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夏熙以往走路的時候，不管路有多窄，不管迎面有多少人，都不會側(cè)身相讓，但是就像盲人夜晚要提燈而行一樣，那盞燈不是為自己照明，而是為了不讓別人碰到他。此番側(cè)身便是出于這個原因，但系統(tǒng)提示音又讓他頓住了身形，下一秒便被等在拍片室外頭的蔣戰(zhàn)威第一時間趕來扶住肩膀，并有些擔心的問：“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態(tài)度就差沒把夏熙當作一碰就碎的小娃娃了，恨不得將他時刻捧在手心里?？上奈跣宰右獜姡彩悄茏约鹤叩钠铰?，就堅持不讓人跟著，于是蔣戰(zhàn)威只能依言等在門口。而醫(yī)院走廊本就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受路過護士和其他醫(yī)患的足音干擾，夏熙聽對面那行人的腳步聲像是有很多個，其實統(tǒng)共不過三人，并且就在蔣戰(zhàn)威和他說話的功夫，已從旁邊低調(diào)又迅速地錯身而過。

    夏熙不由微皺起眉，沒有回復系統(tǒng)是否鎖定攻略對象。能夠出乎意外地把攻略對象湊齊固然很好，可他看不到對方是圓是方，是華國還是日本人，不免有些猶豫。就在這時，感覺到剛剛走過去的那三人又在不遠處的拐角停了下來，位于最后面的那個低聲用不太熟練的中文問護士思明先生的病房在哪。

    “這里是二樓，所有病房都在三樓，”護士盡職的答：“沿著樓梯上去，左手邊第二間就是。”

    而夏熙則在聽到思明二字時一下子愣住了。

    甚至無意識的睜大了眼睛，眸底透著說不出的驚訝激動等其它情緒，明明是微弱模糊又遙遠的聲音卻在耳中發(fā)出尖嘯，如同耳膜被尖針刺到。

    因為這兩個字讓他瞬間想到了他的哥哥夏琛。

    夏琛和夏熙的名字均是生母宋音取的，并非生父夏毅天。宋音出自于江南傳統(tǒng)的書香門第，給兩個兒子的取名均來源詩詞，且頗有意蘊。一個是‘大義如懷琛’，一個是‘熙熙皆明也’。這里包含了對長子的期許和對幼子的疼寵，——希望長子能成就大義大業(yè)，幼子則一生安樂光明。

    因此夏熙在三歲之前還曾經(jīng)有個比較土的小名叫明明。他小時候和生母一樣身體很差，一次著涼就能燒到差點沒命，聽人說賤名好養(yǎng)活，宋音才又急病亂投醫(yī)的加了這個小名。直到后來身體漸漸變好，便沒人叫了；再后來，生母因病過逝，這個小名更變得無人知曉，——當然除了夏琛。

    夏琛比夏熙長了足足九歲，幾乎是親手把弟弟帶大的。夏毅天并不是個負責任的父親，有段時間紅顏知己都借住到了后院，還有段時間生意出現(xiàn)問題，整日被討債人追到家里要錢，而宋音又體弱多病，夏琛唯恐仆人照顧不周，有時候甚至連上學都帶著弟弟，不舍得讓別人有機會傷害他一點，也不放心真正把他交給任何人。

    因此夏琛的社團同學經(jīng)常能看到跟在他的小尾巴，嫩嘟嘟的模樣特別惹人喜歡，尤其是那些暗戀夏琛的女同學們，一見夏熙就圍過來給他零食吃，還夸他好漂亮。

    六歲的夏熙已經(jīng)擁有了和長大后一樣的臭脾氣，嬌氣又高傲，板著一張小臉誰都不給面子。但心里還是忍不住有些臭美，在晚上臨睡前帶著點小得意對夏琛道：“哥哥，他們都說我長得漂亮?！?br/>
    夏琛摟著懷里的弟弟，低頭打量著他稚嫩卻精致的眉眼，目光竟帶著說不出的深遠和專注。夏熙不解的眨眨眼，直到過了許久，才聽夏琛喚著他的小名道：“明明，你本來就是最漂亮的，這世上誰都不會比你長得好看，不用別人說，我也知道?！?br/>
    夏熙卻因為老半天才等到回答而有些不高興，甚至覺得夏琛是在敷衍他，嘟起唇悶聲悶氣的問了句：“為什么我本來就是？”

    夏琛親親他嘟起的嘴巴，一字一句說：“因為你是我的弟弟?！?br/>
    直到夏熙長大了去西洋留學，夏琛依舊會在私底下疼愛的叫他小名，可惜留學回來后一切就都變了，對方不知道什么時候暗中加入了革命會，還是里面的骨干人物，并毫無留戀的跟夏家斷絕了所有關(guān)系。

    夏熙不想去理解什么創(chuàng)建共和國和民主民生的理想，只知道自己失去了從小疼他的哥哥。還記得他連夜追去車站，夏琛狠著心對他說：“我不會再聯(lián)系你，因為我不想連累你，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可以去滬市南京路521號找宋思明，——那是我現(xiàn)在用的化名?！?br/>
    轉(zhuǎn)眼那么多年過去了，夏熙卻時刻都記著宋懷明這個名字，并不曾告訴過第二個人。宋是他們母親的姓，而他的小名正是明明。

    夏熙突然覺得胸口又有些發(fā)悶，下意識抬手將胸口按住，旁邊的蔣戰(zhàn)威已經(jīng)著急到不行了，“小熙，到底哪里難受？是胸口嗎？我?guī)闳フ裔t(yī)生……”

    “我沒事，”夏熙忙搖頭，還努力沖蔣戰(zhàn)威露出一個淺笑來，輕聲說：“只是覺得有點口喝，想喝杯熱咖啡，你可以幫我買嗎？”

    自從失明后，夏熙身上的氣質(zhì)便平添了幾分脆弱，此刻這幅小心詢問的模樣更是讓蔣戰(zhàn)威心軟到又酸又疼。對著這樣的夏熙，他只有滿腔的溺愛，寶貝都來不及，哪舍得說不字，立刻便同意了。

    偏生這時候給夏熙拍片的醫(yī)生提早出來了，說是要病人家屬進去，探討一下剛才的拍片結(jié)果。

    大概是有什么消息不方便病人知道，以免使他失去恢復的信心，何況失明的病人也看不見拍出來的片子，所以只叫了家屬。蔣戰(zhàn)威也想到了這兩點，臉色不由多了幾分沉重，然后哄夏熙道：“小熙，你坐在椅子上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出來，——讓嚴真去給你買咖啡好不好？”

    夏熙點頭，“好。”

    嚴真是蔣戰(zhàn)威的副官，而蔣戰(zhàn)威這次來只帶了一個副官和兩名衛(wèi)兵，其中一名衛(wèi)兵和司機等在樓外，另一名和嚴真陪在跟前。臨進門前蔣戰(zhàn)威又不放心的改了口，讓衛(wèi)兵去買咖啡，嚴真守著夏熙。

    這一耽擱，夏熙錯過了向系統(tǒng)否認鎖定攻略對象的時間，系統(tǒng)已經(jīng)在五分鐘后選擇了默認：“宿主無應(yīng)答，系統(tǒng)默認鎖定，并將其設(shè)置為目標E。請問宿主是否要現(xiàn)在讀取目標E的基本信息？”

    而蔣戰(zhàn)威是相信嚴真的忠心才更改了安排，卻不知忠心過了頭會有什么樣的反作用。嚴真在蔣戰(zhàn)威還不是大帥時就跟著他了，看著他一步步從不受待見的庶子而取代嫡長子成為少帥，也看著他怎樣在老帥戰(zhàn)死后帶著區(qū)區(qū)幾萬兵馬生生殺出一條新路，在他心里蔣戰(zhàn)威無往不利驍悍英勇，卻遇見夏熙后就變了樣，有了不該有的弱點。他雖然不敢把心里對夏熙的排斥表露出一絲一毫，但對夏熙絕不會像對自家大帥那樣用心。

    夏熙也早看出這一點，隨即便跟他說要獨自一個人上廁所。而廁所就在前方五米左右的拐角處，嚴真便眼也不眨的任由夏熙去了，只管將全部心神都放在身前的門內(nèi)，時刻警惕著里面是否有異動，好第一時間沖進去保護他們大帥。

    卻不知夏熙沿著墻步入拐角之后，便轉(zhuǎn)身去了旁邊的樓梯間。

    他上樓的時候就數(shù)過了，每層的臺階都是24個，只要踏過24個臺階，就能到達三樓。夏熙的步子突然變得特別快和穩(wěn)，而且非常輕，想見夏琛的心情突然蓋過了一切，一時間甚至顧不得去深入思考。

    ——我只要在門口聽一下，聽一下是不是哥哥的聲音就好了。夏熙左半邊的大腦這樣告訴自己，右半邊的大腦則冷靜的對系統(tǒng)道：“現(xiàn)在不讀取，接下來的十分鐘內(nèi)沒有我的允許請不要出聲?！?br/>
    因為他已快走到左手邊第二間門前，整個三樓非常安靜，走廊上似乎沒有一個人。夏熙隨即將耳邊貼在墻上，試圖聽里面的說話聲。

    隔著墻壁，當真有話音隱約從里面?zhèn)鱽?，是一句純正的華語，甚至比中國人說的還標準，但不是夏琛的聲音。而且聲音像是滲了寒冰一樣，讓人不自覺地感到毛骨悚然，——盡管他的語調(diào)明明泛著奇異又慢條斯理的溫柔。

    “……放心吧，那份文件會在三日內(nèi)幫您拿回來，所有接觸過文件的人都會做的像意外死亡，——毀滅一切可能存在的活口。”

    夏熙心里莫名一沉，摒住了呼吸繼續(xù)聽著屋內(nèi)傳來的模糊聲音，似乎有人在發(fā)問：“真的可以全做的像意外死亡？”

    那個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聲音再度傳來，還發(fā)出一聲低沉又有魅力的輕笑，“如果您愿意再加錢的話，我們還有各種死亡方式可以量身定制，比如一組擅長近身格殺，二組喜歡用刀，三組精于下毒和用藥，四組則是槍，哦，還有個五組，——里面全是會咬人的狼狗?！?br/>
    聽到狼狗兩字時，夏熙的呼吸不由亂了一拍，與此同時，屋內(nèi)突然傳來一聲輕喝：“誰在外面？”

    話還沒落音的下一秒，說話者就打開門閃身而出。對方速度實在太快，夏熙根本沒時間閃躲，只來得及后退一步，反而重心不穩(wěn)的摔倒在地。

    這一跤竟摔的異常疼，全身像被剝皮抽骨一般，甚至疼到讓夏熙忍不住發(fā)出一聲輕微的痛呼。道出口后才察覺不對，——他的聲音怎么變成軟萌的小奶音了？

    夏熙隨即努力伸出手撐著地面，試圖直起身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似乎也變小了。兩只手交握著摸了一下，只覺得觸感軟到不像話，而且肉嘟嘟的，骨節(jié)處甚至還有幾個可愛的小窩窩。

    待佐藤隆川出來后，看到的便是一個頂多三四歲大的小娃娃跌倒在地上。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眸中還含著小動物般濕漉漉的水色，帶著嬰兒肥的小臉粉嫩到仿佛吹彈即破，微張著形狀可愛的嘴巴，愣愣地望著他。

    可細看會發(fā)現(xiàn)，那雙眼是盲的，根本看不見任何人，卻似能將人的心融化，也讓佐藤隆川突然想起自己兒時記憶中僅存過的那一點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