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手銬盯了三秒，聞景驀地嗤笑了聲。

    他垂了眼，轉(zhuǎn)回臉，又不疾不徐地自下而上撩起視線。

    這一次，他好好把已經(jīng)站到一米外的女孩兒打量了一遍。

    “原來poppy小姐喜歡玩這樣的情|趣？”

    每一個字音都被男人咬得輕緩又低沉。

    即便不去看那雙眼神冰涼的瞳子，蘇桐也聽得出這人此時有多惱怒來。

    “抱歉，聞先生，我利用你了。”

    她臉上故作的嫵媚笑容褪去。

    “但我確實沒別的辦法了。”

    邊說著，蘇桐邊警惕地走向門邊。

    她貼上門縫，確定外面還沒有什么動靜后，才稍稍松了口氣。

    注意力得以空余，蘇桐看向鏤空屏風(fēng)后的臥室大床。

    那男人倒是隨遇而安——此時正把被銬住了的手臂閑散地搭在床頭立柱上。

    似乎是感覺到她的注目，微側(cè)著頭的男人緩抬了眼，看過來。

    濃密眼睫下的藍(lán)瞳仍舊深邃漂亮。

    “你是想逃過大廳內(nèi)的排查？”

    不等蘇桐回答，他斜勾起唇，“那你自己進(jìn)來就好了，拖我做什么？”

    看出這笑容里沒多少善意，蘇桐輕嘆了聲。

    “他們一定會檢查到這里來——只有一個人的話，我可說不清?！?br/>
    “……這樣就說得清了？”

    聞景涼颼颼地瞥了一眼自己被銬住的手腕。

    “就像聞先生說的，”蘇桐輕快地眨了下眼，“情|趣而已，這里的保安都能理解這一點的。”

    “……”

    視線里手銬上的豹紋布料，讓聞景眼底的煞氣又重了幾分。

    過了兩秒，他壓下心底戾意，側(cè)回眸，“你和那些搶劫犯，是一伙的？”

    蘇桐面上笑容一僵，然后她無奈解釋：

    “聞先生，雖然利用了你——我很抱歉——但請你相信，我在做的，確實并不是什么壞事?！?br/>
    “相信你？”

    聞景拽了下手腕，手銬的金屬鏈跟著嘩啦啦地響。

    他重新搭下手，修長的五指依次起伏又扣落在床柱。

    薄笑帶上三分嘲弄。

    蘇桐瞥了眼手銬，尷尬了兩秒。

    而后她定下眼眸，考慮了片刻，便走到聞景身旁。

    “我是g大新聞學(xué)院的。”

    “在這家地下賭場已經(jīng)潛伏了一個多月……為了拿到切實且完備的曝光材料。”

    聞景眼眸一瞇。

    目不瞬地盯了女孩兒幾秒，他側(cè)開臉，低笑了聲之后復(fù)又轉(zhuǎn)回。

    “所以呢？”

    “所以我今晚必須利用一切機(jī)會安全脫身?！?br/>
    “包括利用我？”

    蘇桐眼神無辜地看著他，“一切機(jī)會?！?br/>
    “那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等下泄密給保安？”

    “怕。”

    蘇桐回答得斬釘截鐵，“因此我要賭一把?！?br/>
    聞景挑了下眉：“怎么賭？”

    蘇桐笑笑：“賭聞先生心地善良？”

    聞景低笑。

    “那你可能要輸?shù)醚緹o歸?！?br/>
    “啊……”蘇桐笑起來，“那還好我還有plan b。”

    “——eden酒店大廳一樓的131號儲物密箱里，有價值63萬的籌碼。”

    聞景直視她：“什么意思？”

    “只要您能配合，密箱的密碼我就可以給您?！?br/>
    蘇桐本能地避開視線，嘴上卻沒留情：“作為今晚的出臺費，聞先生了解一下？”

    “……”

    聞景眼神沉涼。

    過了須臾，他薄唇驀地一挑，眼簾卻垂了下去，正蓋住藍(lán)瞳里的兇戾情緒。

    “我挺好奇，你有plan c嗎？”

    蘇桐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尖。

    ——

    她有點心虛。

    “……確實有。”

    “嗯？”

    蘇桐猶豫了兩秒，還是誠實作答：“因為只需要聞先生在保安來之后，配合裝作熟睡……”

    聞景恰巧在此時抬眸。

    蘇桐和他對視，眼神無辜——

    “其實昏倒和熟睡……效果差不太多?！?br/>
    聞景一哂，眼眸狹了起來。

    “你在威脅我？”

    “當(dāng)然不，”蘇桐彎下眼角，“我更愿意把這稱為‘友好協(xié)商’。”

    聞景沒說話。

    “聞先生可以認(rèn)真考慮一下?！?br/>
    蘇桐走到旁邊的衣柜，從里面取了房間備用的棉質(zhì)睡衣睡褲和拖鞋，然后往浴室走去。

    沒過多久，她就抱著換下來疊好的長裙走了出來。

    妝容依舊還在臉上，但女孩兒原本垂散的栗色長卷發(fā)卻被扎了起來，束成一個有點凌亂的丸子頭。

    還有幾綹淡色的發(fā)絲俏皮地卷在耳邊。

    而她手里捧著的艷紅的衣裙上，綴著一只再顯眼不過的深藍(lán)色胸針。

    瞧見了這枚胸針，聞景眼神一閃。

    蘇桐：“聞先生考慮好了？”

    聞景沒回答，不帶情緒地說：“你這樣出不去的?！?br/>
    蘇桐一怔。

    聞景揚起下頜，微涼的目光落到她的丸子頭。

    薄唇掀起個銳利的弧度。

    “你要帶走的東西，藏在頭發(fā)里吧？”

    “……”

    蘇桐眼神一緊。

    “我能看出來的，他們也有可能懷疑?！?br/>
    聞景低笑著。他抬起不被束縛的左手手臂，好整以暇地枕到頸后。

    “而且等他們來了，就算你把紅裙和胸針都還回去，保安在排查所有監(jiān)控前，還是不會放任何人出去。”

    蘇桐神色微變。

    ——

    如果真排查完所有監(jiān)控，那她在長廊里來回數(shù)次的行徑就十分可疑了。

    而被拎出來單獨調(diào)查的話，藏在頭發(fā)里的假胸針也確實用不了多久就會被發(fā)現(xiàn)。

    “……”

    蘇桐無意識地捏著紅裙的手越攥越緊。

    直到片刻之后，她指尖一松。

    紅唇勾了起來。

    “那就只能真的賭賭看了?！?br/>
    “……畢竟在這里待了一個月，賭性也不是白培養(yǎng)的?！?br/>
    女孩兒眼底復(fù)雜多變的情緒，也在開口這一剎那歸于平寂。

    ——近乎視死如歸的平寂。

    想起之前大廳里，女孩兒也是用這樣的堅決眼神走向自己的，聞景不由覺著好笑。

    他揚眉望向蘇桐。

    “你還只是個學(xué)生吧？”

    “嗯。”蘇桐應(yīng)聲。

    “沒有利益驅(qū)動卻來冒險做這種事，”聞景笑得薄涼，“那你是跟eden的金主有仇？”

    “……”

    蘇桐沉默了兩秒，驀然一笑。

    眼底卻沒半點跟愉悅相關(guān)的情緒。

    “賭博、暴力、嗜酒成性……”

    她音線娓娓，像是在說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我跟這天底下的所有惡行都有仇呢……大概這輩子都解不開的那種。”

    聞景沒說話。

    他只定定地瞧了女孩兒幾秒。

    然后他輕點了下頭。

    “我能幫你出去?！?br/>
    蘇桐呼吸微滯，凝眸看向他。

    聞景：“——但有個條件。”

    蘇桐：“你說。只要我能做到?！?br/>
    “告訴我……”聞景望著她，慢慢瞇起眼，嗓音低啞，“你的名字?！?br/>
    蘇桐一愣。

    “poppy這種假名，不算。”

    聞景往后一倚，舒展著手臂搭在床柱上。

    他下頜微微揚了起來，頸部線條凌厲而性感修長。

    連唇邊那個漫不經(jīng)心的笑都惑人——

    “給我你的真名，我就告訴你該怎么離開?！?br/>
    蘇桐遲疑。

    “我憑什么……全然相信你？”

    甚至連“聞景”這個名字究竟是真是假，她都無從確定。

    “你也可以認(rèn)真考慮?！?br/>
    男人百無聊賴似的側(cè)過臉去，用指尖輕扣那顆球形金屬，手銬的鎖鏈也跟著咔噠咔噠地響。

    “——畢竟不是我急著離開這里?！?br/>
    蘇桐內(nèi)心掙扎了好一會兒。

    在這近乎度秒如年的煎熬里，她終于出聲。

    “蘇桐。”

    床上倚坐著的男人指尖一停。

    他轉(zhuǎn)回頭，撩了眼簾看過去。

    女孩兒不退不避地回視他。

    “我叫蘇桐，”她說，“桐花的桐?！?br/>
    “……”

    一點笑意從那雙湛藍(lán)眸子的深處逸出。

    “蘇桐……”

    聞景垂著眼，低緩地重復(fù)了一遍。

    每個音節(jié)像是在舌尖認(rèn)真滾過。

    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明明男人離自己還有一張床的長度，但蘇桐這一刻只覺得那低啞的嗓音就在她的耳邊上。

    灼熱撩撥。

    叫人心里難言地躁。

    聞景此時已重抬了眼。

    “長廊盡頭的男用衛(wèi)生間，最里側(cè)隔間，上方有個通風(fēng)管道入口，能直達(dá)地上一層。——只要進(jìn)到那里，你就能暢通無阻?！?br/>
    “通風(fēng)管道？”蘇桐微愕，“出入口不該是封閉的嗎？”

    聞景眼神一閃，隨口扯謊。

    “里面有一個風(fēng)機(jī)壞掉了。為了停運維修，出入口擋板可拆卸、里面的所有風(fēng)機(jī)也都被暫時拆除?！?br/>
    “不過以你的身高……”聞景上下掃了她一眼，“洗手池旁邊就有儲物間，你最好搬個工作梯過去?！?br/>
    蘇桐皺眉：“那不會撞上維修人員吧？”

    “不會。你很幸運……那兒是今晚剛被拆的?！?br/>
    蘇桐怔了下，“今晚拆的？”

    “對?！?br/>
    聞景冷眼。

    ——被那幫發(fā)了瘋似的女人圍堵到一樓男用衛(wèi)生間里，為了能“下來”，他可拆了將近二十分鐘。

    回憶結(jié)束之后，聞景抬眼，卻見蘇桐正趴在電視柜上寫著什么。

    他一揚眉。

    “你不信我？”

    “不是?！碧K桐寫下最后一個數(shù)字。

    然后她放下筆，站起身。

    “酒店大廳儲物密箱131號，六位數(shù)密碼。”轉(zhuǎn)向聞景的女孩兒笑靨如花，“這是我答應(yīng)你的，——出臺費。”

    邊說著蘇桐邊倒退。

    尾音落下的時候，她也已經(jīng)退到了門邊。

    臨出門時她看向大床，床上的男人正死死地盯著那張紙條，像是跟它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眼神還真是兇得有點嚇人。

    蘇桐失笑。

    像只踩了捕獸夾的大老虎。

    ……可惜是只紙老虎。

    “聞景先生。”

    她輕笑著踏出房門，尾音留在身后，“有緣再見啦?！?br/>
    “……”

    聞景的目光從紙條上移過去。

    看著漸合的門縫里，女孩兒扎的那個丸子頭，聞景眼底兇戾漸褪。

    須臾后，他側(cè)開臉，嗤笑了聲。

    錄像都被帶走了。

    沒緣也得有才行。

    房間里重歸寂靜。

    許久之后，確定長廊里腳步聲消失。

    聞景往身后床板上一倚。

    他仰起頭，露出來的修長頸項上，性感的喉結(jié)輕輕滾動了下。

    不再掩飾情緒的清俊面龐上，眼尾戾氣漸染。

    他懶聲開口。

    ——

    “行了，別藏了?！?br/>
    “……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