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不受控制地艱難睜開眼，屋里，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尸體。

    他們都是一路上被擄來的平民百姓，那些人逼她說出沈相和武帝的下落，一天不說，就一天殺一人。

    屋外傳來張揚(yáng)的說話聲，那是印離國的語言，她聽不懂，但她好像聽到了阿父的名字。

    啪嗒一聲，門被踹開。

    一個身懷六甲的農(nóng)婦被幾個印離人推了進(jìn)來，滿臉驚恐絕望。

    她知道，等待她的會是印離人的屠刀。

    綁著她的印離大漢獰笑著看向沈若皎，用別扭的中原話說道：“你們，丞相和皇帝在哪里，不說，她就死了。”

    八歲的小若皎瞪大雙眼，驚慌地?fù)u頭。

    “快說！”印離人兇神惡煞地沖她吼叫。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毙∪麴ㄍ纯嗟貟暝?，卻因雙手雙腳都被束縛，只能摔倒在地。

    她的嘴磕到了地上，嘴里滿是潮濕干草的霉味，混合著眼淚的咸味，還有喉嚨的腥甜。

    印離人又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但看他的動作，小若皎反應(yīng)過來，他要殺掉這個婦人。

    “你不要殺人！不要再殺人了！”小若皎奮力昂著頭，聲嘶力竭地沖他大叫，滿臉都是淚水。

    這段時日，她被困在這里，如同身處煉獄。

    這些印離人不殺她，可是每天都當(dāng)著她的面殺人。

    老人，小孩，夫妻……各種各樣的人，他們都是岐國的子民，他們一個個在她面前被殘忍殺害。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印離人想要從她口中逼問出沈相和武帝的下落。

    可是小若皎真的不知道，她只聽阿娘說，前方潰敗了，武帝御駕親征，中了埋伏，下落不明。

    和他隨行的柳大將軍身受重傷，奄奄一息，而她的阿父也和武帝一起失蹤了。

    她比這些印離人更想知道阿父在什么地方，可是還沒等到阿父回家，她就在街上被這些人給擄走了。

    那個婦人哭喊著：“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

    婦人被印離大漢抓住，她掙扎著朝小若皎伸出手，眼里都是渴求。

    小若皎狼狽地趴伏在地上，不住地?fù)u頭，嘴里喃喃著重復(fù)。

    “我真的不知道……你們不要再殺人了，不要……”

    印離人哈哈大笑，聽著格外刺耳，他邪氣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倉啷一聲，從腰間拔出彎月刀，他手上動作熟稔，輕易就割開了婦人的喉嚨，但他那雙罪惡猩紅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小若皎。

    小若皎沒有抬頭，卻能聽到刀尖劃破皮肉的聲音，她連頭皮都在戰(zhàn)栗，仿佛那毒蛇一樣冰冷的刀尖是從她的喉間劃過。

    忽然，有人扼住了她的下巴，惡聲惡氣地說：“給我看著！岐國人，哈哈哈哈哈。”

    小若皎瞪大了眼睛，印離人看著她，那婦人也瞪大眼睛看著她。

    婦人的喉嚨汩汩往外冒著鮮紅的血，但印離人還沒有停下，那把彎月刀緩緩下移，停在了婦人隆起的肚子上。

    他要做什么？

    小若皎只覺得全身血液上涌，眼前發(fā)黑，兩耳轟鳴。

    忽然，一道瘦弱的身影擋在了她前面。

    “別看?！?br/>
    稚嫩的聲音在發(fā)抖，但卻格外堅定。

    是誰？

    是誰擋在了她前面？

    小若皎努力睜大眼，可眼前越來越模糊，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一個小男孩，他臉上全都是血。

    但小若皎并不怕他，因為他在溫柔地重復(fù)著兩個字：“別怕?！?br/>
    “你是誰？”沈若皎驚呼一聲，從夢中驚醒。

    她張大口深呼吸了幾下，好半天才把氣捋順。

    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十二年了，她也好久沒再夢到過。

    一定是因為最近繃得太緊了，又或者是昨天受到了驚嚇，才會想起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沈若皎長舒一口氣，看向窗外。

    天還沒大亮，落了一夜雨，外面灰蒙蒙的，雨雖然已經(jīng)停了，可空氣中都是水霧。

    沈若皎收回視線，這才察覺背后一陣冰涼，是冷汗浸濕了衾衣。

    她開口喚守夜的斂月，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還在顫抖。

    斂月驚慌地推門進(jìn)來：“娘子，你醒了？”

    “我沒事，打盆熱水來。”

    雖然她這樣說著，但斂月一眼就看出來她臉色不好。

    “娘子做噩夢了？”斂月滿臉擔(dān)憂。

    沈若皎長睫顫了顫，沒有搭話。

    過了半晌，她問道：“昨天我暈倒了？”

    “是……正好遇上了陛下，是他將娘子抱回來的?！睌吭逻B忙回答，又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非常生氣，我從來沒看到過他那么可怖的表情?！?br/>
    沈若皎愣了一下，又不以為意地笑笑：“是嗎？”

    “是真的！就好像要殺人似的，讓人看了都膽寒?！睌吭屡律蛉麴ú恍牛嵵仄涫碌赜终f了一遍。

    沈若皎頓了頓，轉(zhuǎn)而問道：“那個太監(jiān)，抓到了嗎？”

    斂月點點頭，又垂下眸，頗為遺憾地?fù)u頭：“人是抓到了，可是抓到的時候，他咬舌自盡了?！?br/>
    “知道了?！鄙蛉麴ㄑ酆煹痛梗床磺迳裆?。

    見她情緒低落，斂月嘆了口氣，將掛在一旁的外衣給沈若皎披上，仔細(xì)掩上門出去了。

    門外站著被驚動的入霜，她擔(dān)憂地探頭往屋里望：“娘子這是怎么了？”

    斂月趕忙“噓”了一聲，小心地回頭看了一眼，便拉著入霜往外走。

    兩人一起去廚房給沈若皎備水。

    “娘子沒事吧？”入霜還是忍不住問。

    斂月手上的動作一頓，不知該不該說。

    她斟酌著開口：“娘子是做噩夢了，娘子她……以前被印離人綁架過，有一段非常不好的經(jīng)歷，我記得你是西北來的，你可千萬別在娘子面前提起印離?！?br/>
    “??？還有這種事？”入霜手抖了一下，半瓢水潑到了地上。

    斂月被她這動靜嚇了一跳，抬眼看她。

    入霜連忙收回手，低聲說了句：“真是太可怕了?！?br/>
    斂月看上去也很沮喪：“所以啊，你會武功，就得發(fā)揮你的作用，好好保護(hù)娘子?！?br/>
    入霜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

    她以后一定要好好保護(hù)娘子，不會讓娘子受到傷害的。

    房里只剩下稀里嘩啦的舀水聲和器具的碰撞聲。

    一桶水打好后，斂月忽然生氣地把木瓢摔在地上。

    “那些印離人實在是太可惡了，他們要還敢出現(xiàn)在岐國，我就見一個打一個?！?br/>
    斂月義憤填膺地捏緊了小拳頭。

    入霜輕輕點頭，眼神卻看向別處：“好，我也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