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烈烈的麥收運動終于趕在六月前完工了。在族長的指揮下，各家該入倉的入倉，該納糧的裝車，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沒等洛云召集人開會，村里的健壯漢子就跑出去一半多，村里的人看著明顯少了很多。問過武叔才知道他們都趕著出去做工了。別的村子里要是有那大莊戶地里的麥子成熟的晚的，還能趕上當麥客，這可是收入不錯的活計。

    再就是有些手藝活的趁著農閑的這段日子，去找些活來干，反正不會留在家里吃閑飯。而在家留守的婦女兒童也不會閑著，現在正是桑樹成熟的時候，養(yǎng)蠶采絲織布，要忙的事多著呢。朝廷可不是只要糧食，每家每戶還要納布和麻。采桑養(yǎng)蠶大概三四月份就開始了，洛云一直不知道為什么他們家沒有養(yǎng)蠶。洛云問過武叔，結果武叔支支吾吾的沒說，看看梅姨雖然也織布，但蠶絲都是他四嬸送來的，洛云明智的沒有直接詢問梅姨而是找了個機會偷偷問了沐兒這個問題。

    結果沐兒在確定娘親不在附近后，以一種無限膜拜的眼神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說出了讓洛云極度無語的一番話。據說沐兒小時候記得家里頭幾年也是養(yǎng)過蠶寶寶的，他還幫著采過桑葉。但據說，又是據說，但不確定到底是據誰說的，無論是他娘還是夫人（洛云他娘）養(yǎng)蠶寶寶就沒養(yǎng)活過，從蠶寶寶進家起不出三日必死。于是，過了一段時間，洛云家就不再種桑養(yǎng)蠶了，改由四叔家代養(yǎng)，梅姨只管織布。

    洛云沒想到他那位賢良淑德的母親還有持家有道的梅姨還是蠶寶寶殺手，還真是人無完人啊。

    扯得有點遠，回到洛云的小院。身為族長的二叔終于在父親的提醒下，忙里抽閑，趕在進城之前帶著弟弟來到了洛云家。武叔和沐兒作陪，梅姨煮了壺茶放在桌上就離開了。雖說家里什么事都得讓梅姨做主，但外人在，梅姨絕對不會參與這種男人們的議事。

    小幽一如既往的趴在了洛云腿上，睜著一對黑亮的虎眼頗有威嚴的掃視著屋內的眾人。震岳也被沐兒有樣學樣的抱在腿上，只不過很不老實的對著沐兒的腰帶撒歡，相處了這么長時間，沐兒也徹底的擺脫了對小老虎的恐懼，抓著布條逗弄著小家伙。洛云看了看坐在對面依舊一副沉穩(wěn)模樣的二叔，又看了看坐在二叔身旁靠后擺出垂頭喪氣樣子的三叔。琢磨著要不要先開口，開口怎么說?？催@樣子二爺爺顯然是沒跟自己的兩個兒子做深入交流，把一切問題都推給他來說了。

    最終還是當族長的二叔先開了口：“我明日就要帶著稅糧進城去了，云兒還有什么想要的東西嗎？我?guī)湍銕Щ貋?。?br/>
    對于是否借著這個機會進縣城看看，洛云也猶豫了很久。對于他一出山就會生病的問題他也聽梅姨說了，洛云倒是沒多想什么，水土不服而已，而且他對出山的欲望真的不是太大。再說現在他的家庭財富雖然在山里是不愁吃不愁穿，但出了這云山他也就還是一個貧農，真就是看上什么東西估計也買不起，還是再等兩年。等再長大些，等村里經過發(fā)展富裕一些了再出山看看。那時就不是去縣城了，生在大唐怎么能不去見識見識萬國朝都——長安。至于繁榮幾朝的東都洛陽……有點太遠。

    “不勞二叔了，聽說李戡堂兄也要進城，前日已經拜托過他幫忙買些紙回來?！笨粗妩c點頭又不說話了，洛云覺得還是主動一點，要不接下來的事就沒法干了。看了看旁邊低著頭在二叔面前比貓都乖的三叔，洛云斟酌著說了句：“三叔這次會跟著二叔一起去吧？”

    這話聽著是在問三叔，但屋里的所有人看著面無表情的族長。果然，在三叔那祈求、期盼的眼神中二叔平淡的放下茶杯說：“不，你三叔家里有事，這次就不去了?！?br/>
    無語，看三叔像泄氣的皮球模樣最后一點精氣神也沒有。洛云看著三叔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暗暗憋氣，自己的想法啊都不敢主動爭取一點嗎？洛云不知道他這位三叔不是沒爭取過，沒抗爭過，年輕的時候自己偷偷跑出去也是每年必有的事情。但每一次都被他大哥，洛云的爹給抓了回來，然后一頓棒揍。雖然洛云的爹娘已去，但今天洛云在堂屋待客，這個以前他被抓回來兄弟們教訓他的地方……真的是……積威猶在不能怪他。

    “二叔，我有些事想請三叔幫忙，能否讓他陪著張老爹一家一起走一趟城里呢？”看著二叔那立刻皺在一起的眉頭，洛云不敢讓二叔再說出拒絕的話，畢竟是他的長輩，他也不能一再的頂撞“以前的事情我也知道一點，三叔是長輩我也不好多說什么，理由上次二爺爺來看我時我都講了，二爺爺他也同意了。二叔若是不放心讓三叔在這下個保證一定跟著回來就是，相信三叔從大山中長大也一定是言而有信的漢子?！?br/>
    洛云這話一說，李振升也忍不住轉頭看了看身旁的弟弟。畢竟是同胞兄弟，他也不忍心限制太過，但更不能允許弟弟去做商人。但洛云竟然說父親同意了，那看來他確實有自己的理由，也是，他一個小輩總不能當著面說這些叔叔們的不是。就是真的有什么指派也不能這么直接的說出來?！凹热蝗绱司妥屗ァ?，說完看著還沒有反應過來弟弟，板著臉說：“不過……等我忙完回來的時候，你也必須跟我回來，若是隨便找什么理由推脫，我就綁你回來！”

    “是，是，大哥放心。小云都那么說了，我豈能做那言而無信的人?！钡玫疆敻绺绲狞c頭，三叔終于煥發(fā)了精神，直起了身子。

    看到三叔進屋這么久終于坐直了身子，洛云覺得現在差不多能進行談話了。于是當著二叔的面把請三叔幫忙盯著張老爹那些木具的買賣，也講清楚怎樣買賣定價都由三叔和張老爹商量，最后賣的錢會給三叔一份工錢，作為張老爹家請三叔幫忙。二叔也聽明白了洛云話里的意思，就是只請老三幫忙而不是合作讓老三自己做買賣。如果是這樣難怪父親會答應了。

    洛云看三叔的樣子有點失望的樣子，借著倒水給他使了個眼色，都等了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有點轉圜的余地，就耐住性子一點點來不要著急。李振財接到洛云的眼色也是收斂了表情老老實實的坐那喝茶，心里卻是感嘆，‘洛云不愧是大嫂教出來的孩子，就是聰明。而且比大哥講道理多了?？磥硪郧罢媸切∏谱约哼@個侄子了，不行等晚上自己再偷偷找他談談，自己要賺大錢的可不是這么幫著看看生意就滿足?！?br/>
    主要的事情說完，剩下的時間就是一家人聊聊家常，洛云趁機向二叔請教了一些人情世故，其實也是為了多了解一些外面的社會情況。而因為放下了弟弟經商的問題，李振升心情放松也就想起了關于梯田的事情，聽了聽洛云的想法，覺得比較可行。雖然他是族長但李家村畢竟不全是李姓族人，將近一半的田是由外姓的佃戶在耕種，也不能完全不顧他們的想法。所以也就點頭同意洛云的主意，說等從城里回來就開始辦。但洛云說的另外一件事卻讓他陷入了沉思，他實在沒想到自己這個侄子竟然這么有想法。

    洛云說的就是他私下里和幾位堂兄談的一項工程。山谷蓄水和筒車澆灌工程。

    “二叔，我們這云山上雖然泉水溪流很多，各家為了澆地也挖了溝渠，架了水道。但這只方便了水田和一部分坡地，大片的農田還是需要一桶桶挑水澆灌。且這山上泉水雨季水量就大，旱季有些水道甚至斷流。我曾聽武叔說過前些年天下大旱，咱們這山里也只有幾口泉水還在流淌，各家都需要爬到山頂上才能接到一通水。雖然各家早晚辛勞，但還是有莊稼旱死。”

    略微一頓，看到三位長輩都看向自己，沐兒主動接過了倒水的活計，給每個人添了水，洛云整理了下思路繼續(xù)說道：“前兩個月連綿陰雨時，我曾出門看過。大量雨水流到前面的山谷之中，加上溪流的匯聚，山谷之中幾乎成為小湖。孩童都可以在里面戲水游玩，水沒流干前，鄉(xiāng)鄰們也曾從那里取水澆地，于是我有了個想法。山前那片山谷土地肥沃草木茂盛，但正因為會被雨水淹沒，而無法耕種，水量大時更是影響出行。所以我想在那山谷之中，四面依靠地形，用磚石壘砌，造一個水池。水池四面在高處留下水眼，上不封頂，平時積蓄雨水，水滿則用草棚油布等從上面蓋住。水池里可養(yǎng)魚蝦，可種藕葉。我還和張老爹一起合計出了一個能直接從下方將水源源不斷的引到山坡上的‘筒車’。筒車下部直接連進水池中，這樣一來，澆地時只要有兩人在上面操作筒車，就能將水直接引到田里。假如田地在一個坡面上的幾家商量好，挖好引水溝渠，那么只需一架筒車，兩個人操作就能澆灌一個坡面的所有田地。”

    抬頭看看被他形容的景象震驚的瞠目結舌的三位叔叔，洛云輕咳一聲，把他們從幻境中拉了回來：“當然，這只是設想，或者說是洛云的白日夢。真要做到這一步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這件事我和李戡堂兄提過，也請他去城里時順便請幾個會修池子的工匠回來，讓他們實地看看，才知道這想法到底能不能行。”

    聽洛云這么一說，三人都明白過來，這事八字還沒一撇，紛紛低頭喝水掩飾剛剛的失態(tài)。不過這種反應可不是洛云想要的，不能讓他們以為這是小孩子的異想天開，自己還需要他們的支持呢：“即使修不成理想中的水庫樣子，洛云覺得至少弄個簡單的攔水堤壩總是可以的，再堆一個水道出來，至少雨量大的時候不至于連出山的路都淹沒了。至于請工匠和修池子的工錢……”

    洛云的目光轉到了三叔身上，很認真的看著他：“張老爹做的東西，我不準備一次性都拿出去賣，這些木頭家伙好用是好用但也極容易讓人學了去。不過不要緊，像曲轅犁這種農具只要見到好用，農人們絕不會吝嗇那幾個銅錢。這些木頭家具，不妨直接找城里的作坊，賣個樣式給他們。相信二叔也不會讓咱們李家村變成個全是木匠的家具作坊，而且我也還想讓咱云山上的樹繼續(xù)長著，不準備都砍了做木頭。所以這個生意瞅著新鮮賺這一次錢就夠了，這一次掙的錢除了張老爹和三叔的工錢，我的那一份全部拿出來請工匠和造水庫。吊塔和還沒做出來的筒車我已經告訴張老爹不要拿出去了，這東西工藝比較復雜，等我們將來有了資本可以再商量怎么賣?！?br/>
    聞聽此言，李振升卻是比聽到洛云形容的那美好情景更加震撼。有些奇怪想法的年輕人很常見，喜歡做白日夢的人多了去了，但能夠有想法有計劃的把自己的白日夢做成現實，這樣的人就太少有了。洛云能說出自己投錢來建設水庫，一個沒見過錢的山村少年能舍得將得到的第一筆利錢全部投出去，這樣的氣魄實在太難得了。難怪父親曾說將來讓自己把族長的位子再還給洛云，小小年紀，心智就如此不凡，將來必定能比我和他爹做的更好。

    “生意的事讓你三叔去操心，請工匠和造水庫是全村的事，怎么能讓你一家出錢。等工匠請來估摸出大體的用料和工期了，我親自和你幾位叔叔們去說，幾家一起出資，否則這水庫造好了就別用！”擺擺手打斷想要插嘴的洛云，“這事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讓你一個小輩自己忙活，洛云你腦子好使，以后有什么好主意了就盡管說，都是一家人，做二叔的豈能不幫你。”

    洛云被這個一向沉穩(wěn)的二叔突然爆發(fā)出來的豪情震的啞口無言，愣了好久才回過神來，看看屋里的眾人，顯然三叔、武叔、沐兒他們也從沒見過這位剛上任不到一年的族長說話這么干脆利落。洛云也覺得這話更像是他四叔說的，看來他這位二叔也有山里漢子的豪爽，只是平常被他那副讀書人的模樣隱藏了起來。

    接下來的談話就務實了很多，在突然爆發(fā)的族長二叔的詢問下，洛云把原來和堂兄們商議的話題和叮囑堂兄李戡去城里要做的事，都詳詳細細的交代了一遍。二叔也根據自己的經驗提出自己的一些建議，然后又是煥發(fā)了活力的三叔小心翼翼的提出了一些自己的觀點，主要是怎么和人討價還價的。最后，由于二叔借機向洛云傳授一些和官府打交道的經驗，武叔也參與進來說了一些他當年混叛軍的事例，聽的洛云和沐兒一副受教的模樣。這場會議終于在金烏西落，梅姨點著油燈進來問二叔三叔是否留下吃飯時結束了。

    二叔三叔當然沒有留下來，告訴洛云那些事盡管放心，就相偕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