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傷離別

    千千重新伸手拽住他,咬著唇質(zhì)問：“你什么意思？各行各路？現(xiàn)在才來跟我劃清界限,你撇得干凈么！”

    邈梵拂袖,卻沒能扔開她，他冷冷道：“放開?！貉?文*言*情*首*發(fā)』”

    千千瞪眼：“不放！”

    他也不多言,低頭就撕破了袖子，她手腕驟然失力,身子重心不穩(wěn)往后倒去，趔趄幾步勉強(qiáng)站穩(wěn)。

    她眼眶都紅了,緊緊攥著半截袖子，強(qiáng)忍著哭意，道：“你到底怎么了？進(jìn)去之前還好好的,出來就變了個人似的，我哪兒惹著你了……”

    邈梵淡淡別開臉，不去看她盈淚的雙眼，垂眸輕聲：“你沒有惹到我，你只是一直騙我罷了?！?br/>
    “我什么時候騙你了……”

    “沒有嗎？”邈梵忽然抬眼直視她，目光銳利，“你騙了許府的地獄變相圖，用畫威脅朱先生給你考題，有沒有這件事？”

    千千心中一驚，張嘴不知如何解釋：“我……”

    邈梵見她表情，難掩失望憤怒，又問：“還有在徐州，你去當(dāng)鋪行騙，陷害楊達(dá)，挑起王家與衙門的爭端，我還因此丟了差事。你住在王家隔壁不是碰巧，其實(shí)是早就打起了王員外的主意，你和我去三清觀，實(shí)際也是做局的一環(huán)……”

    他把從詹漣臺處得知的所有都說了出來：“甚至更早，你在嘉寧縣冒充黃小姐，騙了李縣令的家財，還把贓物藏進(jìn)了金閣寺，所以官差才來封寺，我也無家可歸，流落在外?！彼曇粑⑽㈩澏叮扒?，你很聰明，比我聰明得多……你說你喜歡我，我一直不懂你為什么會喜歡我？現(xiàn)在我大約知道了，你只是覺得戲弄我這樣的人好玩兒，把傻瓜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很開心罷？”

    “不是的！不是的！”

    千千矢口否認(rèn)，急迫辯解道：“我是真的喜歡你，我沒有戲弄你，我是真心的！”

    邈梵低聲輕笑，神情落寞：“真心又有多少呢……千千，你敢不敢告訴我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千千為難地咬唇，如鯁在喉，弱弱開口，“我就叫……千千?！?br/>
    邈梵徐徐搖頭，并沒有責(zé)怪她，但語氣卻是無比心寒：“看，你連真名都不肯告訴我，如何讓我相信你是真心？”

    她不說并非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她去牽他的手，幾乎哀求：“一個名字而已，有那么重要嗎？小和尚，你想想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我對你好不好？你快不快樂？而且你不是早就清楚我是做什么的，你說過你不介意的，現(xiàn)在為什么又要生氣……”

    “我不在乎的是你的過去。我以為你是苦難人兒，以往的不好都是被迫的，并非出自你的本愿，但事實(shí)是你就是妄語欺世之人，以行騙為生，從未想過悔改。你騙所有人，也騙我。千千，我為你舍棄了佛祖，而你為我放棄過什么？”

    不久以前，邈梵還掙扎在佛魔之間搖擺不定，他幾乎就要徹底摒棄佛道，但現(xiàn)在他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要皈依佛?！貉?文*言*情*首*發(fā)』

    他不理會她的哀求，扭頭離去：“我會另尋一座寺廟，你……好自為之?！?br/>
    “不許走！”千千扔了傘，拼命追上去攔住他，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我都是你的人了，你怎么能丟下我！”

    邈梵回憶起考試前的那一晚，她在身下的嫵媚嬌喘，心中愈發(fā)難過。他也幾乎要落淚了：“我和你親近是犯了佛門大戒，我卻并不后悔。但你只是把我當(dāng)做和朱先生一樣的冤大頭，精心為我設(shè)下的圈套，扎火囤、仙人跳，是這樣稱呼吧？我都不知道你們以前做過多少次相同的勾當(dāng)，你也對那些男人說過真心喜歡嗎？”

    千千又怒又氣，哭著大喊：“我沒有！我只和你好過，我是騙子不假，但我不是娼-妓！”

    邈梵有些動容，想為她擦淚，但手抬到半空就頓住了。他握掌成拳，徐徐倒退，一邊退一邊搖頭：“千千，我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騙我太多了，我不敢相信你?！?br/>
    千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沒、騙你……”

    邈梵繃著嘴角，抿成一條直線，他不停地退，不斷拉開與她的距離，神情堅決。千千想追但邁不動步子，只能眼睜睜看著雨越下越大，最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當(dāng)中。

    雨滴打在她臉頰，混著淚水，比刀子割還疼。她放聲大哭。

    小荷先是看倆人拉拉扯扯，接著他們吵起來，沒想到邈梵居然扔下千千跑了，獨(dú)留千千哭得稀里嘩啦。她擔(dān)心不已，剛想跑出去撿起雨傘，卻被人攔住了。

    定睛一看，是抓過她們的冷臉男人。

    阮七擋住小荷，而詹漣臺信步悠然地走入雨中，彎腰拾起雨傘，遮在了千千頭頂上。

    千千只是癡癡望著邈梵消失的方向，淚水滂沱，并不回頭看身后是何人。詹漣臺默不作聲，撐傘為她擋雨，自己卻濕了大半身子。

    偶有路人經(jīng)過，見狀總要揣測：“八成是考不上落第了，瞧哭成那樣?！?br/>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只有他和她像不動的石像，固執(zhí)地站在雨中，一動不動。良久，詹漣臺終于開口：“我曾認(rèn)識一名女子，她從來不哭，她總是笑?！?br/>
    她從鴛鴦橋上走過，發(fā)現(xiàn)橋邊落魄的他，歪頭笑問：“賣……身？那我買你回去干什么都行？”那么嬌縱，又那么善良。

    他做了她家的牧馬奴，她總是穿著艷紅的騎裝去馬場，笑著命令他：“喂，把我的馬牽來?！蹦敲打湴?，又那么明媚。

    她還笑著對他說：“我不愛我的丈夫，雖然我嫁給了他?！蹦敲刺谷唬瑓s又那么酸楚。

    甚至，她在決意赴死的時候，她依然眼眸含笑，對他說道：“原來你要的就是這樣？你滿意了罷?！?br/>
    前一刻她還在笑，后一刻，她用發(fā)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熱血濺進(jìn)他的眼睛，燙得他幾乎失明，唯一沒有從眼前淡去的，是她諷刺而絕望的笑容。

    如果她哭一次該有多好？他以為她不會傷心，也以為她不會死。

    神思恍惚，詹漣臺朝千千伸出手去，失魂落魄地喃喃說道：“不哭了，我喜歡看你笑……”

    啪——

    千千轉(zhuǎn)過來狠狠扇開他的手，臉頰掛滿淚痕，神情倔強(qiáng)：“不要你假好心！要抓我坐牢就抓！判流放還是判斬首都隨你們！”

    她如此剛烈，讓詹漣臺怔愣片刻，須臾，他道：“我不抓你。”

    “不抓我你跟著我？不抓我你揭穿我？不抓我你告訴他那么多不該說的話！”千千覺得他不可理喻，狠狠搡了他一把，“你是有病還是怎么？見不得我好是不是！現(xiàn)在他走了，不要我了，這樣你就滿意了吧？！”

    詹漣臺打了個趔趄，他下意識摸了摸懷中折扇，沒有掉出來。他站直了身子，定定看著千千：“我只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還記不記得……”

    “我的名字，永遠(yuǎn)也不會告訴你?！鼻Т驍嗔怂?，抬起手背擦干臉上的淚，冷冷道：“你抓不抓我？不抓我走了?！?br/>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背脊挺得筆直，仿佛一只驕傲的鳳凰，就算落難也光芒萬丈。

    小荷看看阮七，冷臉男人似乎無暇顧及她，而是去問詹漣臺要不要追，詹漣臺擺了擺手，垂首低嘆。于是小荷拔腿追上去：“姑娘等等我呀——”

    華燈初上，江州府一如既往的繁華，也許今天還要更加熱鬧一些，因?yàn)樨曉旱氖孔觽兌汲鰜砹?，成群結(jié)伴包下酒樓畫舫，尋歡作樂。

    只有邈梵孤零零游蕩在街上。

    他回憶了與千千相識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她總是霸道，命令他做這樣做那樣，久而久之他都習(xí)慣了聽她的吩咐，她說來江州，他就來，她說去考試，他就考……他從離開金閣寺，一直渾渾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該往何方。是她給他定下目標(biāo)，為他找到了活在世上的方向，他就像隨波逐浪的一葉扁舟，而她像是船上的舵手，沒有她，也許他早就葬身在詭譎莫測的茫茫大海。

    她質(zhì)問他兩個人在一起好不好、快不快樂？她對他是最好的，也令他快樂，可正是由于她這么好，他才無法接受她騙他這個事實(shí)。

    想起這些難免悵惘郁結(jié)，他一路埋頭走，人潮洶涌，唯獨(dú)他逆流而上，與周圍、與世間都格格不入。

    但他察覺面前是一堵墻攔住去路，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步入了死胡同，他轉(zhuǎn)身抬頭，這才發(fā)覺自己居然走回了竹枝巷。

    巷子里靜悄悄的，他下意識往那處熟悉的宅院看去，發(fā)覺竟是鐵將軍把門。

    難怪這么安靜……

    他走過去，拾起鎖看了看，上面已經(jīng)落了薄薄一層灰，看來并非是今天鎖上的，大概在他進(jìn)了貢院之后，這兒就沒人了。畢竟是來江州以后落腳的地方，他曾真心實(shí)意地把這里當(dāng)做家，偶爾也想象過他和千千在此共結(jié)連理、長相廝守、生兒育女……

    放下鎖，他走下臺階，繞到院墻之下，縱身翻過了墻頭。

    就看一眼，最后一眼，從此以后就忘了。

    只是他沒想到，剛剛落地就撞見了她。

    千千換回了女裝，她大約是來收拾落下的東西的，見到邈梵她也驚訝：“你怎么回來了？”

    邈梵垂眸，有些不自在：“我……過來看看?！?br/>
    “隨便看，你的東西我都沒動，你愿意拿就拿走吧?！彼兹张腥魞扇?，好似已經(jīng)放下心結(jié)，只是平常對待他，并不多作糾纏。

    邈梵說不上心里是何滋味，仿佛還期盼著什么，但又沒有發(fā)生，滋生出淡淡的失落。他“哦”了一聲，埋頭匆匆進(jìn)了書房，卻也只是拿了兩本書出來，衣物錢財一樣沒拿。

    千千的眼神瞟過他手里的東西，不動聲色，而是一邊嘆氣一邊倒了兩杯茶，略顯憂愁地說：“反正我們以后也天涯相隔兩不見了，過去的恩恩怨怨就隨他去罷，你過來，咱們以茶代酒，一杯泯恩仇。以后我不纏你，你也不用理我，就此了斷干凈?！?br/>
    邈梵怔怔地看著她，見她這么灑脫，心中隱隱作痛。

    “以前都是我對不住你，我害得你做不成和尚，還丟了衙門差事，你不肯原諒我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諒了，橫豎都是我有錯在先，看在咱倆將來不會再有瓜葛的份上，我用這杯茶賠罪，希望你大人大量，別和我計較?！鼻泻澜芤话悖似鸩韫緡：韧?，把杯子倒扣過來，“先干為盡?！?br/>
    邈梵遲遲不動，她便做出一副受傷的表情，垂眸睫羽顫抖：“你是要把我當(dāng)仇人么……”

    “不是的?！?br/>
    他不喝，是因?yàn)楹攘司驼娴脑贌o瓜葛，按道理這才是正確的事，可他為什么心里那么難受？

    他終于還是端起杯子，低低叮囑：“以后我不在，你好好照顧自己，還有……不要再騙人了?！?br/>
    說罷一飲而盡，茶水入口回味微苦。

    放下杯子，邈梵打算告辭，他打算再看一眼千千，把她的容貌刻在腦海中。不過但他抬眼，卻發(fā)覺她竟然在笑，而且笑得又似一只狡黠的貓。

    頭腦開始發(fā)暈，他驚愕地看看茶杯，難以置信：“你……”

    他腳步踉蹌，她趕緊過去扶住他，趁機(jī)在他臉頰親了一口。

    “小和尚，我像是那么好說話的人么？”她宛如真正的艷鬼，媚骨勾魂，吃人又不吐骨頭，“我這回，一定讓你跑不掉！”

    作者有話要說：o(n_n)o哈哈哈~早說了千千是攻??！下一章就是你們期待的那啥啥，不過河蟹時代估計也寫不了什么……我先試試，不行的話就刪掉，所以你們一定要抓緊時間來看，牢牢記在心中?。?！

    謝謝投雷的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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