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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魯 安導多年來

    ?安導多年來一直致力研發(fā)的三廢治理及能源二次改造利用智能環(huán)境集成系統(tǒng)工程已進入最后調試階段,有跨國公司愿意出資完成這最后的調試階段。條件無非是一旦調試完成,項目專屬產品的后續(xù)研發(fā)、工程設計、設備制造、技術服務及相關產品銷售都歸這家公司獨家所有。

    安導是學者,搞項目研發(fā)與其他任何科學家發(fā)明創(chuàng)造沒什么不同機心,學以致用而已,間有專業(yè)興趣及挑戰(zhàn)自己的樂趣,但也不乏精明,一旦這套系統(tǒng)成功面世,國內市場不好預測,對于那些將環(huán)境保護看得比家身性命還重的歐洲各國卻極具誘惑,市場潛力非常巨大。浙大環(huán)資學院下屬的環(huán)工公司曾經找安導談沒談妥,倒是相中了這家實力不可同日而語的跨國企業(yè)集團,并派我和陸、馬、宋三位師兄一班人馬趕來廣州做最后調試工作。

    月薪一千五,亦是這家公司出,算是廉價勞動力。這家公司的文秘都掙得比我們多。

    接到安導派遣通知時,莫漠剛跟康練辦完離婚手續(xù),過程雖短,用莫漠的話講,卻如扒掉層皮。

    那種撕心裂肺——結婚證書紅色封皮被“唰—”一聲利落撕掉,大紅鋼戳“砰—”一聲落在上面,此兩本證書就此做廢,不再具任何法律意義,然后隨便一丟丟進辦公人員辦公桌一只抽屜,那抽屜里滿滿塞的都是當天收回的結婚證書。原來一天之內,竟有這么多樁婚姻宣告結束,一天之內,竟有這么多家庭就此破碎。而后每人發(fā)一本墨綠色封皮離婚證,各自填好,貼上民政局照相室照的一寸免冠相片,“砰—”一聲照片處再砸一枚鋼戳,戶口薄上“當—”地蓋一枚長方小章,小小紅章,共兩行,上一行手寫“離婚”二字,下一行注明年月日。兩個人就此再沒了關系。那種撕心裂肺,莫漠說非親歷不能體會。

    結婚證書大紅封皮被“唰—”一聲撕掉的瞬間,莫漠掉下了眼淚,而我站在她身后,能做的只是輕撫她肩背??稻氁慌院谥?,顯見也是極難受。一樁婚姻一載不到就匆匆以這種方式收尾,其間又發(fā)生了那種齷齪,任誰都是不堪的吧。

    從始到終康練一語不發(fā)。因為莫漠不要求任何家產,所以辦得極利落,沒有填什么協(xié)議書。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拿到離婚證書,康練一語不發(fā)率先離去。莫漠哭倒在我懷里,我扶著她走出辦理離婚手續(xù)的辦公室,外面走廊里,安諳坐在長椅上在等候。

    遠遠的走廊盡頭,康平跟在康練身后默默離去。

    自始至終,康練始終不知道莫漠到底為了什么,為了什么而嫁他,為了什么而拒他。想一想,也怪令人唏噓。在這一場鬧劇般的錯謬里,每一個人都牽連其內,陪莫漠做這一番必輸之搏。每一個人都是輸家。所不同的是,有的人知道情由,有的人不。

    還沒走出民政局大樓,安諳的手機響了起來,安諳看一眼,面有微訝,“是我大伯?!彼麑ξ业馈?br/>
    “不是跟他請假了嗎?”我皺眉。定是打家里電話沒人接,才追到安諳手機來找我。只是現(xiàn)在這時節(jié)我哪有心思去學校又哪有心思管其它。

    安諳接起電話,只聽一句便將手機遞給我。果是安導找我。讓我準備一下,即日啟程,去廣州。我想我臉色一定變了。

    收線后,安諳問,“怎么了?”

    我神色不定看看他,再看一眼莫漠,“安導讓我去廣州。”

    “什么時候?干嗎?”安諳秀氣的眉毛一挺,又是不滿又是驚愕。莫漠聞言也止了哭聲,怔怔望著我。

    我無奈苦笑,說出由頭?!拔襾砀v,讓他找別人!”安諳說著拿起手機就要撥過去。我輕輕按住他手阻住,“安諳,別任性?!笨嘈σ幌陆拥?,“總有這一天?!笨傆羞@一天,我們不再相守于這方寸之間,你有你世界,我有我出路。如今這暫短別離只是預先演練,演練未來的必然分別,我們是否愈走愈遠,還是再回頭,一切如故。

    安諳不再說話。莫漠亦一臉茫然。我們默默上車,默默向家的方向行駛。杭州七月驕陽下,熱風如浪,一波一波襲來,每個人都汗流浹背頭暈目眩。安諳竟忘了開冷氣。

    車行到浙大附近超市,安諳停車,“我去買些菜。”頓了頓,又道,“要走了,總要做幾個好菜,算是給你餞行?!?br/>
    我說,很難過地說,“安諳,你別這樣。只是最后調試階段,應該不會太久,又不是不回來了,干嗎搞得這么沉重?!?br/>
    “本來以為,你放假了,我們可以出去好好玩一玩呢,這下好,全泡湯了。”安諳悶聲說,眼底是濃濃的恨意與不舍。一路無語的莫漠“哇—”一聲爆出哭泣,扯我裙角,抽噎著道:“你走了,我怎辦?”

    相伴數(shù)日,同居一處屋檐下,我與莫漠日日安享安諳花樣百出整治的鮮美菜肴,口腹之欲之滿足,直令人覺人生沒有什么不可以原諒與寬囿。

    每晚我收工回家,吃罷晚飯品過安諳做的甜品,洗過澡,即使再累,也會與安諳一道陪莫漠看一會兒電視或碟片,莫漠此刻極脆弱,雖言已好,卻看不得任何沉重劇情,我們陪她看的都只是動畫片,海綿寶寶,虹貓藍兔七俠傳,喜羊羊與灰太狼……杭州燠熱悶濕的七月深夜,三個大孩子,被海綿寶寶和灰太狼的諧趣可愛逗得前仰后合笑不可抑。如此,竟有了相濡以沫,歲月日深的感覺。人情已慣,此刻一朝分手在際,如何能不難過。

    可我不比他倆,一個是天之驕子,一個是參贊之女,一生盡可由著性子,自己圓滿,四方圓滿。而我,卻須踏踏實實行在地上,每一步,都務求踩一個清楚腳印。我們怎么同?他們又如何會得懂,生之艱辛與無奈。

    月薪一千五不是大數(shù)目,我一個月在茶坊酒店賣藝所得亦不止此,但安導對我的幫助和提點,我不能不報不還。這一趟廣州,心雖不愿,卻勢在必行,不得推諉。

    只是莫漠,待我再回來,怕是再難相見了。

    一只大手拍在我肩膊,不用回頭看也知是陸師兄,這個冒失毛躁的家伙,總是這樣一巴掌拍落我肩膊,鐵砂掌一樣,“走啦程旖旖不干活就收工。天天搞這么晚,累也累死了?!闭f著長長伸一個大懶腰,還配一個大呵欠。

    我回眸瞥他,略惱,“你先走吧。我再待一會兒?!?br/>
    “走吧走吧,看你發(fā)半天呆也沒寫出一個字,這郵件今天就甭回了。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說啰?!?br/>
    “你監(jiān)視我!”我氣道,也不是真的氣,這人天生大條,對誰都大大咧咧,我早慣了他。

    “沒有啦,只是隨便看一眼,哪里就算監(jiān)視?!焙鋈粶惤遥Q坌πΦ?,“什么人來的信?男朋友?我看你眼圈都有點紅呢?!?br/>
    我一臉黑線橫他道,“要你管!”卻到底被陸師兄生拉硬拽從椅中拖起。

    出得HBJC研發(fā)小組辦公室,外面走廊馬師兄宋師兄俱歪在廊側長椅閉目假寐,人人一臉疲憊。見我們出來,掙扎起身,這些日子,怎一個熬字了得。

    陸師兄忽然提議,“不如我們去吃點宵夜?晚餐那破盒飯一點不好吃,都沒吃飽。再喝點冰啤酒,喝得暈乎乎的,回去倒頭就能睡?!?br/>
    “算了吧。我不喝啤酒也能倒頭就睡?!蔽也幌肴ィ幌腭R上回到宿舍。

    馬師兄宋師兄卻略沉吟道,“也好。”

    陸師兄轉頭向我,“你也得去啊程旖旖,不要以為自己是女生就可以搞特殊隨便脫離組織,這趟出來我是領導,你要服從領導命令?!?br/>
    我切他。他瞪我道,“切什么切?走啦!”拉住我胳膊生怕我跑了也似。

    我無奈,只好道,“我去趟衛(wèi)生間總可以吧?你們在這里等一下,我一會兒就好?!?br/>
    陸師兄放開我,小聲嘟噥道:“女人就是麻煩。我們到樓下等??禳c啦!”

    我翻一個白眼球給他,徑自走到衛(wèi)生間。

    累了一天,此刻鏡中的我面色蒼白幾無人色。臨行前一直以為安導搞了幾年的這個環(huán)改系統(tǒng)不過調試調試就可上馬,及至真的要應用于實際,才發(fā)現(xiàn),很多細節(jié)很多數(shù)據(jù)都得改。這家公司又刁鉆,要求我們九月底務必完工。這一千五啊,他們花得可真劃算。

    在衛(wèi)生間里隨便按些洗手液洗了把臉,所幸尚不太老,廣州又很濕熱,皮膚經折騰,洗過臉不用搽什么護膚品也沒什么。只是洗手液洗過的臉緊繃繃的很不舒服。想起安諳曾對我說的話,旖旖,你不要總用這么劣質的護膚品好不好?什么牌子都不挑,超市里隨便買來就用。這么好看的一張臉,遇到你這樣的主人,真是嗚乎哀哉。

    彼時,他自衛(wèi)生間洗臉池上方大鏡中看我,烏黑眼眸又明又亮,雙手環(huán)握我腰上,又溫柔又有力。那是我將來廣州的前夜,我在衛(wèi)生間收拾簡單幾樣護膚品,用紙巾一件一件擦干水漬,收進一只塑料包里。他進來,貼我身后站立,良久道,旖旖,今晚我們一起睡好不好?

    我倏然抬眸看鏡中的他,他一臉認真,絲毫沒有玩笑意味。眼底是坦蕩的溫柔,坦蕩而純粹。我默然不語,沉默中掙扎思度。他不會知道,他的懷抱,我多么渴望。卻又因這渴望,而不敢想望。愈是純粹的東西愈具有殺傷力。愈是渴望的事物愈是壓制自由。將我拋入無盡矛盾之中。

    他手上力道略略加重,掌心熱度透膚浸骨漫及全身,我開始輕輕顫抖,顫抖中我繼續(xù)抵抗自己愈來愈軟弱的意志。他又用嘴唇輕輕摩吻我耳廓。一邊低聲呢喃,好不好,旖旖?我只是想抱著你睡。我說過,在我還沒想好怎么對你之前,不會碰你。難道你信不過?

    之前某晚的并榻而眠浮現(xiàn)腦際,那是安諳還沒去哈爾濱之前,莫漠也還沒有離婚,旎旎剛來,尚沒生過病,我和安諳也沒互道過心意。那夜也是莫漠占了我的床,我夜深無眠一個人躲到衛(wèi)生間看安諳的書。那時我剛知道安諳是個作家。那時世界年紀還小,尚無如此動蕩。

    他在衛(wèi)生間笑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在,讓我好好照顧旎旎,不過一句玩話,卻令我驚悚異常,我執(zhí)他手掌于地輕拍,念茲在茲讓他隨我三遍言道:大吉大利,童言無忌。又幼稚又乖張。爾后我隨他回房。在他的床上,我給他講了我一直以來至深恐怖的,我的莫名預感。講時我手腳冰涼,他輕擁我在懷,溫暖腳掌輕輕摩挲我冰涼腿足,我同樣冰涼的手縮在他手心,那么溫暖那么溫暖,漸漸融化我冰凍。

    那一夜的后來,沒有發(fā)生我害怕的任何情節(jié),他像一名不懂人事的小丈夫摟著年長于他的童養(yǎng)媳,只有關愛,沒有情/欲之企圖。言說過后,他一下一下拍著我,那是自我懂事后連我母親都不曾給予我的溫柔。我在他的溫柔撫慰中沉沉睡去。意識將離未離之際,一個吻,輕落于,我眉心。

    他不會知道,那一夜在他懷中的沉沉深睡自此成為我寒涼生命中最溫暖的夢境。其后他去北京,去哈爾濱,去其他我不知名的所在,分別的每一個夜晚,我唯有仰賴對那夜的回憶,方可輾轉成眠。而此種回憶,只一夜就好,再多,我怕我難以承受,終將陷溺。

    而陷溺,我又如何可以陷溺?

    安諳,謝謝你予以我如此耐心。也請原諒,我的不能陷溺。

    或許亦非不能,而是不敢。

    舍不得那身后的溫暖懷抱,好想就此淪陷,不管不問不想明天我在哪里他又在哪里,這一生我遇到他愛了他交給他又如何,卻終是于萬般不舍中輕輕掙開他,道,不可以。不是信不過你,而是我怕就此成癮,再也掙不脫你溫暖的懷抱。那樣千山暮雪,沒有你,我都不再是我自己。所以,不可以。

    彼時他失落的眼神歷歷如在鏡前,此時只得我自己,悵然向鏡中凝望。

    入機場前一刻,我對他道,別進去了。師兄們都在。

    他沉默片刻,也不堅持,只拉我入懷,不顧莫漠正坐在后座,輕輕吻吻我的唇,極低聲音在我耳邊道,終有一日,我會要了你,那樣,走到哪你都是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