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雀歡忽略掉陳南枝目光中的黯淡，正好慶云堂的人過來傳話，說老爺已經(jīng)下了宴，讓小姐去慶云堂等他。

    陳南枝“咦”了一聲，“怎么這么早就下宴了？我出來的時候讓慶云堂下人們自個兒過年來著，老爺回去別再沒人伺候?！彼押２段臅漠嬒袷者M(jìn)袖子里，嘀咕著“要毀掉這東西才行”。沈雀歡勸她：“不必太計較，上面又沒畫我的臉。”

    陳南枝卻覺得小心謹(jǐn)慎為好，兩個人剛從正房里走出來，就聽見初環(huán)叫“陳姨娘”，兩人齊齊回頭，初環(huán)好像剛瞧見小姐似的，連忙道：“奴婢不知道小姐回來了，以為小姐還在宴上。奴婢想請教陳姨娘喜鵲的繡法，所以才叫住陳姨娘?！?br/>
    陳南枝繡的喜鵲登梅可在今天露了大臉，聽她這么說，高興道：“也不是什么難事，你要想學(xué)我教你就是了?！标惸现κ莻€挺熱心的人，別人對她一分好她就能還人十分，往常她來雛云閣從來沒有丫鬟主動和她親近，初環(huán)今天的態(tài)度讓陳南枝有那么點受寵若驚，她匆匆的拍了拍沈雀歡的手：“您快去忙正事兒吧，我反正也閑著。”

    沉浸在自己情緒里的陳南枝卻沒有發(fā)現(xiàn)，轉(zhuǎn)身離去的沈雀歡，眸中有一抹晦暗的精光閃過。

    沈雀歡邁著沉穩(wěn)的步子朝慶云堂的方向，身邊是紅芷和二等丫鬟初霜，沈雀歡問初霜：“秋絮去哪兒了？”

    初霜小心翼翼的答：“小姐剛回雛云閣，宋管事就追了過來，說安大奶奶不知怎么岔了氣，尋秋絮姐姐過去給順一順，秋絮姐姐會一手推拿功夫?！?br/>
    “哦？”沈雀歡淡淡的笑起來，那笑意卻沒有蔓進(jìn)眼底。

    沈雀歡主仆三人走進(jìn)了慶云堂，因是過年，小丫頭們都在偏屋里嗑瓜子打葉子牌，只有二門外伺候的老媽子瞧見了三人，一個跑過來迎，另一個則往里跑去知會眾人。

    沈雀歡吩咐紅芷：“你去說一聲，該怎么玩兒就怎么玩兒，不必出來伺候?！?br/>
    紅芷應(yīng)聲而去，初霜走上來扶住沈雀歡的胳膊，問那二門婦人：“老爺回來了嗎？”

    婦人躬著身子：“老爺還沒有回來，不過靈松剛來知會老奴，說若是小姐來了就到書房里等一等?！蹦菋D人身體蜷縮，模樣和聲音讓人聯(lián)想到朽敗的老樹根。

    沈雀歡記憶力極好，她到慶云堂的次數(shù)很多，對這個老嫗的印象從來都是干練結(jié)識的，不知道為什么在萬象更新的節(jié)日里，她為何會表現(xiàn)出這副腐朽的姿態(tài)。沈雀歡目光微斂，看著前方與平日無異的院落，穩(wěn)步前行。

    初霜比平日殷勤許多，穿過月亮拱門的時候她輕聲提議說：“奴婢聽說小姐今天給老安人侍宴，想必小姐沒有吃好，不如奴婢去尋一些點心過來給小姐沾沾口？”

    一絲淺笑隱沒在沈雀歡嘴畔，她淡淡的說了句“好”，任由初霜在門口停了腳朝紅芷的方向迎了過去。“姐姐，小姐想吃些糕點，我去廚上瞧瞧都有什么?！?br/>
    “能有什么？你還是去雛云閣把熙香樓的那個十酥盒取來吧?！奔t芷招呼兩個小丫頭進(jìn)去伺候，人已經(jīng)先一步去茶房張羅了。

    沈雀歡聽見初霜的聲音漸漸的遠(yuǎn)了，才把書房里間的簾子撩開。

    紅芷吩咐小丫頭去壁房里泡茶，“茶要過三遍才能給小姐喝，小姐不喜歡熱茶，也不要往茶里放冰糖……”

    小丫頭一邊應(yīng)著，一邊隨紅芷往壁房里走，等茶泡出來已經(jīng)快一刻鐘了，不知道為什么，紅芷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兒，抬頭瞧見慶云堂的兩個三等丫頭都在院子里侯著，并沒有去正房伺候小姐，她有些躥火，心想織錦姑姑一不在，這些小丫頭就散了架，看樣子還得尋一些老成些的丫鬟來。

    她親自端著茶往正房走，剛邁開步，院子里傳來老爺?shù)穆曇?，間或還能聽見其他人的笑鬧聲。

    紅芷不由奇怪，慶云堂可是輕易不來客的，走出去正和這些人撞見，她連忙擱下茶盤行禮。

    竟是烏泱泱的一群男人，有三老爺，四老爺，大爺，三爺，四爺，還有二老太爺家的沈泰沈大老爺。而長儒正被這些人簇?fù)碓谥虚g，嘴里還念叨著什么“愿賭服輸”“開開眼……”

    四老爺酒喝的有點多，他在紅芷臉上掃了一眼后稱贊長儒：“二哥，你院子里的丫鬟比我那兒的好看多了。”

    紅芷聽聞一陣心悸，頭幾乎要埋到地上了，但她瞧見老爺直把這些人往書房里帶，當(dāng)即出聲道：“老爺，三小姐在您書房里?！?br/>
    眾人聞言一愣，四老爺咧著嘴笑：“正好，三侄女在，一會兒咱們誰動了手，她也有的是力氣拉架，我聽說三侄女兒是個練家子……”說著竟一掀簾子進(jìn)了屋。

    紅芷暗叫不好，連忙爬起來吩咐下人：“喊人出來伺候。”

    她話音剛落，里頭喧囂的聲音一窒，只聽四老爺“啊呀”的一聲。

    紅芷心跳到了嗓子眼兒，想到小姐背著外人時不羈的舉止，定是被這些人給撞見了。她不露聲色的往書房里走，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先生吩咐我在書房里讀書，不想驚擾到了貴人，還望恕罪。”

    讀書？驚擾？老爺?shù)臅坷镌趺磿袀€男人？那小姐……

    紅芷連忙沖了進(jìn)去，屋子里只有面面相覷的眾人，四老爺一臉錯愕的指著書案后的年輕男子，那男子身長玉立，長相雖然普通，但眸光沉靜內(nèi)斂，一副翩翩書生模樣。

    紅芷不安的四處張望，書房就這么大塊兒地方，邊邊角角一目了然，連只貓都未必能藏得下，何況是她家小姐。紅芷強(qiáng)自壓下心跳，小姐不在屋子反倒是好事，否則一個私會男子的名聲可就要坐實了。

    可是，外頭有小丫頭看著，小姐不可能憑空消失啊……

    這時候屋外傳來了泰大奶奶和四太太的聲音，“你家姨娘不在慶云堂嗎？……這院子怎么這么冷清？……泰大奶奶說要二老爺那衣服的花樣子……”聽那聲音是在往書房的方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