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br/>
“阿生?！?br/>
雙胞胎異口同聲,然后面面相覷。他們此時剛剛送走了曹嵩，跟著曹熾、曹胤在往回走的路上。
“你先說?！?br/>
“你先說?！?br/>
阿生眨眨眼,曹操也給她眨眨眼。
一旁的曹熾已經(jīng)繃不住了，大笑著跟弟弟說：“哎呀，雙胞胎真好玩。我以后也要生一對。”
曹胤更加溫柔一點，沒有不厚道地笑話他們，反而給出了一個合理化建議：“不如你們一起說吧。”
行,那就一起說。
“伯祖父是我們親生的祖父嗎？”
“五叔、六叔是我們親生的叔父嗎？”
嗓音清脆，吐字清晰,整齊劃一。曹熾、曹胤如遭雷劈，呆立在原地。機靈的雙胞胎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真相了,相對點點頭,又是異口同聲：“看來是真的了?！?br/>
曹胤手腳都不知道該怎么放了：“你們……唉……你們怎么……”
“我們怎么知道的？”曹操仰頭嘻嘻笑,“這不是很明顯的嗎？六叔——”
阿生跟著點頭：“你都喊父親叫大兄了。既然不是堂兄弟一起排行，那就是三房自己的排行了?！?br/>
曹操乘勝追擊，逮著更稚嫩的老實人曹胤就開始套話：“六叔，其實我們早就聽說了，父親幼年在繼母手下過得艱難,所以才索性過繼給祖父做嗣子?！?br/>
“哎哎哎?！辈茇房瓷先ザ伎炜蘖?，“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的。也不是……唉，我要怎么跟你們說……阿兄，阿兄救我?！?br/>
阿生眼疾手快,跟曹操一人一邊拉住曹胤的袖子：“六叔,你做什么要去看五叔呢？給我們講講嘛,講講?！?br/>
事后，曹操和曹生每人屁股上挨了曹褒三下竹杖。但到底是被他們弄清楚了真相。
曹嵩還真就是曹褒跟原配生下的兒子。
而曹熾和曹胤，則是那位厲害的繼母所生。
這也就是曹熾曹胤對這位已經(jīng)過繼出去的大哥心懷愧疚，而曹嵩卻對他們兩個不假辭色的原因。
后世瘋傳的曹嵩本姓夏侯，倒也不是空穴來風(fēng)。因為曹褒的這前后兩位正妻，全都出自沛國的夏侯家族。
曹嵩的生母是夏侯家的庶女，畢竟當(dāng)曹褒第一次娶妻的時候，曹家才剛剛從娶不起老婆的窘境中脫離出來，還沒有攀上梁氏這顆大樹，能夠娶到夏侯家的庶女已經(jīng)是高攀了。
而到了曹褒要續(xù)弦的時候，形勢已經(jīng)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zhuǎn)。曹騰成了大長秋，曹褒自己也已經(jīng)洗干凈腿上的泥點牧守一方。于是，后面進(jìn)門的這位，就是夏侯家千寵百嬌長大的嫡幼女了。
想象一下吧，作為一個嫡女，反而要對當(dāng)初可以呼來喝去的庶出姐姐的牌位執(zhí)妾禮，庶出姐姐的兒子還硬生生地壓在自己的兒子的頭上。從小到大無憂無慮事事順心的小公主怎么能夠咽得下這口氣？
幼小的曹嵩就成了繼母兼姨母的出氣筒。
然而嫡庶姐妹之間的齷齪，男人們是萬萬沒想到的。他們只想到了要維持曹家和夏侯家之間的姻親關(guān)系，美滋滋地以為同族姐妹自然是血濃于水，有個姨母當(dāng)繼母當(dāng)然會善待孩子。
曹嵩曾經(jīng)幾次向長輩哭訴，可惜大家都不相信啊。曹褒的后宅又被強勢的小夏侯夫人一手遮天，連個敢于替曹嵩說真話的下人都沒有。直到曹嵩入了曹騰的眼，才在洗澡的時候被人發(fā)現(xiàn)了身上重重疊疊的淤傷。
兩家震驚。
連夏侯姐妹的父兄都尷尬得無言以對。
曹家發(fā)家太快，這種嫡女給庶女當(dāng)續(xù)弦的事例大家也都是第一次碰到。還能怎么辦呢？自然就只好將曹嵩過繼給曹騰了唄。將這對繼母子隔開，對大家都好。
至于小夏侯夫人，嗯，作為曹家和夏侯家聯(lián)姻的紐帶，還真沒人敢拿她怎么樣。曹嵩的事情被壓了下來，對外只是宣稱因為政見不合，三房搬遷到外地，不再往來。她繼續(xù)當(dāng)她的正房夫人，直到八年前因病逝世。
隨著老一輩的人先后去世，到了現(xiàn)在，連知道曹嵩原先是三房兒子的人都不多了。曹嵩不說，三房的人不說，同一輩中年紀(jì)比較大的曹昆也不是個愛多嘴的，這次要不是雙胞胎自己猜出來了，可能小一輩的曹家人沒有一個會知道當(dāng)年的彎彎繞繞。
“總之，二兄的父親是四叔?！辈茇纷詈罂偨Y(jié)道，“我們作為小輩不該說長輩的閑話。但事實就是，四叔救了二兄一條命?！?br/>
“我知道了。”曹操點頭。
“你知道什么了？”曹褒斥責(zé)他，“長輩之間結(jié)怨，跟你們小輩有什么關(guān)系呢？我們本就是驟然興起的家族，同族之間再不團(tuán)結(jié)，轉(zhuǎn)眼就會被人碾壓排擠，打回原形?！?br/>
曹操連忙把話說完：“雖然見面不多，但我卻喜歡五叔六叔，定然是血脈本身就親近的緣故。我是說這件事?！?br/>
“沒錯沒錯?！卑⑸o哥哥幫腔，“三叔四叔不如五叔六叔來得親近。放哪里我都是這句話?！?br/>
他們這般說，就把曹熾曹胤給感動得眼淚汪汪的了。整日里不是給找好吃的，就是給找好玩的，就差把兩個小祖宗給供起來養(yǎng)。就連阿生都從這種毫無原則的溺愛中找到了上輩子童年的既視感。
在潁川曹府度過的一個月，是她穿越以來最快樂的日子了。
大約是被小夏侯夫人弄出了心理陰影，三房的曹家人清心寡欲得仿佛跟曹嵩不是同一條Y染色體。簡單的府邸里只有一個老光棍、兩個小光棍和兩個小孩子，日子自然舒心。
轉(zhuǎn)眼，就到了上巳節(jié)。
踏春開文會的日子，也是給雙胞胎找?guī)煾傅娜兆印?br/>
曹褒作為潁川的地方長官，就算有個弟弟是當(dāng)宦官的，但他自己可是正經(jīng)的孝廉，再加上官聲不錯，在當(dāng)?shù)貫楣倏焓炅?，大大小小的世家也得給他一個面子。曹褒在潁水旁邊開文會，與會的人多達(dá)數(shù)百，不乏有從各縣趕來的世家子弟。
為首的，就是潁川最龐大的四大家族：陳、鐘、荀、韓。
當(dāng)然了，這個排名有許多人是不服的。像是庾氏、方氏、許氏也是大家族，此外還有無數(shù)郭家那樣的小寒門。
但是，世家排名，人口、財富都不是最重要的參考因素，官職和人才才是。二十多年前潁川號稱有“潁川四長”，指的就是鐘皓、陳寔、荀淑、韓韶這四個人。這種名號可不是隨便傳的，自然是勢力最龐大的家族挑出代表人物來放在一起，進(jìn)行輿論資源的捆綁和互補。
潁川沒有比這四個人官位更高、才華更好的人了嗎？
自然是有的，但他們都不屬于頂尖世家。
所以，總的來說，此時的潁川以陳、鐘、荀、韓為首，還是相對有公信力的。
荀淑和鐘皓幾年前去世了，但他們的兒子也都是名士。荀氏有“八龍”，鐘家的長子是潁川郡主簿，官不大，但權(quán)力不小。
陳寔和韓韶也都不年輕了。一個在家鄉(xiāng)開私學(xué)，一個在外地做官。
今天到達(dá)會場的，除了陳寔，大都是各家的中青代。在阿生看來，就是跟曹嵩差不多年紀(jì)的那批人：做官的、求學(xué)的、開私學(xué)的都有。
曹褒帶著曹操阿生，坐在主人席位上，跟各種各樣的人打招呼問好。阿生的手腳都快要被頻繁的行禮弄麻木了，才等到所有人都入座，樂工奏起絲竹之聲，場地中央開始有名士展現(xiàn)煮茶的手藝。忽視奇怪的蔥姜橘皮的味道的話，也稱得上賞心悅目。
一輪茶湯。
二輪點心。
三輪用擊鼓傳花行酒令。
曹褒就在這個時候露出了一兩分要給家中孩童找蒙師的意思。當(dāng)然了，他不可能直接在席上問“你們誰愿意給我家孫子當(dāng)老師啊”，無禮，而且尷尬。曹褒的做法是在酒令上故意動了手腳，讓曹操領(lǐng)到了。
吟詩作賦。
放在四十年后曹操非常擅長，但在這個時候，他這方面的技能點明顯還沒有點亮啊。不得不說曹褒也是個老狐貍，早就把雙胞胎的技能天賦給摸透了。算術(shù)驚世駭俗，兵法歷史見識不俗，就連《論語》《詩經(jīng)》也是難不倒的，最大的短板是在文學(xué)創(chuàng)作和琴棋書畫上。
阿生和曹操兩個人湊在一起琢磨了半天，才湊出一首詩來。
小朋友作詩，本身也是行酒令的樂趣之一。后來的王獻(xiàn)之十歲左右的時候也跟父輩玩過曲水流觴（注【1】），作不出詩來只好罰酒。按照雙胞胎如今的年紀(jì)，已經(jīng)能夠喝一兩杯酒了，因此他們要參與酒令也是可以的，沒人指望他們能夠作出名篇。
但既然詩成了，大家也就捧捧場，互相傳看。
此時流行古體詩、樂府詩。平仄字?jǐn)?shù)的要求沒有唐詩那么高，但也不能一點都不押韻。曹家兄妹第一次寫詩，自然是能夠被人挑出錯來的。但年紀(jì)放在那里，還是夸的人多。
“字全寫對了，意思也通順?！?br/>
“哪通順了？前半部分還是四言，后面就成了五言，最后出來一句七言的?！?br/>
“欸，你不要拘泥于字?jǐn)?shù)，意思可是通順的。”
“哈哈哈，小兒之作，算不錯了?！?br/>
“不押韻啊?！?br/>
“這個字寫得不錯，好腕力！”
……
真真假假的，曹操看不明白。于是起身大聲說：“若是不能通過，我就罰酒。諸位都是名士，不要因為我年紀(jì)小而包庇我。”
阿生也起身：“我跟阿兄同罰?！?br/>
大人們哈哈而笑。陳寔親自將一個空杯滿上，示意婢女端過去：“小郎君好氣魄、好風(fēng)儀，還請罰酒?！?br/>
雙胞胎將桃花酒分分喝了。
場上又是一陣叫好聲。
曹褒趁機謙虛地說：“也就是他們年紀(jì)小，才學(xué)淺薄也不會引人非議。我聽說，即便是和氏的美玉，不經(jīng)過雕琢，也無法綻放它的光采。人要想有所成就，就應(yīng)該抓緊時間學(xué)習(xí)，不辜負(fù)光陰?！?br/>
曹褒這般說完，基本上智商在線的都明白了：曹褒是要給曹騰這個前宦官的孫子找老師呢。這個工作接不接，每個人心里考量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