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大堂門口經(jīng)過，和父親碰了個照面，“還不快去見自己的先生。”

    “哦……”我沒好氣的應(yīng)了一聲，并不是因為要見到夫子而不高興，也不是懼怕夫子，不敢見他，而是父親總是對我聲色俱厲，要么就是厲聲呵斥，管教甚嚴(yán)，讓我心生反感。

    進(jìn)得大堂，看到夫子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好像很喜歡喝這個茶。我小跑過去，“先生好！”我雙手抱拳，向夫子鞠了一躬。

    為什么要小跑過去呢？這源于一個典故，先秦時期，孔子的兒子名叫孔鯉，每一次孔鯉向孔子請求學(xué)問，或者孔子有什么向孔鯉吩咐，或教導(dǎo)孔鯉時，孔鯉都會小跑過去，穿過庭院，因此又把孔鯉稱為“過庭鯉”。所以像這樣，長輩有什么教誨，或吩咐，晚輩小跑過去，則表明了對長輩的尊敬。

    “陌兒來啦，今天是小壽星了，開不開心！”夫子很和藹，對我特別好，在我眼里他不僅是我的老師，還是我的爺爺。

    “開心，多謝先生能來看望陌兒?！蔽胰鰦伤频臎_著夫子眨了眨眼睛。

    “前幾日所教的詩仙李太白的《蜀道難》背的如何了？”

    今天是我生日，先生還不忘考我。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這篇古文難不倒我，想當(dāng)初上高中時可是倒背如流，現(xiàn)在依然記憶猶新，所以當(dāng)夫子問道時，張口就來。

    顯然我的背誦情況令夫子很滿意，只見夫子閉著眼睛，頻頻點頭，笑著摸摸灰白的胡須，“好，好……”

    “哈哈……你終于來了！”

    隔的好遠(yuǎn)我都能聽到父親爽朗的笑聲，還從未見過他如此高興，到底是什么人來了呢？

    “蘇兄……”

    一個氣質(zhì)儒雅，舉止言談令人好生歡喜，和父親相當(dāng)年紀(jì)的人正從正門邁進(jìn)，他和父親相互抱拳施了一禮，就一同穿過庭院朝著正堂走來。

    “紫竹先生……好些時日沒見了，老先生是越發(fā)精神灼爍，活像仙翁降世！”

    我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嘴皮子，言語靈動，而不失單調(diào)，詞藻華麗，而不失氣節(jié)。馬屁拍成這樣，想必他也是非常人也。

    很顯然，夫子并不喜歡此人，斜視了他一眼就再沒看他，只是敷衍的說了一句，“脫蔡大人的鴻福，老朽這把老骨頭還算硬朗，和蔡大人相比也還說的過去。”

    聽到夫子如此說話，我在旁不禁“噗嗤”笑出了聲。我在心里暗自思忖，“夫子就是夫子，罵人不帶一個臟字的?！泵黠@的夫子要比這位蔡大人年紀(jì)長了將近三十歲，但夫子還說自己和蔡大人身子骨相當(dāng)，這不是暗示蔡大人身子骨不行了嘛，和他這個老年人一樣。

    看到我在一旁發(fā)笑，父親瞪了一眼，而另一側(cè)的蔡大人尷尬的笑了笑，父親看氣氛有點僵持，站起來說道，“哈哈，老先生在下失陪一下，我?guī)Р檀笕巳ヒ娨娖渌?。?br/>
    “請便！”

    父親和蔡大人雙雙離座，即使方才夫子損了這位蔡大人，但是他也是畢恭畢敬的和父親一起向夫子鞠了一躬，才出得正堂。

    我暗自感嘆，這位蔡大人到底是何許人也，難道是他？如此深沉，看來城府極深，如果不是大賢大儒，那就一定是一個睚眥必報的危險人物，此刻只是在隱忍。

    “先生，這位蔡大人是？先生似乎并不喜歡他！”我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夫子端起茶盞，大口的喝了一口，“他是當(dāng)今的開封府尹，名叫蔡京。”

    “哦……”

    我明確了心中的猜測，果然是他，怪不得口才如此之好，怪不得會哄的皇上如此高興，最后能官居宰相之職。

    “陌兒，倘若你以后在朝為官，一定要小心此人……”夫子摸了摸我的頭，繼續(xù)說道，“像如此溜須拍馬，口蜜腹劍之人，是極為陰險的，你以后要小心為上。”

    “先生，我記下了，多謝先生提醒。”

    夫子臉上又恢復(fù)了之前的笑容，我敬佩夫子有如此銳利的眼光，想必是閱人無數(shù)，再加上自己獨有的睿智，才會這樣洞察人心。確實如此，之前在歷史課本上所學(xué)到的，蔡京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奸臣。

    為什么他們所有人對我的夫子如此敬重呢？后來我才知道了原因。我的先生可不是平常人，當(dāng)時北宋時期可謂是文人輩出，除了東坡先生之外，還有范仲淹，歐陽修等等，還不得不提到的是“二程”，程灝，程頤兩兄弟，他們也是泰斗級的人物，而我的先生，之前也是二程的老師，“二程”是我老師的學(xué)生，而楊時，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程門立雪的那個楊時是我老師學(xué)生的學(xué)生。

    夫子一慣獨來獨往，從不依附，我不諂媚于權(quán)貴，由于夫子猶愛青竹，再者夫子又平時喜好穿紫色長衫，因此他自號“紫竹老翁”，而其他人則尊稱他為“紫竹先生”。

    今天府上來了好多人，印象最深刻的還是蔡京，我對蔡京的第一印象很好，溫文儒雅，能言善辯，要不是知道最后的結(jié)果，我也是會被這些表象所蒙蔽的。

    “今有瑤童作壽翁，明智德馨勝曹沖。他朝若為沖天鶴，安邦定國海內(nèi)聰。”

    “哈哈哈，好詩，好詩??！蔡兄的文采名不虛傳啊，不負(fù)盛名，佩服佩服……”父親拍手，連連叫好。

    蔡京放下手中的朱豪軟筆，笑著說道，“哪里哪里，小弟在此獻(xiàn)丑啦，蘇兄繆贊了。將此詩送于小侄，權(quán)當(dāng)是禮物啦。”

    “還不快謝過蔡大人?！?br/>
    父親剛還是笑意盈盈，面向我卻是冷言冷語的。

    “哦……”我上前去深施一禮，“小侄多謝蔡大人?！?br/>
    雖然知道他是個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但是我也得裝作若無其事，顯得十分珍惜，十分感謝的樣子?！靶∑?，把蔡大人的墨寶收起來，掛在我的房間激勵我……”

    “是，少爺。”

    說實話蔡京的文采，書法都是上等的，奈何他最后卻有負(fù)于臣民，惡名遠(yuǎn)揚(yáng)，可惜，可惜啊……

    “蘇兄，天色也不早了，小弟告辭了?！逼渌e客也都散去，蔡京也向父親道別。

    “那我就不強(qiáng)留了，他日我當(dāng)帶犬子前往府上道謝。”父親邊說邊送蔡京到門外。

    “蘇兄客氣啦……請留步，告辭！”

    蔡京和父親雙手抱拳略施一禮就各自離去了。

    從這次宴會之后，我還是照常上學(xué)，下學(xué)，吃飯，睡覺，游玩……如此循環(huán)，時間也過的飛快。就是在家里很少和父親碰面，他好像很忙的樣子，幾乎天天不在家?，F(xiàn)在徽宗朝目前還是一片欣欣向榮，也沒什么大事發(fā)生，頂多偶爾有幾個小毛賊跳出來鬧騰一下，也掀不起什么大浪來，兵鋒所至，全都如老鼠一般逃竄，真是不懂父親一天在忙什么，那時候的我對于朝廷大事不甚了解，也懶得去了解。

    “真是豈有此理，想我堂堂大宋王朝，卻被一個番邦小國壓榨，難道我大宋王朝就沒有一個人能領(lǐng)兵殺敵，為國精忠嗎？”

    老遠(yuǎn)就聽到父親的咆哮聲，和拍桌子的聲音。

    母親只得在旁細(xì)聲安慰，“老爺消消氣，何苦生氣傷了身子，如此大事也是急不來的，也不是靠你一人就能解決的?！?br/>
    父親看了母親一眼，長嘆了一口氣，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也是，朝中高太尉，童大人，都是些趨炎附勢，搖擺不定的小人，救國安民是指望不上他們了。”

    聽得父親咆哮，我唯唯諾諾的走進(jìn)正堂，跟父親請安。

    “你還知道請安啊，這些天沒管你了，你倒是自在了，是不是和小七又去那個酒樓鬼混去了?！?br/>
    父親今天看來確實是氣壞了，之前再怎么看我不順眼，也不會說出這樣粗俗的話。

    “兒子，謹(jǐn)記父親教誨，從未有一刻荒廢學(xué)業(yè)?！蔽姨痤^看了看父親，臉色緩和了許多，“敢問父親為何事而大發(fā)雷霆，是要打仗了嗎？”

    “軍國大事，給你說了你也不懂，還不退下。”

    這次我顯得不卑不亢，怎能一直被父親看扁。“父親此言差矣，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碑?dāng)我說出這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時，父親瞪大了眼睛看著我，顯然是不敢相信我能說出這樣的豪言壯語。

    當(dāng)然“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可不是我說的，這是出自明朝大儒顧炎武之口，但在宋朝時他們自然都沒聽過，看到父親對我的態(tài)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變，我又繼續(xù)說道，“身為大宋子民，理應(yīng)為朝廷社稷略顯綿薄之力……可惜，可惜啊，我才只有十三歲，不然定當(dāng)血戰(zhàn)疆場，報效朝廷。”

    我抬起頭，做出一副仰天長嘯，報國無門之狀。

    “好好好……不愧為我蘇家的后人，你有如此氣魄，有如此壯志，等你再長兩歲，為父就為你請纓，讓你上戰(zhàn)場?！?br/>
    我一陣苦笑，這次裝逼裝過頭了，我可不想上什么戰(zhàn)場，不說上了戰(zhàn)場小命不保，就是那軍營的艱苦生活我也受不了?？墒乾F(xiàn)在沒辦法了，大話都說出去了，只能硬著頭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