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易記事很早，年幼時的事情，他也記得一清二楚。

    他記得母親嫌棄的眼神，也記得外祖父外祖母厭惡的神情

    他們都不喜歡他，會罵他掐他打他，但沒人教他說話，因而那時的他，是聽不懂周圍人說的話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自己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人。

    大部分的時間，他都被獨(dú)自關(guān)在柴房里，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只默默地咀嚼水稻秸稈，吸吮里面的甜味。

    他喜歡稻草的味道。

    他四歲的時候，他母親再婚，把他帶到了馮家。

    在那之前他幾乎沒出過門 ，突然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惶恐極了，高大的馮老頭馮老大馮老三更是讓他害怕。

    他不會說話，也聽不懂周圍人說的話，只能瑟瑟發(fā)抖，任由馮老大掐他胳膊，任由馮老二把他推倒。

    他不敢反抗，也反抗不了，對四歲的他來說，馮老大和馮老二的個頭太大了。

    他果然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人，沒人喜歡他……

    他說不清自己當(dāng)時的情緒，只知道非常非常疼，而就在他以為自己會被打死的時候，姜麗云攔在他面前，不許馮老大和馮老二欺負(fù)他。

    他沒聽懂當(dāng)時姜麗云說的話，但他清楚地記得姜麗云當(dāng)時的樣子。

    那時候是冬天，五歲的姜麗云穿著舊棉襖，剪了個短發(fā)，小臉蛋通紅皸裂，鼻子下面還流著鼻涕。

    跟馮老大馮老二一比，姜麗云顯得非常小，可她一點(diǎn)都不怕馮老大和馮老二。

    馮易莫名覺得，姜麗云非常高大。

    高大的姜麗云還牽著他的手，把他帶到姜家，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小把南瓜子，一顆顆剝了給他吃。

    他能感覺到，姜麗云是喜歡他的。

    他長那么大，只有姜麗云喜歡他。

    馮易當(dāng)時沒想別的，只想跟著姜麗云。

    姜麗云也愿意被他跟著，還教他說話！

    在那之前，他壓根不會說話的，是姜麗云一句一句，教會了他說話，教會了他喊姐姐。

    姜麗云說她想要弟弟妹妹，但沒有親生的弟弟妹妹，所以把他當(dāng)成了親弟弟看。

    他很慶幸，也很高興，他愿意做姜麗云的弟弟。

    那是他最快樂的時候。

    馮家人不喜歡他，但也不會拘束著他，他就整天跟著姜麗云。

    等姜麗云大一點(diǎn)，被分派了割草的活兒，他就也拿個籃子，和姜麗云一起割草。

    姜麗云帶他認(rèn)識這個世界上的各種東西，帶他去找各種各樣的吃食，他割不到足夠的草，姜麗云還會送他一些。

    再后來姜麗云要上學(xué)了，他也跟著去。

    馮家不給他交學(xué)費(fèi)，他不能上課，就藏在姜麗云的桌子底下。

    他家的情況老師很清楚，最后，老師把他從桌子底下拉出來，讓他坐在姜麗云身邊上課，當(dāng)然，書本什么的，他是沒有的。

    老師還說他要是發(fā)出聲音，就把他趕出去。

    他當(dāng)然不會發(fā)出聲音！他要跟姜麗云在一起！

    他跟著姜麗云上了三年課，姜麗云上課的時候，他坐在旁邊一言不發(fā)，姜麗云下課了，他就跟著姜麗云到處玩。

    后來，姜麗云的媽媽懷孕了。

    他那時候就很擔(dān)心，怕姜麗云有了親弟弟親妹妹之后，會不要他。

    他的擔(dān)憂成真了。

    姜麗云的妹妹出生后，姜麗云就不來找他玩了。

    那時的他已經(jīng)十歲，馮家開始讓他干活兒，他還沒什么時間可以去找姜麗云。

    但他還是能每天看到姜麗云的，偶爾，姜麗云還會背著妹妹，跟他一起去割草，去抓魚。

    當(dāng)時的他，依然是開心的。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和姜麗云都長大了。

    姜麗云越長越漂亮，反正在他眼里，姜麗云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最耀眼的人。

    他喜歡姜麗云，非常非常喜歡。

    但姜麗云去了沙發(fā)廠，兩人的接觸更少了。

    他在姜麗云下班后去找姜麗云的時候，姜麗云總是在忙各種事情，他只能在旁邊默默幫忙，都說不上幾句話。

    再后來，他也去了水泥廠。

    去水泥廠上班的第一天晚上，他偷偷回來找姜麗云。

    姜麗云見到他有點(diǎn)吃驚：“你回來干什么？去了水泥廠晚上就不要回來了，免得馮家人見你這么有精神，晚上還讓你干活?！?br/>
    說話的時候，姜麗云抱著妹妹，她跟妹妹說話，親妹妹的臉蛋，特別溫柔。

    他有點(diǎn)難受，想回水泥廠，結(jié)果遇上了馮老二。

    馮老二嘲諷他是個跟屁蟲，就知道跟著姜麗云，說姜麗云看他都煩，說姜麗云已經(jīng)長大了，還有了工作，接下來肯定要找對象，說有他在身邊煩人，姜麗云都不好找對象……

    他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去的。

    他進(jìn)磚瓦廠的第一天，廠里沒給他什么活兒，但接下來的日子里，他要做的事情越來越多。

    廠里招工給了招工名額之后，誰來都行，但廠里當(dāng)初給馮家名額是希望健壯的馮老大或者馮老二能來的。

    馮家讓瘦小的他進(jìn)廠，廠里很不高興，周圍人也都不喜歡干活拖后腿的他。

    他們會拿他開玩笑，說他沒力氣不像個男人，說馮家肯定不把他當(dāng)回事不會給他娶媳婦，說他注定會當(dāng)個老光棍……

    也是那時候，他才開始想一些更深的東西。

    比如說結(jié)婚這件事。

    他喜歡姜麗云，不是弟弟對姐姐的喜歡，而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

    只要一想到姜麗云會跟別人結(jié)婚，他就難受。

    但他又清晰地認(rèn)識到，他不可能跟姜麗云結(jié)婚。

    他連住的房子都沒有，在馮家只能睡柴房。

    他也沒有錢，他的工資磚瓦廠直接給他后爸了。

    他憑什么跟姜麗云結(jié)婚？

    更何況姜麗云把他當(dāng)?shù)艿埽粫矚g他。

    不，現(xiàn)在姜麗云有了親妹妹，恐怕都不想要他這個假弟弟了。

    姜麗云那么好，肯定會有很多人喜歡姜麗云，指不定哪天，姜麗云就有對象了。

    他特別難受，再次看到姜麗云的時候，有一肚子話想要說。

    但姜麗云見到他，打了個招呼就匆匆離開了。

    他知道他們長大了，要避嫌，他再跟著姜麗云，村里人說不定會取笑姜麗云。

    以前，村里人就喜歡說他是姜麗云的小丈夫。

    他們還小的時候，說一說沒關(guān)系，現(xiàn)在他們長大了，這些人再說的話，對姜麗云名聲不好。

    姜麗云那么好，肯定會嫁一個家里有錢自己也有本事的男人，是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

    那之后，他還是會想辦法去見姜麗云，但不敢表現(xiàn)出什么來。

    他們就像普通的鄰居一樣，見了面打個招呼，然后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至于幫姜麗云干農(nóng)活……他是回馮家拿糧食的時候，才知道姜家的農(nóng)活大部分是姜麗云在干的。

    馮老二對姜麗云有意，當(dāng)時他想去幫姜麗云干活，被馮老頭攔住了。

    馮老頭覺得姜家負(fù)擔(dān)太重，姜麗云又太顧著家里，娶回家之后，姜麗云會把他們家的東西扒拉到姜家去，也就不愿意讓馮老二娶姜麗云。

    馮老頭還覺得，姜麗云心氣高，看不上馮家。

    畢竟馮家雖然比姜家好點(diǎn)，但也沒有好到哪里去，前面的妻子給馮老頭生了兩個兒子，馮易的母親嫁過來又給馮老頭生了一兒一女……有三個兒子要結(jié)婚，馮老頭壓力很大。

    至于他，馮老頭是不可能給他出彩禮，操辦他的婚事的。

    馮老二到底沒去給姜麗云幫忙，但這天半夜，他幫姜麗云把稻子割了。

    他怕別人看到了說閑話，是半夜沒有人的時候去的，沒想到姜麗云竟然猜到了是他做的，還給他送了炒雞蛋。

    這炒雞蛋里還有肉！

    馮易來了磚瓦廠之后，吃得還可以。

    以前在馮家，馮老頭不樂意他多吃飯，但他去磚瓦廠上班之后，馮老頭卻不能少給他糧食，真要那樣干了，馮家會被人說。

    所以，他至少能吃飽。

    至于買菜……十塊錢不夠他頓頓買菜吃，但夠他每天買一份菜，他可以分兩頓吃。

    還有就是……磚瓦廠有人不喜歡他，但也有些年紀(jì)大的看他可憐，會照顧他，比如把家里帶來的咸菜分他一些。

    還有就是……姜麗云從小就帶著他到處弄吃的，他們有時候還會幫人干活，跟人換吃的……這些他都記在腦子里。

    他有空就去食堂幫忙，食堂里的人也會給他塞點(diǎn)吃的，比如廠里領(lǐng)導(dǎo)吃黃豆燉豬蹄，就分點(diǎn)黃豆給他。

    這幾年他沒有餓肚子，但這樣香噴噴的炒雞蛋，依然是他平日里吃不上的。

    再加上這是姜麗云做的……

    馮易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雞蛋。

    “麗云找你有啥事兒？”姜利海問馮易。

    馮易用舌頭把雞蛋推到腮幫子里：“沒什么事情。”

    姜利海對姜麗云找馮易這事兒，其實(shí)并沒有太好奇。

    他比姜麗云大五歲，是看著姜麗云和馮易長大的，知道這兩個人關(guān)系好。

    他妹妹找馮易說話挺正常的。

    姜利海說起了別的：“今天廠里殺雞了，聞著真香，可惜我們只能吃點(diǎn)雞血……”

    這幾年，附近的大城市大搞建設(shè)，需要很多磚瓦，他們廠生產(chǎn)的磚瓦，也就供不應(yīng)求。

    廠里效益好了之后，不僅他們加了工資，廠里的領(lǐng)導(dǎo)還能每天吃好喝好。

    食堂提供給他們的菜，也就是豆腐湯、紅燒油豆腐之類，幾乎不帶葷腥，而且大部分人只吃最便宜的豆腐湯。

    但食堂會給領(lǐng)導(dǎo)專門做一些好菜，每頓都有大葷，今天就殺了幾只雞。

    廠里的工人對此羨慕不已，但只能眼巴巴看著。

    馮易時常餓肚子，自然也是想吃雞肉的，但他今天有炒雞蛋吃！

    想到這事兒，馮易就覺得高興。

    “謝祖根沒什么本事，倒是天天吃好喝好，真不公平！”姜利海又道。

    在磚瓦廠，要說姜利海最不喜歡的人，那絕對是跟他同齡的謝祖根。

    謝祖根每天就在廠里閑逛，都不干什么活，拿的卻是運(yùn)輸隊(duì)的工資。

    他呢？他想進(jìn)運(yùn)輸隊(duì)都進(jìn)不去！

    進(jìn)運(yùn)輸隊(duì)得有“關(guān)系”，然而姜家什么關(guān)系都沒有。

    他的工資，還被家里人花掉了。

    廠里沒結(jié)婚的年輕男人，基本上都要上交工資，但大部分人上交之后，他們父母是會把他們的工資攢著，留著給他們?nèi)⑾眿D的。

    他卻不一樣，他的工資上交之后，給他媽治病買藥，零零碎碎就花光了。

    他談了個對象，早就想結(jié)婚了，但他們家拿不出彩禮，也沒錢蓋新房子……

    謝祖根同樣沒對象，情況卻跟他截然不同。

    他是娶不起，謝祖根是眼光高。

    謝家那嶄新的兩層小樓和貼了瓷磚的房間，讓無數(shù)女孩子想嫁給他，是謝家人挑剔，謝祖根才沒結(jié)婚。

    他要是生在謝家，那他現(xiàn)在肯定不用搬磚，說不定這會兒他大學(xué)畢業(yè)，已經(jīng)在城里端上鐵飯碗了。

    姜利海一直看謝祖根不順眼，低聲跟馮易抱怨：“你知道嗎？謝祖根去鎮(zhèn)上吃飯，發(fā)票都拿回廠里報銷，他把磚瓦廠當(dāng)他們家的……”

    正說著，謝祖根朝著他們走過來。

    姜利海不說話了，站直身體看向謝祖根。

    謝祖根沖著比自己高不少的姜利海笑了笑：“姜利海，我聽說你二妹來了？怎么沒來找我？”

    姜利海愣住：“找你干什么？”

    謝祖根又笑了。

    一個跟謝祖根同村的人看向姜利海：“你妹子昨晚上跟謝祖根一起看電影了。”

    說完，他又看向謝祖根：“謝祖根，人家跟你剛認(rèn)識，怎么可能來找你，依我看，她來這邊，最多就是打聽一下你的事情?！?br/>
    磚瓦廠離謝祖根他們村子不遠(yuǎn)，昨晚謝祖根他們村放電影，磚瓦廠好些人去看了。

    他們都認(rèn)識謝祖根，至于姜麗云，都是一個公社的，隨便打聽一下，就知道姜麗云是誰了。

    昨天謝祖根跟姜麗云一起看電影，多半是在相看，今天姜麗云來磚瓦廠，大概率是為了打聽謝祖根的情況。

    磚瓦廠的工人開始起哄：“謝祖根，姜麗云很漂亮吧？”

    “姜家姐妹都好看?！?br/>
    “這事兒要是成了，姜利海就是你大舅子了！”

    “謝祖根，姜麗云今天大老遠(yuǎn)來磚瓦廠，對你很上心啊！”

    “姜利海，你妹妹跟你說啥了？”

    ……

    姜利海被這些人圍著，漲紅了一張臉，又氣又急。

    馮易站在姜利海身邊，低著頭不說話。

    姜麗云突然來找他，還給他帶了炒雞蛋，是不是想跟他打聽謝祖根？

    他突然覺得嘴里的炒雞蛋不香了，倒是有點(diǎn)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