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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天色已漸漸暗了，后院廚房內(nèi)生火造飯，闔府一片喧鬧聲。書房在前堂一隅，窗外是一片草木蔥郁的園子，將所有喧囂隔絕在外。房內(nèi)沒有點燈，淡淡余暉射進來，照著雕花窗欞，在紅木地面上投下菱紋暗影。楊司馬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停下，沉聲問道：“辰兒，此處再沒有別人了。為父問你，你要仔細回答。你，想不想入宮？”

    楊辰低頭望著自己的指尖，問道：“不想又能如何？”

    楊司馬負手走到窗前站定，說道：“你若不想，為父自然有辦法。你只需……”

    “父親?！睏畛酱驍嗔怂脑?，說道，“剛才父親同姨娘說話，兒就在屏風(fēng)之后。我想，父親也想不到比姨娘更高明的辦法了吧。父親的顧慮，亦是兒的顧慮。雙親年歲已大，允兒還小。為女，為姊，兒都不能再生別的念想?！?br/>
    楊司馬緩緩轉(zhuǎn)過身，望著她，眼中盡是無奈和痛楚，喚道：“兒啊……”

    “父親請聽我說完，”楊辰抬起頭，說道，“外家養(yǎng)女如何，女兒清楚。父親待我，與旁人養(yǎng)兒無異?？上疑鸀榕樱瑹o法建功立業(yè)，恢復(fù)我弘農(nóng)楊氏的榮光，可是女兒至少能護族護家，讓雙親安養(yǎng)，提攜幼弟。兒若進宮，定會竭盡所能成一番事，日后允兒若有心入朝，我就先去為他鋪一條坦途?！?br/>
    “辰兒……你不該這么懂事?！备赣H轉(zhuǎn)身拭淚，回過頭，深深嘆了口氣，道，“歸根到底還是怪我，當(dāng)年走得不干凈。我若真的隱歸了山林，也不會有今日之事了?！?br/>
    楊辰低頭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女兒不敢對父親有半分怨怪之情。女兒要謝父親，十四年來疼我重我。只要家人安康，入宮，女兒不怕?！?br/>
    “好，好，我生了個好女兒！”父親上前一步，握住楊辰的手，說道：“只是你姨娘疼你，舍你不下。這一兩日你多往姨娘那邊走動走動，多寬慰寬慰她?！?br/>
    “兒知道?！睏畛酱鬼瑔柕?，“只是不知，兒啟程之日定在何時？”

    “使者許三日，三日后采女往州牧府錄名，當(dāng)日便啟程去往洛陽，”楊司馬嘆了口氣，道，“這一應(yīng)事宜你都不必操心，父親會為你打點好的?！?br/>
    正說著，門外傳來槐伯的聲音：“老爺，夕食已經(jīng)備下。”

    “知道了。”楊司馬握著楊辰的手臂，說道，“走，用食。”

    后堂花廳點了高燭，上籠著團云紋紗罩。室內(nèi)擺著一張四方大案，四張席位卻空了兩個。

    “夫人呢？”楊司馬問。

    槐伯答：“夫人身子不適，在房內(nèi)用食。”

    楊司馬閉目嘆了口氣，又問道：“二郎呢？”

    “郎君陪著夫人?！被辈?。

    楊司馬點了點頭，道：“罷了。閨女，咱們用吧?！?br/>
    話音一落，廳門打開，兩個丫頭扶著楊夫人走進來，后面跟著公子楊允。兩人入席坐下，楊司馬道：“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出來了。當(dāng)心著風(fēng)?！?br/>
    楊夫人垂眸嘆了口氣，說道：“一家人同席吃飯的日子也不多了。我來陪女兒。”

    席上肅然靜了靜。楊允坐在楊辰對面，紅腫著一雙眼，只是低著頭不說話。楊辰為他添菜，仍像往常一樣說著馬球場上的趣事，只是今日的言笑聲里總是帶著些勉強和小心翼翼?；辈谝慌远藴喜耸谭钕κ?，背過身去，也只是嘆息。

    用過晚飯，楊辰又往姨娘那兒去，好生安慰勸解了一番，至晚間方才回房。釵環(huán)除盡，凈水潔面，丫鬟退去，只剩她一人臨窗而坐。窗外明月皎皎，照著她仿佛大戲散場般的疲倦與茫然。這一天就像是演了一場戲，如今觀者退場，她也終于可以卸去貴女孝女的行操，為自己垂淚。

    她當(dāng)然不想去洛陽，更不想做什么太子妃。從前父親與同儕論事，她曾在旁侍茶聆聽，就她所知，當(dāng)今太子李旦是個被幽禁在深宮十多年的廢人。讓她入宮陪在一個廢人身邊，誰人會心甘情愿？可是，那一道圣旨，神皇陛下一道圣旨就這么決定了她的未來。可笑，世人都說什么女皇當(dāng)政，母雞司晨，女子亦可破了綱常倫理。那破的只是女皇一人的綱常罷了。像她這樣尋常人家的女子，還不是任人擺布的命運。

    忽然門外傳來三聲叩門。楊辰一怔，問道：“誰？”

    “娘子，歇了嗎？”竟是槐伯的聲音。

    楊辰拉開房門，廊下，槐伯手捧著一盞燈火而立，身邊并沒有丫鬟仆役。楊辰不禁蹙眉，問道：“槐伯，何事？”

    “老爺請小姐。”槐伯說。

    “這個時候？”楊辰看了一眼院子回廊下的竹石更漏，道，“爹爹為何此時喚我？”

    槐伯低身道：“娘子切莫聲張，隨老奴來就是了?！?br/>
    楊辰扯了素錦披風(fēng)披在身上，轉(zhuǎn)身將房門帶好，隨著槐伯往前走。此時闔府皆已熄燈，花園草木在黑夜之中暗影幢幢?；辈疤米?，卻不入書房，轉(zhuǎn)而往藏書室走去。藏書室內(nèi)藏著各種珍貴典籍，皆是父親心血，故而平日總上著一把大鎖。今日那青銅鎖卻不見了，還從窗內(nèi)透出點點的燈光來。

    “娘子，去吧?！被辈f道。

    楊辰推門走了進去。一進門，迎面便是一陣古舊書頁特有的墨香。房內(nèi)四壁皆是通天高的書架，架上陳滿了各朝典籍，一點燭光自角落閃爍。楊司馬披衣坐在燭光后，說道：“辰兒，將門關(guān)好。”

    楊辰心下奇怪，轉(zhuǎn)身將門關(guān)上，這才問道：“父親，究竟何事？”

    “過來，坐下?！睏钏抉R指了指眼前的蒲席。楊辰除去披風(fēng)，散裙而坐，靜靜望著父親。燈光下，父親仿佛忽然老了，鬢間銀絲分毫畢現(xiàn)。楊辰望著他，心中忽然一慟，忍了一天的眼淚終于凝于睫上，咬唇說道：“父親不要再操勞了?！?br/>
    楊司馬擺擺手，道：“你今日所說的話，讓為父夜難安眠啊?！?br/>
    “什么話？”楊辰問。

    楊司馬緩緩道：“你說，你要為允兒入朝鋪一條路?！?br/>
    楊辰點點頭，道：“女兒定為所當(dāng)為，為所能為?！?br/>
    楊司馬搖頭，說道：“不可，絕對不可。”

    楊辰一怔：“為何？父親，我知道太子被幽禁在深宮中，可是個中情況究竟如何，我們還不得而知……”

    楊司馬抬手止住她的話，說道：“太子早已經(jīng)換人了！李旦已經(jīng)被廢，封為相王，遷出了東宮。現(xiàn)在的太子是那個已被流放十年的廬陵王，李顯！”

    李顯？楊辰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楊司馬看著她，緩緩說道：“為父知道，你天生就是不服輸?shù)男宰?，不管到哪兒都要做人上人。這本無可厚非?？墒?，在洛陽皇宮，萬萬不可?！?br/>
    “父親是不信我嗎？”楊辰雙目灼然，望著父親，問道，“父親不信我能登上太子妃位，將來成為大周的皇后？”

    楊司馬苦笑一聲，說道：“我信。我自己的女兒，我清楚。只是洛陽皇宮，并非你想象得那么簡單?！?br/>
    楊辰蹙眉，隱約間察覺到父親話中另有深意：“父親此話何解？洛陽皇宮，究竟如何？”

    “這便是我深夜避開眾人喚你至此的原因，”楊司馬微微一嘆，道：“你須得清楚，你以后安身立命之所，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地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