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馬我讓人養(yǎng)得好好的?！狈狡G對楊天驕說道。

    方艷用這句話作為開局。楊天驕不知如何回答，胡亂地向她道謝。

    距離上次方艷和楊天驕見面，已經(jīng)又是十幾天過去了，科舉馬上就要舉行。

    在這之前，方艷殺了一些人，赦了一些人，已經(jīng)建立起初步的權(quán)威，就算有人不想聽她的話，那也是暗地里偷偷摸摸地陽奉陰違，而沒人敢指著她的鼻子公然違抗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名不正言不順，名正了，接下來的事就好辦得多。

    楊天驕自然也沒閑著，但是宮中的守衛(wèi)強過京兆府許多，而在日夜盯防之下，哪怕是他，想要從這里逃脫也沒那么容易。

    更何況方艷已經(jīng)盯上了他，他不是很確定如果自己逃出去，是不是會激怒方艷進而給青鳳教帶來滅頂之災(zāi)。

    方艷確實盯上了楊天驕，而且挺喜歡他的。過來探望這個困在宮中的反賊就像是探望囚禁在高塔中的長發(fā)公主一樣，讓她有一種久違的樂趣。

    而且他是無害的，雖然這很違反常規(guī)，無論是從他的能力還是他的立場來說，楊天驕都不應(yīng)該是無害的，但是方艷也并非遵循常規(guī)的人，她更樂于遵循直覺。

    “你記得你的同伙嗎？”她問。

    “無論他現(xiàn)在是活著還是死了，我們都當他已經(jīng)死了?！睏钐祢溸@樣回答。

    方艷知道這其中的邏輯。

    這是自殺行動的要訣，死士派出去就已經(jīng)是死的，哪怕最后他們僥幸活了下來，組織也不會為了營救他們耗費一絲一毫的精力。

    只有這樣，才能確保行動的成功，并且保障組織的安全。

    就刺殺趙昌平一事來說，青鳳教成功了，而且他們時機選得恰恰好，行動方案更是漂亮。

    而且他們占據(jù)了大義，是的，大義在青鳳教那邊。

    方艷的情報組織目前還只局限在京城，其他地方的情報系統(tǒng)還不完善，但是已經(jīng)足夠調(diào)查清楚趙昌平在江南水災(zāi)時的所作所為和他究竟該不該殺。

    趙昌平該殺。

    這就是農(nóng)民起義要命的地方，也是為什么尚且弱小的青鳳教對方艷的威脅比狄人更大。

    任何時候，只要中央朝廷是民心所向，那任何外族都無法攻破它，但是當農(nóng)民起義開始的時候，往往就是朝廷已經(jīng)漸漸地開始喪失民心。

    這比任何外患都要可怕。

    方艷收回思緒，道：“他還活著，大理寺沒殺他。”

    楊天驕表現(xiàn)得很冷靜，就方艷對他性格的推測來說，太過于冷靜了。

    應(yīng)該如何做是一回事，而真正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兒了。楊天驕絕非那種能坦然放棄他的同伴的人。

    他語氣平平道：“大理寺不想讓他好死?！?br/>
    方艷嘆息道：“沒錯，他什么都不說，反而屢次求死，沒有比這個更能惹怒審訊官的了。前些日子我讓人把他帶了出來，但是也別報太大希望，大理寺不講什么人道主義，刑訊讓他不成人形?！?br/>
    楊天驕飛快地瞥了她一眼，這一眼讓方艷確定，她的推測是正確的，楊天驕和這人關(guān)系匪淺而他雖然在刺殺和搏斗等項目上表現(xiàn)出眾，卻并不能做到他應(yīng)該做到的冷血無情。

    她加上另一個砝碼：“我讓人查過了，趙昌平和郭子理確實該死，而郭子理也已經(jīng)因為失足跌落水中而去世了?！?br/>
    失足跌落絕對是官面說辭，他也是死于刺殺，不過他所任職的地方天高皇帝遠，輿論好控制，當?shù)毓俑畨合铝诉@個消息。

    “我計劃在這屆科舉中選調(diào)人才去江南地區(qū)重新調(diào)查這個案子，并且完善當?shù)氐乃こ?。?br/>
    楊天驕的神情緩和了下去，方艷所做的，只是后世一個政府理所應(yīng)當?shù)穆氊?，但是在這個時代，政府強調(diào)的只有權(quán)力，天子是萬民之父母，享受萬民供奉，負責的卻只是官僚和士人的利益，方艷本可以就趙昌平之死大做一場，而不是就這么調(diào)查之后就此揭過，但是她這么做了。

    “你想我做什么？”他問，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方艷如此大費周章，所謀求的絕不是簡簡單單的一聲道謝，哪怕她真的只是如此青天，不圖回報，他也欠下了她極大的一個人情，他一定得還。

    “做我一段時間的護衛(wèi)，我需要一個像你一樣的人來保護我。不用太長時間，到明年春天就可以?！?br/>
    方艷確實需要一個像楊天驕這樣武力高強又精通刺殺的人來保護她，武力登基是一條捷徑，可是她能這么做，別人也能這么做，而且她又不能一直呆在防守嚴密的宮中。

    現(xiàn)階段她的執(zhí)政根基一場刺殺就能動搖，偏偏如果想穩(wěn)固根基，她就絕不能呆在宮中靜等事情推進。

    本來她打算的是隨時帶著一隊人馬耀武揚威，可是現(xiàn)在楊天驕無疑是個更好的選擇。

    “明年夏至的時候，你放我和老楊回江南?！睏钐祢湶⒉恢婪狡G究竟是怎么想的，可是他相信她會說到做到。

    明年夏至的時候，她的根基也該穩(wěn)固了。

    “一言為定?！狈狡G道。

    走馬上任之后，楊天驕得到了一套赭紅色的官服，那是帶刀護衛(wèi)的服裝，但是他的身份并非如此簡單，方艷沿襲了在鹿隱山上向田四維介紹他時的思路，那就是對他的身份一言不發(fā)，任人猜測。

    楊天驕并沒有來得及見到他的同伴就被方艷帶去了一個宴會上。

    約束百姓們的國葬明顯并不能影響望族們的社交生活，這個舉辦在睿王府上的雅集，撤掉了歌舞，但是仍然吸引了為數(shù)眾多的士人們。

    這微型的流觴曲水旁，身份最高的就是睿王，接下來就是許多等待科舉的士子。

    這個舉辦雅集的睿王爺是皇室的旁系，也就是說他是方艷拐出了好幾個彎的親戚，和大部分享受朝廷供奉，不事生產(chǎn)的皇親貴族一樣，享樂上樣樣精通，正事上什么都不懂。他舍得給會寫文章的才子們花費大價錢，每每舉行的詩酒風流的宴會上，也有很多人賣給他面子。

    總而言之，對于尚未成名的才子們來說，他是一個冤大頭，對于掌管國庫的方艷來說，他是一個米蟲。

    方艷前去的時候，睿王和眾才子們正在行酒令。

    得到了稟報之后，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淡酒，雙手下壓，止住了現(xiàn)場的喧囂。

    “諸位雅士，現(xiàn)在我有貴客來訪，接下來的詩會，就——”

    他環(huán)顧四周，挑出來一個方才文采力壓全場，詩文驚才絕艷的人來：“呂小友，接下來你就先主持著詩會，我接待完貴客，這便回來?！?br/>
    那人笑著應(yīng)下這個擔子，道：“在下這便卻之不恭了。接下來，就請輸了的人做一首頌贊南極仙君的詩如何？”

    眼看著詩會順暢地運轉(zhuǎn)下去了，睿王才匆匆過去見新帝。

    方艷輕裝簡行，身后跟著的只有一個大太監(jiān)曹光和楊天驕。

    “參見陛下?！鳖Ｍ踹@才是頭一次見見到身為皇帝的方艷，在這之前，他和方艷并不熟識，畢竟方氏旁支眾多，而方艷又是如此一個大逆不道的女人，沒有人愿意真得和她打交道。

    “起吧?！狈狡G摘下兜帽，露出臉來，道：“詩會舉辦得如何了，有什么好苗子嗎？”

    “這我哪里懂得，陛下你是知道的，我這詩會一向只比寫詩作文，可是詩文驚艷的才子未必適合為官，大唐時的李青蓮不就是個佐證嗎？我倒發(fā)現(xiàn)幾個很有幾分文才的人，至于政務(wù)精通的，還請陛下親自去挑選?！?br/>
    方艷輕笑道：“好吧?！?br/>
    睿王未必真得不懂，只是他不能懂而已，選拔朝臣這種事，貿(mào)然插手從來沒有好下場。

    不過他誤打誤撞倒是真得合了方艷的意，她現(xiàn)在要挑選的人和現(xiàn)在這個時代流行的標準也很不一樣，真讓他們來挑，她也不放心。

    “我們這便去吧?！狈狡G帶著楊天驕和曹光往詩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