葬花。說林黛玉原是離恨天上三生石畔一棵絳珠仙草，是神瑛侍者(后來的賈寶玉)天天用甘露澆灌，又得天地jing華之氣修成的女體，心中便郁結(jié)一段纏綿不盡之情。后神瑛侍者下凡，她便愿隨他去人間走一回，將畢生眼淚（他澆灌的甘露）還給他，以報知遇之恩。后來，林黛玉就是為賈寶玉流盡眼淚死的。

    我想，我們的鄰居們是不會打小報告的，最有可能的，是在姑姑講林黛玉時，在我們家對面的那家窗子邊，那個背對我家看書的那人的媳婦。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不知是他不行，還是他媳婦不行，反正他家沒娃娃，他就愛站他家窗子那兒，看我們這邊的娃娃們打鬧。我記得很清楚，那時，我們這邊特別熱鬧，除了來找愛華哥玩的大胖、張祥他們外，我們左鄰右舍的娃娃，都來聽姑姑講故事，幫我們整理花草。背靠窗子看書的那男人的媳婦，把她男人從窗子邊拉開后，還把那窗子關(guān)得山搖地動的。

    在姑姑靠邊站的那些ri子里，是我的幸福時光，也是我覺得姑姑最美的時光。不知為什么，有一次，我會莫名其妙的冒了句姑姑最美的話出來。而這話，后來也成了王小娟們批判姑姑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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