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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色手機在線 林惜嵐無意琢磨

    林惜嵐無意琢磨趙霧的深意。

    她的視線落在桶里漾動的清水,掙開了按在她腕上的大手,語含嘲弄:“我就是在這山里長大的?!?br/>
    他又憑什么給出“她不合適”的判斷?

    林惜嵐不以為意地起身,甩干手上的水漬時,無端地想起了以前。

    比去京城念書,遇到趙霧更早的以前。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家用的都是這樣的土灶臺,爸爸在炒菜,媽媽一邊添柴一邊和她聊天,爆炒炸響的油煙嗆人,說話必須很大聲地提高音量,林惜嵐坐在熏得焦黑的墻壁旁,很認真地選著柴木。

    夫婦兩人在寨里都是大忙人,抽不出時間陪她一起吃飯也是常事,后來初中,家里終于決定在鎮(zhèn)上定居,灶臺換成了煤氣,接了自來水管,裝上了太陽能熱水器。

    林惜嵐甚至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撥開水龍頭,發(fā)現另一邊出熱水時的驚訝,在過去的十來年里,她洗澡的方式都相當原始,一度讓她很嫌麻煩。

    他們搬出來了,但她每周還是回困雀山。

    她的爸媽是怎么也拗不過的理想家——這是林惜嵐同這一切和解后對他們的稱呼,如果不是理想家,又怎么會在這深山一守就是幾十年呢?

    從步入青春期開始,林惜嵐時常質疑,時常慪氣,她不喜歡大山,不喜歡各種粗俗方言混雜的叫罵,不喜歡棚頂的老鼠和路邊的蛇,不喜歡那條坑洼危險的土路,她對落后的故鄉(xiāng)充滿逃避和疲憊。

    她不理解,為什么最愛她的爸爸媽媽寧肯讓她一個人寄宿在外,也不肯往外走一點陪她。

    雨夜的水滴聲不斷,夢里的畫面顛倒混亂,林惜嵐半夢半醒睡不安生,起床時,天邊已經吐了魚肚白。

    宿舍窗前的舊木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幾摞書,上下鋪的鐵欄桿已經生銹,掉漆的木門不時被風吹出咿呀聲響。

    雨后的山里起了濃霧,漫山遍野籠罩在氤氳中,林惜嵐洗漱后出門,視線越過走廊,看清了正對面的村小操場和升旗臺。

    右手虎口顯眼的紅印提醒著林惜嵐,昨晚不是一場夢。

    霧氣清透,破曉的天光里,她一眼望見了起得比她更早的趙霧。

    他半彎著腰,正和一大早來上學的小孩聊天。

    “林老師。”女孩約莫八九歲,身材矮小瘦弱,臉色是營養(yǎng)不良的蠟黃,看到熟人后拘謹地想往她身后躲,不敢和趙霧說話。

    “金晶!”林惜嵐卻揚起一個飽含活力的燦爛微笑,用手幫她梳起那枯草般的發(fā)黃短發(fā),“今天你又是第一個到校的?!?br/>
    她一邊幫她重新打理了頭發(fā),一邊夸獎她,這孩子是留守兒童,家里就剩一個爺爺,剛開學那幾天,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頭發(fā)了,虱子密布,林惜嵐用藥皂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去除,梳順到最后還是把頭發(fā)剪了。

    金晶眼睛都不敢看人,衣服早就洗得發(fā)白了,袖口還有一個破洞,這會兒走山路上來,又不可避免地踩了一腳的泥巴。

    “路上還滑嗎?有沒有摔跤?”林惜嵐拍了拍她沾上污泥雨露的舊書包,得到否定回答后才稍微放下心來,全然沒有在意一旁存在感強烈的新書記。

    趙霧站直了背,找到間隙打招呼:“林老師早?!?br/>
    林惜嵐笑容下意識收斂了,客套著回禮幾句,昨晚兩人道別得生硬,她至今還沒消化完趙霧上任困雀山扶貧隊長的事實,分寸尤其拿捏得叫人心煩。

    她想過他或許會走上從政的路,卻未曾料到他們會在這深山重逢。

    趙霧換了身休閑裝,看不出款式名牌,穿在他身上質感尤佳,最顯眼的還是別在左胸的一枚小巧黨徽。

    林惜嵐客氣得近乎恭敬,他卻不吃這套,輕笑回:“林老師叫得太生分了?!?br/>
    她沒有像昨晚一樣喊他全名,而是代以職位。

    “以前怎么叫的,現在就怎么叫?!壁w霧挑明得很坦然。

    這種坦然——總是有意無意地刺痛到林惜嵐,她回的時候笑了一下:“趙隊長太大度了?!?br/>
    她以前是怎么叫的?林惜嵐不記得了,她也不認為他是念舊的人,況且他們之間實在也沒有多少“舊”可以念。

    趙霧沒再糾纏,瞥向她的右手,不等詢問,林惜嵐主動道:“燙傷已經好多了,多虧了您昨晚處理得當,謝謝。”

    末了,她覺得生硬,再次補充:“非常感謝?!?br/>
    這話是實話,燙傷面積并不大,也沒有起水泡,除了一點紅痕外算不上嚴重。

    趙霧又要開口,一直縮小存在感站在原地的金晶肚子突然不停咕嚕,發(fā)出響亮的腸鳴聲,林惜嵐頓感解脫,拎著她往小食堂走,“昨晚回去有好好吃飯嗎,吃的什么?”

    小女孩忙不迭點頭,然而臉漲紅了也只憋出幾個字:“吃米飯……”

    剩下趙霧獨自繞著村小觀察了幾圈。

    來念書的小孩們陸續(xù)進來,村小實在太小,沒有門衛(wèi)甚至沒有像樣的大門,平房但占地面積也不大,涂著半高綠漆的教室里稀稀落落坐著幾十個小孩,大部分是女孩。

    幾個小孩把冒著熱氣的饅頭抬了進來,林惜嵐在分早餐牛奶。

    趙霧注意到純牛奶是散裝的各個牌子,不像統一進貨的。

    時間一到,林惜嵐便去手動敲響了廊頂的銅鐘,幾個學生就自覺捧課本早讀起來,更多的孩子則還在打鬧,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小班長紀晴晴不滿地站出來維持紀律,稍微安定,林惜嵐便帶他們翻開書本,在黑板上布置起早讀任務。

    但總有那么幾個孩子趴著睡覺,或者有一搭沒一搭地吸著水杯,或者桌椅下腳步亂斗。

    走廊外,趙霧聽著零散的讀書聲,問:“這是全部的學生?”

    一個教室內四十來個小孩,手里的書從一年級到四年級各不相同。

    林惜嵐不看趙霧,只答:“還差一個到齊?!?br/>
    昨晚她淋了一身雨,爬了大半天崎嶇山路,也沒能讓那家人回心轉意。

    趙霧推測:“離得很遠?”

    “輟學了?!绷窒共幌滩坏亟忉?,“一個十歲的小姑娘,家里人非要留她在家照顧小弟弟?!?br/>
    趙霧一時啞然,林惜嵐瞥他一眼,透過窗戶看向教室內,主動挑起了這一話題:“你知道我剛來那會兒只有幾個學生嗎?山里讀書可不像城里?!?br/>
    書聲瑯瑯,童聲稚嫩,林惜嵐站在窗外,倒映出的眼神平和而憂慮。

    趙霧問:“那個沒來的小孩叫什么?”

    林惜嵐轉頭,他眸光定定:“有失學兒童,我的扶貧工作可是會被一票否決的?!?br/>
    他說這話時語氣半開玩笑,眼底卻很認真。

    林惜嵐把花名冊拿了出來,趙霧看到了她密密麻麻記下的補充信息,輟學女孩那一欄特意圈出了許多重點,又聽她解釋道:“她們家是特困戶,今年情況有點特殊?!?br/>
    “村小的條件你也看見了,班里基本都是貧困戶,家里稍微有點積蓄的,都送去鎮(zhèn)上小學了。在我來之前,這兒新學期甚至開不了學,因為沒有老師?!?br/>
    林惜嵐并沒有賣慘,只是如實地陳述。

    趙霧拿出工作手冊做起了記錄。

    林惜嵐瞥見那筆記本時略有失神。

    趙霧記錄得很詳細,不多時又把村小里面轉了一圈,林惜嵐配合著他的問話,一問一答的模式讓她回想起了自己曾經的工作,不過那時她才是那個不斷拋出問題的人。

    她又想起自己昨晚說的話,不合適——

    走神間,趙霧重復了一遍問題,林惜嵐不好意思地道歉,語畢時走到了廚房處,這才后知后覺想起什么,自然問:“趙隊長還沒吃早餐吧?”

    小食堂里,采買完的做飯大嬸回來,認識趙霧后笑逐顏開,剩下的饅頭非要給他也塞一個:“您可別嫌棄唷,我們這窮鄉(xiāng)僻壤也沒啥好吃的,但保證干凈衛(wèi)生!學生們都吃這個哩。”

    她的普通話相當蹩腳,帶著濃厚的鄉(xiāng)音,趙霧聽明白后笑著道謝,不客氣地干嚼起來。

    林惜嵐一邊咬著饅頭,一遍幫劉大嬸搭把手做事,吃到一半拌起咸菜,舀起一勺后忽地一頓,問還杵在那的人:“你要來點嗎?”

    咸菜是寨里人自己做的,用一個壇子裝著,大嬸熱絡地閑扯著,一直到快下早自習,林惜嵐才掐準了時間去敲鐘。

    趙霧依舊站在小食堂門口,視線卻落在不遠處走廊上彎腰說話的林惜嵐身上,把最后半口饅頭咽下了,隨意問道:“林老師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忙不過來哩——”劉大嬸擦擦額頭的汗,“我啊晚點做完中飯就走了,林老師可要一天都在這圍著轉呢!”

    在此之前,趙霧無法想象這樣的學校,它只存在于遙遠的新聞里,仿佛大山深處無人在意的一聲喟嘆。

    林惜嵐似乎察覺他的視線,轉頭看過來,趙霧頷首示意了一下,走到了操場邊停著的面包車前。

    車是昨夜開上來的,輪胎上厚重的泥土凝結成塊,差不多半報廢的狀態(tài)。

    有幾個小孩好奇地圍著打量,林惜嵐走近了,認出是村主任的車。

    趙霧拍了拍車蓋,笑著問:“這兒可以停車嗎?”

    這還是頭一回有人主動提起這個老大難問題,林惜嵐立馬否認:“不可以?!?br/>
    村委就在小學旁邊,外面水泥路狹窄,占用起村小里面的地盤也不客氣,林惜嵐雖然覺得礙事,但也不便較真。

    村小的操場沒有跑道,更沒有綠草坪,只是鋪了一層煤灰,摔下磕到沒有半點緩沖。

    雨水坑隨處可見,小孩們上躥下跳踩得飆濺,在這不大的一方空間里撒起野來。

    “這邊的路確實不行?!辈贿^短短半天,趙霧對困雀山的路況已經有了深刻領悟,全寨只有村委門口那短短一截的水泥路,一遇上雨天通行就是大麻煩。

    想要富先修路絕非一句虛言。

    人人都知道,可困境之所以是困境,正是因為難以打破。

    林惜嵐曾經對這片土地抱著無限期待,可一年又一年過去,這座山沒有任何變化。

    她的父親靠在磚瓦墻旁,眉毛緊皺,一年又一年地抽著煙。

    她分神地陪趙霧閑扯幾句,最后只蹙眉提醒:“這里的山路不適合開車?!?br/>
    山里長大的孩子總是敬畏自然的力量,意外降臨時才不會管你什么身份地位,是普通村民還是新來的干部,反正老天爺都一視同仁。

    趙霧眼皮微掀看她:“林老師這是擔心我出事?”

    “對。”出乎意料地,林惜嵐絲毫不顯窘迫,正色望他,“趙隊長知道有多少人喪生在那條路上嗎?”

    她仰著頭,面孔沒有半分笑意。

    趙霧也不再笑,片刻后道:“以后不會再有了?!?br/>
    林惜嵐一時怔住。

    “整點到了?!壁w霧轉身看向教室里一張張?zhí)匠鰜淼暮闷婺橗?,不由松弛下來,“他們在等你上課。”

    林惜嵐回神,她有點想笑,又想刺他幾句,最后情緒莫名地歸于平淡,干脆往回走去。

    但又忽然被叫住——

    “林老師?!壁w霧偏頭,“有沒有人說過,比起老師,你還是更合適做記者。”

    林惜嵐腳步微頓,側頭看他時神色譏誚。

    幾個月前,林惜嵐還是傳媒巨頭企業(yè)的一枚實習記者。

    大學四年的新聞熏陶不可避免地讓她染上些許習氣,哪怕離職已久也還能從細微末節(jié)得窺一見。

    很多人問過她,為什么要放棄那份工作,她也準備了無數體面的回答。

    但這一刻,趙霧的問話讓林惜嵐久違地感受到了深深的倦怠。

    “很多人說過?!绷窒故諗苛诵θ荩拔乙詾楹苊黠@——我在京城丟了工作,這里正好缺老師,這就是我沒做成記者的全部理由?!?br/>
    她刻意加重了咬字,語氣涼薄,自嘲般地下壓唇角。

    趙霧垂眸,知趣地沉默下來。

    他的視線隨著林惜嵐的背影進入教室,鐘聲再一次響起,課堂上的小孩唰唰站起鞠躬問好,調子又高又長,驚走了樹枝上不知名的鳥雀。

    雨后的闊葉林綠意如翡,山中薄霧籠罩,潮意綿延,環(huán)繞著裹住村小圍墻,朦朧地沁進心扉。

    透過木框玻璃窗,林惜嵐不經意地同趙霧對視一眼,很快挪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