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未飲完，毓媞還在翻看其它絹子，甯馨卻起身告退。

    “皇額娘，三阿哥吃藥的時間快到了，平日都是臣媳先試過，然后再親自喂他，所以不能陪額娘說話了?！卞杠罢f完，富察老夫人也起身告辭。

    “去吧?！必箣q只是淡淡應(yīng)了一聲，甚至沒有抬眼。

    面對這樣的變向羞辱，甯馨哪里肯忍，轉(zhuǎn)身之時，側(cè)目看向雪翎，笑道：“純嬪，你是三阿哥的生母，眼下三阿哥病著你也該去看看?！?br/>
    雪翎等的就是這句話，在母親眼里誰都比不過自己的骨肉，所以此刻也顧不上毓媞是否樂意，忙起身向甯馨謝恩，又對毓媞請辭道：“皇額娘，臣媳一直牽掛著三阿哥的病情，所以想先隨皇后娘娘去長春宮。”

    “做額娘的心疼兒子，應(yīng)該的。”毓媞慈藹笑道：“瞧著三阿哥若是好些了，明兒就帶他來壽康宮玩玩，皇后要處理的事務(wù)繁雜，難免有顧不到的時候，反正哀家閑著，有個小孫子陪在身邊也樂呵些?！?br/>
    佩蘭低斂的眼眸里透出一抹笑意，今日她在毓媞跟前說的這些話，都是甯馨遞到她嘴邊的，這樣的機(jī)會若不抓住，下次還指不定要等到何時呢。

    玹玗也暗暗輕笑，前天彩鳶就悄悄遞話給雁兒，對于富察老夫人為淳嘉安排槍替之事，太后早已有所察覺。昨天夜里，蓮子又瞧見金鈴?fù)低等m裁處，查問過宮中有多少繡娘精通蜀繡。

    她的針黹功夫是拔尖，但自幼隨母親學(xué)的是京繡、汴繡、魯繡，又跟著妘娘學(xué)了些蘇繡、杭繡、甌繡的針法，偏是對蜀繡一竅不通，雖然有些見識，但哪里就能知道得那么清楚，皆是因為早知道消息才有所準(zhǔn)備。

    反正算準(zhǔn)了毓媞會擺她上臺，且今早佩蘭遣人送來冷面示好，能少個和鄂爾泰連成一氣的人，對她有利無弊，閑話一句她會說。

    “有皇額娘惦記著，又有皇后娘娘親自照拂，三阿哥定然福氣康健。”激動過后，雪翎才想著要說圓場話。

    甯馨生來就是八旗貴女，她不是佩蘭，她沒當(dāng)過奴才，沒試過低眉順目，賣乖討好伺候他人，且如今又是大清的皇后，要她安靜嫻熟、端方大雅，可以，但前提是別觸及她的底線。

    所以甯馨還不急著走，又對雅容笑著說道：“金貴人，你是三阿哥的養(yǎng)母，不如一起過去，本宮這段時間忙，也免了你們請安，你也有一段日子沒見到三阿哥了吧?！?br/>
    唇角揚著一如既往的淺笑，甯馨那雙幽柔瞳眸內(nèi)卻閃動著挑釁的凌厲光芒，與她分庭抗衡佩蘭還不夠資格，更不配和她爭奪紫禁城的當(dāng)家主母之位，所以她的視線是對著毓媞。

    不過這段時間她還是會壓著性子，因為上次在圓明園，毓媞的一句斥責(zé)點醒了她，老祖宗沒規(guī)定嫡福晉就一定是皇后，正式的冊立大典一日未舉行，一日沒有頒布詔書宣告天下她的皇后身份，她的后位就始終不穩(wěn)。

    雅容緩緩站起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毓媞等待指示。

    “你也應(yīng)該去看看?！睂Υ湃?，毓媞也是一臉慈藹。

    在她眼里，甯馨這點手段，還不如蚊子叮咬，若此等小伎倆就能讓她動氣，那她前半輩子可算是白活了。

    “是，那臣媳就隨皇后娘娘先過去了，臣媳告退?！毖湃莨郧傻馗Ａ烁Ｉ怼?br/>
    一下子走了四個，殿內(nèi)瞬間清靜了不少，毓媞也沒閑情慢慢賞看這些絹子，略翻了翻，便直接問佩蘭，舒蓉和舒芮繡的是哪兩張。

    佩蘭立刻揀了出來，毓媞又遞給玹玗，問道：“瞧瞧她們倆的針黹如何？”

    “太后想聽真話？”玹玗輕柔淺笑，好聽的剛才都說過了，奉承話太多顯得虛偽，何況此刻沒了看戲的人，她的戲和詞也得跟著變。

    “說真話?！必箣q嘴角噙著笑。

    對于這次選秀，她還不打算讓鈕祜祿家的姑娘留在宮里。弘歷對她心有芥蒂，她看得真切。意氣風(fēng)發(fā)的年輕天子，是想成為圣祖康熙那樣的英明君主，卻絕對容忍不下有第二個孝莊太后擺布后宮，暗地里掌控朝局。

    “單說針腳行線還算細(xì)致，但若是細(xì)看繡工技法，她們不如我?！鲍t玗嬌羞斂眸，笑得靦腆，話卻說得明白，“幸而是選秀，不是選秀娘，不然落選可就在眼前了?！?br/>
    “是真話?！必箣q緩緩點了點頭，抬眼望著玹玗，眸底盡是憐愛，又指著老嬤嬤的評分冊子，吩咐道：“哀家也算是看過了，既然是秀女們一番心意，總該有些賞賜，這事你衡量著辦，別厚此薄彼，但有心的和沒心的多少該有些差別?！?br/>
    玹玗淺思了片刻，笑道：“俗話說金尊玉貴，秀女們都是八旗貴女，不如就賞玉器，她們都是年輕姑娘，也用不到翡翠，只吩咐內(nèi)務(wù)府造辦處用東菱玉雕琢‘吉祥’二字的玉牌，玉質(zhì)的優(yōu)劣便對她們有沒有動心思的差別，不會顯得太后親疏有別。”

    “皇額娘你瞧，玹玗妹妹這才是真正的心思呢?！迸逄m抿嘴笑了笑，別有用意地贊道：“皇額娘好福氣，玹玗妹妹如此伶俐周全，臣媳瞧著，皇額娘已然把瑣碎事都交給妹妹裁奪，難得妹妹事無巨細(xì)都打點得妥當(dāng)，不過眼見著妹妹也大了，若是日后指婚出去，皇額娘還不知道會怎么惦念呢?！?br/>
    毓媞拉起玹玗的手，深深笑道：“哀家自然是舍不得她嫁出去。”

    簡單一句話，毓媞已經(jīng)把意思說得很明白，佩蘭聽得懂，卻含笑不語。

    從玹玗進(jìn)來以后，荃蕙就沒有出聲，也沒碰過高幾上的茶盞，始終微微垂頭，擰著手中的巾帕。玹玗和佩蘭一左一右的伴在毓媞身邊，有說有笑親切得很，而她每日小心謹(jǐn)慎的伺候著毓媞，卻重來都沒得到過這樣的笑臉。

    明明那兩個都是奴才，竟搖身一變?nèi)闪酥髯樱伤詡?cè)福晉身份轟轟烈烈嫁入紫禁城，如今卻落得像個端茶遞水的使喚丫頭。

    眼前的場景荃蕙不想看，也看不下去，卻又不能冷著臉離開，只能忍著，畢竟在太后跟前，連皇后都要隱忍。

    余光瞄到荃蕙緊扭絹子的手，佩蘭勾起一抹不易被人察覺的笑弧，淺淺啜了口茶，又轉(zhuǎn)變話題閑聊了幾句，方才起身告退。

    剛踏出慈寧門，何向?qū)W立刻上前回話，稱畫舫已經(jīng)備好，請佩蘭從萬善殿登船。

    盛夏驕陽，讓芙蕖更嬌，荷葉更碧，熱風(fēng)掠過娉婷花姿，荷塘之上有種疊翠蘊(yùn)朧。

    萬善殿東面的碼頭，佩菊也不撐傘，頂著烈日靜候多時，兩頰已被曬得通紅，額頭上全是密密的汗珠。

    見到姐姐出現(xiàn)，佩菊眼中瞬間盈聚淚光，三兩步上前，顧不得請安禮數(shù)，悶得捉住佩蘭的衣袖，哀聲道：“姐姐，只有你能幫我了……”

    “本宮正要去荷叢中挑揀些花瓣，親自烹制荷花酥孝敬太后，妹妹一起來吧。”佩蘭溫婉笑著，親昵地拉起佩菊的手，可剛登上畫舫，她的面色旋即清冷，低聲道：“有什么話待會兒再說，別在奴才面前丟人現(xiàn)眼?！?br/>
    畫舫駛進(jìn)荷花叢，停在了西華潭中央，何向?qū)W領(lǐng)著撐船的奴才乘小舢板退開。

    從上船前就憋著滿腹委屈，此刻畫舫上已無第三人，佩菊便凄凄厲厲的哭出聲來，又淌眼抹淚的訴苦，說自己丈夫是被陷害的，她也知道鄂實偶爾會出去逢場作興，但家里侍妾一堆，她又不攔著鄂實收房，就算是私立外宅豢養(yǎng)伶人，為顧全大局，她也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所以鄂實斷然不會糊涂得來宿娼。

    “姐姐，那松樹庵背后是有人的，且九門提督又不歸和親王管，怎么就會帶著人突然去抄撿暗門子?！迸寰湛薜煤盟铺焖艘话?，又抱怨道：“如今人是當(dāng)眾抓了，當(dāng)眾打了，皇上又停了他們兄弟的差事，讓他們在家中自省，府里都上下都指指點點，說我姐姐雖然是貴妃，卻還頂不上一個奴才……”

    望著妹妹的聲淚俱下，佩蘭只覺得可笑，冷聲道：“那你還想怎樣，大清律例在那擱著，被人逮了個正著，怪得了誰?！?br/>
    “姐姐，他是被人陷害的……”佩菊想反駁，卻再次被打斷。

    “陷害？”佩蘭眸光一凜，聲音越發(fā)嚴(yán)厲，“就算有人挖了坑，設(shè)了陷阱，也是他自己往下跳的，難不成還有人用刀架著他的脖子，比他去逛窯子嗎！聽聽你剛才說得那些話，自己管不住男人，納妾、收房、豢養(yǎng)伶人、逢場作興，多熱鬧的日子，你這個正妻要裝聾作啞裝瞎子，平日不規(guī)勸著，就該知道會有今天?！?br/>
    “現(xiàn)在覺得是我沒用了？那又是誰讓我嫁給他的，當(dāng)年我才十三歲?！迸寰湛薜酶菂柡?，激動地喊道：“爹爹為了官運亨通，讓我嫁過去當(dāng)填房，可我們是包衣奴才，人家是正經(jīng)的八旗，你以為我在那西林覺羅府里比得上誰，且那個時候你連侍妾都還沒爭上，為了照顧到母家，我也只能奉承夫君，任由公父擺布。”

    高家雖然是上三旗包衣，好歹高斌在朝為官，佩菊若是嫁到普通人家，或許能得個疼惜她丈夫，如果家底差些，說不定還會把她捧在手心里?？善且ジ吲饰髁钟X羅府，婆母妯娌皆乃八旗貴族，闔府上下誰都可以欺在她頭上作威作福，連家丁婢仆都是冷言冷語。直到佩蘭成為了弘歷的侍妾，她的地位才稍微平等了些，再又熬到弘歷登基，姐姐成了貴妃，西林覺羅府上下才真把她當(dāng)成了主子。

    “別把自己說得那么委屈，當(dāng)初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我入宮那年也才十四歲?！迸逄m眸光瞬間冰冷，往事浮現(xiàn)在腦海中，她只比妹妹年長一歲三個月，當(dāng)年家里商議怎么都得送一個女兒入宮去，她這個做姐姐的自然得讓妹妹選擇。“當(dāng)年你怎么不選擇入宮??？入宮是當(dāng)奴才，端茶遞水伺候主子，能混出頭臉是福氣，一個小心丟了命的常有。你受不住這份罪，那就我這個做姐姐的承受，你在西林覺羅府受了委屈，還可以回家向娘親哭訴，我在紫禁城里受的苦，又能去向誰說半句。你委屈，你好歹是主子，就算身份尷尬些，還有母家陪嫁過去的丫頭婆子伺候著，而我在宮里，天不亮就要起來伺候主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你以為全憑運氣嗎！”

    佩菊被噎得面紅脖子粗，半晌才駁道：“當(dāng)然不是運氣，你入宮以后的上下打點，哪一次花銀子，我夫家沒有掏過腰包，現(xiàn)在今非昔比，你尊為貴妃了，西林覺羅府出了事，那人還是你妹夫，你卻一句求情的話都沒有。”

    “我去求情？”佩蘭無奈地?fù)u了搖頭，反問道：“俗話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皇上辦鄂實乃是依照大清律例，處理的是朝堂政務(wù)，老祖宗有規(guī)矩，后宮不得干政，你以為我有什么身份去求情?！?br/>
    “什么身份？”佩菊拭去眼淚，也變得強(qiáng)硬起來，橫眉豎目地指責(zé)道：“哪個后宮女眷不想法照應(yīng)著自己親戚，姐姐若是不得寵也就罷了——”

    “啪”的一記響亮耳光打斷了佩菊的話，佩蘭高聲問道：“照料，也要看對象是誰，你們下毒害人，詭計不成作繭自縛，本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除掉那個玹玗，西林覺羅府早晚有大禍?！毕露局屡寰罩溃剂苛撕芫?，最后決定不通知佩蘭。

    “從小到大姐姐都盡力護(hù)著你，今天要打得也不是你，而是你那位能耐的公父，但他是長輩，是外臣，本宮打不得他，所以只能打你給他看?！迸逄m眸寒若冰，指著佩菊，挑明道：“本宮不怕丟人，本宮是貴妃，但得寵算不上，不過是儀仗太后庇佑，才有今天的地位。你們西林覺羅府的人能耐，敢在紫禁城里下毒，手都伸到乾清宮御藥房了，身邊應(yīng)該有不少人才，何須本宮幫忙，再說秀女中不是有個靠攏皇后的鄂韶虞嗎，要求情，找皇后去??！”

    “我……”佩菊愕然得說不出話來，靠攏皇后之事她真不知道。

    佩蘭冷聲說道：“你也知道九門提督不歸和親王管，那為什么他會去抄松樹庵，想不明白，就去問你公父，鄂容安和鄂實是被陷害，但你以為背后布局的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