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殿試一般只錄取三十八名貢士,但由于宋國建立伊始,朝中人才凋零,趙匡胤為避免武官主政的不穩(wěn)定性,推崇以文治國,是以近幾年能夠進入殿試的貢士均控制在五十人左右,然真正錄取之人不過十一人,所選之人算的上是優(yōu)中擇優(yōu)、鳳毛麟角了。
趙匡胤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站的整整齊齊的五十名貢士,清一色的白衣士子服,低垂的臉上辨不清神情。旁邊永安將翰林院擬編的題目捧在手上供趙匡胤挑選,趙匡胤挑眉掃視了一圈題目,卻是揮揮手讓永安退下了,一旁的監(jiān)考官們瞥見趙匡胤的動作一陣納悶,趙匡胤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道:“今日不考翰林院準備的試題,朕另出一道,你們來答卷吧?!?br/>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五十名貢士交頭接耳的小聲探討著,趙匡胤仔細打量著他們的反應,部分考生見趙匡胤不考已準備好的試題頗有些坐立不安,抓耳撓腮的和旁邊的人交流著什么,而余下幾名士子卻穩(wěn)如泰山,只是在趙匡胤剛宣布時有片刻的詫異,隨即便恢復了常態(tài)等著趙匡胤出題。暗暗記下其中幾人的位置,趙匡胤的目光鎖定在一個清瘦的身影上,低垂的頭看不清容貌,一襲白衣將身形完美的勾勒出來,頗有幾分韻味,趙匡胤倒不是因著這些注意他,只是那人給他的感覺分外熟悉,遂更多了幾分留意。趙匡胤側頭對站在一旁的永安道:“去問問第三排第六位的士子叫什么名字。”永安聽后眼眸閃了閃躬身應了便走向了一旁的監(jiān)考官,考官們紛紛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名士子上,火辣辣的眼神看的胤禛毛骨悚然。
不一會兒,永安便走到趙匡胤身側低聲道:“官家,那名士子名叫應禛,金陵人士?!壁w匡胤搭在扶手上的手猛的握緊,低聲道:“哪里人士?”永安又重復了一遍,趙匡胤瞇起眼,更加緊迫的盯住應禛,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隨即斂了所有神情,沉聲道:“前幾日朕收到奏報錦州州民起義,朕心甚憂,大宋建國至今,已有兩次農民暴|亂,針對此種問題,爾等均交呈一份論述,分析其原因及治理辦法,這便是此次殿試的考題,開始吧?!?br/>
隨著趙匡胤一聲開始,貢士們紛紛落座,在位子上苦思冥想起來,以往殿試題目均為古往今來各朝各代都會遇到的普遍問題,只要事前做好了功課,想要答出一份完美的答卷并不困難。此時農民起義雖然歷代也不少見,可作為考試題目卻實實在在是頭一遭,說不得便有些掣肘,該如何答,以及從哪個方向答成為了眾位貢士們糾結的主要問題。
胤禛也沒有動筆,然而他思考的卻并非尋常士子思考的那些,猶豫著的胤禛幾次想要動筆寫下“攤丁入畝”的言論,卻又一次次的猶豫了下來。攤丁入畝之所以在清朝在他的治理下能夠得到很好的成效,主要還是因為明朝已近建立了部分雛形,想要完善并且正確實施并非十分困難,然而大宋現下卻是沒有這樣的先例的,這樣的言論寫了上去會不會被人當做謬言不屑一顧?然后胤禛實在想不到比這更好的提議,最后一咬牙,決定賭一把,提筆揮毫起來。
趙匡胤一直注視著胤禛,偶爾會拿眼睛掃幾眼別的士子,少數幾個包括胤禛已經提筆開始答題了,趙匡胤滿意的勾起唇角,再看那些一頭霧水,半天都不敢答題的人嘲諷一笑,不再理會。
午時胤禛放下筆,三米試卷上洋洋灑灑的寫了近五千字,字體清婉挺秀,結構分明,行列之間疏疏朗朗令人賞心悅目。交好試卷,胤禛隨著眾人跪拜恭送趙匡胤的離開,自己則跟著眾位士子住進了明禮殿,因為下午還有一場策問,未免出入宮廷麻煩,歷代士子都會在午休時住在宮中的明禮殿,直到下午考試完畢回貢院等候結果。
“這位兄臺,請留步?!币坏狼辶恋穆曇魝鱽?,胤禛反射性的回頭,卻見一個少年對自己笑的格外燦爛,胤禛疑惑的揚了揚眉毛,隨即準備當做沒聽到繼續(xù)往前走,那少年沒見過如此沒有禮貌的人,當下便有些不悅,上前一把攔住胤禛道:“這位兄臺,我叫你呢?!北粩r下的胤禛挑了挑眉道:“我并不認識你?!?br/>
少年對胤禛的疏離略有些不滿,卻也沒有多說,只道:“方才在殿上,我見你未思考多久便提筆揮毫,且鮮有中斷思考之時,想來定是才華橫溢、胸有丘壑之輩,便升起了與兄臺結交之意,在下姓章名諱,字文修,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這是……要結交自己?胤禛瞇起眼眸,心底思考著這人的來歷,誰料到這不想不要緊,一想便有些受不了了,這人看著毫無心機,傲氣十足卻原來是吏部左侍郎的家的公子,難怪這般高高在上,吏部左侍郎的兒子……胤禛想了想結交一下也無不可,與之為善總比與之為惡要好,正當胤禛想要回復章諱的時候,永安來了,對胤禛道:陛下召見。
胤禛在章諱復雜的充斥著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下跟著永安走了,旁邊尚未離開的士子交頭接耳的開始討論胤禛到底是何方神圣,怎的就入了陛下的青眼。
文德殿胤禛并不陌生,永安走的極慢,胤禛不緊不慢的跟在他身后,并不左顧右盼也不超過永安的步伐,像一個初入宮廷,對一切都極為陌生的普通士子,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興奮和憂慮,為陛下的突然召見而欣喜,又為即將面圣而感到忐忑。
永安暗自觀察著胤禛的神情,二人來到文德殿外側,永安領著胤禛走了進去,通報后就站在了趙匡胤的身后,胤禛小心的給趙匡胤行了禮,神色恭謹而忐忑。
胤禛恭敬的低著頭,對趙匡胤探究的眼神視而不見,只是身體卻略微緊張的繃緊,對陛下長時間的審視表現的驚恐和不安。
“抬起頭來。”過了許久,趙匡胤終于開口,說出來的卻是這么一句不倫不類的話。胤禛眼一瞇,收斂了面部的表情,一臉不安和不解的抬起了頭。
趙匡胤放在御案下的手猛的握緊,面上波瀾不驚,心底卻已掀起了驚天巨浪?;薨挡幻鞯难凵裰敝钡亩⒅范G,一目重瞳,與李煜一摸一樣的容顏,趙匡胤幾乎想要掀桌而起,將人抓回寢宮狠狠的整治一番!趙匡胤每日每日都在想著抓到了人,要如何懲治他,可如今這人逃到天邊去了還敢回來,還敢用一個加名字參加殿試!當真是好大的膽子!
“聽聞你祖籍金陵?”趙匡胤開口,危險嘶啞的嗓音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胤禛應景的僵硬了一陣,充分表現了一個可憐士子被官家的陰沉的聲音嚇得魂不附體的樣子。順便不卑不亢、勉強鎮(zhèn)定的回道:“回陛下,學生確為金陵人士?!睕Q不能讓他覺得自己和李煜的性子一樣,這是胤禛最為重視的一點,而這一點其實很容易做到,因為他和李煜本就是南轅北轍的個性。
趙匡胤喝下一口水,壓下心底翻涌的疑惑怒氣欣喜憤恨等等諸多情緒,茶盞放下時已是一片淡漠的平靜,當下也沒了審問的心思,就算他再怎么確定這人便是李煜,奈何他沒有任何決定性的證據,對方越是這樣正大光明的告訴你他和李煜的相似點,越是能證明對方清白坦蕩,落落大方,自己這樣的懷疑就顯得尤其微妙。然而事情最為棘手的地方,是他不能明問,對方雖是一介庶民,卻已有貢士的頭銜,文采斐然、矜貴傲氣,李煜是何身份?他又是何身份?亡國之徒、階下之囚用來比喻當朝士子?這是將眾士子的尊嚴臉面踩在腳底下!宋朝以文治國,這么做,只會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所以就算他再懷疑此人的身份,在沒有決定性證據前,他都不能輕舉妄動。
趙匡胤油然而生一種憋屈感,這種明知對方是誰卻毫無辦法,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覺令他十分的惱怒,偏偏他拿對方一點辦法都沒有。
胤禛跪在地上,看著趙匡胤緊繃的臉,心里十分不厚道的狂笑起來,以至于原本清俊的臉龐頗有些扭曲。
二人詭異的對視著,永安緊緊的低著頭,對這二人間微妙的情況噤若寒蟬。
良久還是趙匡胤先開口了,語氣威嚴而暗含期許:“朕方才見你在殿上思維敏捷,答卷時宛如成竹在胸,一揮而就,想來定是頗有能力之輩,望你能夠高中狀元,為我朝江山百姓謀福祉?!?br/>
胤禛略顯激動的叩首道:“學生謝陛下恩典,學生定竭盡全力,為朝廷為陛下效力!”
趙匡胤滿意的點了點頭,道:“既如此,便下去吧,下午策問,你可莫要讓朕失望?!必范G應了是,躬身退出了文德殿。
殿內趙匡胤仍是一臉的面無表情,看了看手中的折子道:“去給朕換杯茶來?!庇腊捕酥璞氯チ耍w匡胤微瞇著眼眸直到門外已經看不見永安的影子后,狠狠的咬住了牙關,手上的奏折被用力的摔在桌上,發(fā)出巨大的響聲,威嚴冷肅的臉龐陰沉的仿佛能滴出水來:“李煜,你好樣的!”
申時,休整了一中午的士子們魚貫進入大慶殿,胤禛感受著周圍各種復雜羨慕嫉妒的目光面無表情的立在原地,中午官家召見他的消息在明禮殿傳開后自己就被孤立了,就連那個原本想與自己結交的少年,此時對自己也沒有方才的熱情,反而帶著濃烈的敵意。
眾人等了有半柱香的時間,趙匡胤才姍姍來遲,而策問也正式開始,策問考試起來程序十分繁瑣,不可能由官家一個個的問過去,五十個人恐怕三天三夜都問不完,遂先由趙匡胤出第一題,眾人將回答寫于宣紙之上,由趙匡胤看過后刷掉一部分人,依此類推,三輪過后殿上僅余20人。
隨即趙匡胤開始進行一對一的提問,一般問題不多,僅三題,若是天子認為你對答十分精彩且言之有物,偶爾也會加一兩題,但這種情況十分少見,一般的帝王其實都懶得問太多。便這么問了十人后輪到了胤禛。
趙匡胤瞇著眼看向胤禛,開口道:“國家大義和個人榮辱間哪個重要?”“自然是國家利益?!必范G恭敬的低著頭,話語擲地有聲。趙匡胤沉默了片刻又道:“何謂明君,何謂昏君?”
哪有這樣出題的?旁邊的監(jiān)考官員們各個莫名其妙的看著官家居然在殿試時問出如此小兒科的問題,這不擺明了放水嘛!又聯想到上午官家就對這名學子十分上心,中午又單獨召見,再想到前段時間因為相貌妍麗被官家力排眾議收入后宮的吳越王……
一個詭異的念頭直竄上腦海,其實仔細看這名學子體態(tài)風流,想來也是個可人……咳咳!眾考官們看著低垂著腦袋一本正經的胤禛,紛紛在心底暗罵自己胡思亂想,只是這念頭一旦冒出便如生了根一般再難拔除。
如此一番對答下來,唯有胤禛只被問了兩題,其他學子均被官家問了三題,甚至有一位官家態(tài)度認真的問了五題!考官們暗暗記住此人的名字,決定回去一定要好好審閱他的筆試試卷,說不定他就是這屆的狀元了。
當晚剩余的二十名士子回了貢院,對于胤禛這個唯一得到陛下召見卻被問了最少題目的特殊學子,眾人頗有些幸災樂禍,遂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轉而開始巴結那位獨得陛下圣寵,唯一一個被問了五題的學子來。
胤禛對此不可置否,反正他也沒興趣與他們結交,便自顧自的回了房,等著三日后的結果,對于策問時趙匡胤的態(tài)度,他還頗有些看不透,那樣簡單的問題和若有似無的輕視,都像在說明他可能即將落榜的現實,然而自己的身份特殊,他若是趙匡胤,這樣一個酷似敵人的人還是留在身邊隨時監(jiān)督著為妙……
不得不說到底是當過皇帝的人,胤禛的猜想完全正確,當晚趙匡胤拿到考生試卷時,先是看了他下午頗為滿意的那名士子的試卷,語句流暢,辭藻華美而不繁雜,恰到好處的對現狀的吹捧和一針見血的指出現在存在的弊病,令他看的十分舒服。
第二份他抽出了胤禛的試卷,神色沒有了剛才的愉悅顯得有些陰暗,清婉挺秀的字跡雖力道十足卻并非是李煜慣用的瘦金體,整整五千字的文章里沒有一句多余的廢話,也沒有刻意的贊美和討好,先是直言不諱的提出了當前對于農民農業(yè)的制度的弊病所在,隨后提出了一個針對此項弊病的政策。
趙匡胤的神情從不屑一顧漸漸轉變?yōu)閲烂C凝重,開始逐字逐句的研讀起來,里面寫著一個目前十分可行推行前景也很可觀的方法。
“攤丁入畝嗎……”趙匡胤反復研讀了胤禛的試卷后,對胤禛的真實身份反倒動搖起來,開始他對于胤禛的身份堅定不移的認為那就是李煜,可是現在看著手中的試卷……趙匡胤抿了抿唇,他反而不太能確定了……
既然如此,趙匡胤在狀元那一欄毫不猶豫的填上了那個他十分中意的士子:陳瑾的名字。榜眼,趙匡胤下意識便想寫應禛的名字,筆下一頓,終是把應禛的名字放在了探花一欄,既然身份可疑,那便先把人放在身邊觀察觀察再說吧。趙匡胤這么想著,卻是故意將應禛的名次放在了一甲最末,將來也好留在身側。
三日后,圣旨下,應禛為進士一甲探花,封翰林院編修,每日奉召隨侍君側侍讀,欽此。
瞬間眾官員們看胤禛的臉色就變了,一目重瞳,酷似已逝的違命侯,又被封為探花隨侍君側,眾人聯想到之前被充入后宮的吳越王,均一臉曖昧的看向胤禛,而胤禛儼然從清貴高傲的士子成了以色侍君的佞臣。
胤禛咬牙忍受著旁人曖昧不明的眼光,神色如常的謝了恩,趙匡胤看著他的樣子,心情頗好的說道:“應卿可別誤了晚上的瓊林宴?!?br/>
眾大臣倒吸一口涼氣,至此胤禛男寵的身份怕是坐實了。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