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瑩常住在白馬寺,不能登門造訪,所以向秦舫提出邀約。秦舫出閣前和樊瑩沒什么交集,反而在婚后,有了這樣的往來。秦舫捏著手上薄薄一張信箋,心知這已過了一遍周永貞的手。
若是見個無足輕重的人也就罷了,但樊瑩是樊太師的獨女,秦舫不能自作主張。周永貞同意了,她才能看到這封信,周永貞允許了,她才好毫無顧慮地和樊瑩相交。至于周永貞為何會同意……秦舫及時停住思緒,避免再深思。
秦舫的心上壓著一塊重石。她做錯了選擇,因此眼睜睜看著它將自己的胸骨磨碎,壓塌。
再次站在樊瑩的院門外,心境已截然不同。上一回懷著期待,這一回,唯有對自己滿心的不忍。
明知道,樊瑩不是一般的美人。結(jié)識越深,抽身越難。
吱啦啦推開門,立馬有婢女迎上前來,面上笑意端莊,仍不及樊瑩的萬一。秦舫一步踩在小院細(xì)雨洗浴過后的軟泥上,心知自己對樊瑩的那點愛美之意,早已經(jīng)生出貪婪占有的欲心。
樊瑩在書房,婢女直接將她領(lǐng)到門口,抬手恭請,不再隨行。秦舫莫名就緊張起來,右手縮在寬松的袍袖里,捏住細(xì)膩的布料蹭掉掌心濕汗。
樊瑩寫得一手好字。秦舫進(jìn)門時,樊瑩左手挽袖,右手筆走龍蛇。秦舫走到桌案前,低頭一瞧,怔住。樊瑩寫信時用的是蠅頭小楷,娟秀可愛。這會兒練字,卻是行草。落筆自如,灑脫俊逸。
字如其人。秦舫沒想過樊瑩還有這樣的一面。原本擔(dān)心寺廟中的日子過于清苦,會累著樊瑩,秦舫已知道自己小瞧了她。女子地位低下的這個架空朝代里,樊瑩在此間,應(yīng)該是自得其樂。
樊瑩又不是她!庸人才自擾!秦舫不知不覺就羞愧起來,低頭之后,半天在沒有抬頭。
“秦小姐,你也喜歡寫字?”
信,送上了晉王府邸,但樊瑩還是用小姐在稱呼她。秦舫不知樊瑩是通透,還是不諳世事,又是一怔。
入目便見到樊瑩澄明如水的一雙眸子。樊瑩談字,言語間尾音揚起、帶著少女的俏皮,俗事何曾入了她的心呀。秦舫受了驚嚇一般,垂下腦袋,專注于樊瑩的字跡。
“不懂字,但偶爾會畫人物……和山水。”
從來只畫樊瑩,山水只是她心神不寧之下隨口撒的謊。
樊瑩道:“若你有興致,今日可能為我做一副畫像?家中長輩牽掛,也好聊作安慰……”沒等秦舫應(yīng)答,她自己又搖搖頭,“畫像費時費力,我請你作客,不該如此。”
獨居寺中的生活,對一個未經(jīng)世事的女孩來說,或許還是孤寂了些。秦舫察覺,樊瑩待她遠(yuǎn)比之前要殷切。
“可以……”秦舫忍著笑,打斷樊瑩的自說自話。
她自然不會讓樊瑩的愿望落空。樊瑩隨口一言,有幸在她力所能及。
這世上,秦舫最有自信的兩件事,一件是化妝,另一件,就該是為樊瑩畫像。
細(xì)節(jié)和□□,秦舫都做到了上佳。一切細(xì)微之處都用盡了心力,所花的時間卻不長。熟能生巧,到如今,她閉上眼睛也能描繪出樊瑩的眉眼來。
一氣呵成。沒有過硬的畫技,但她懂得用最簡單的筆法描形畫影。作畫的是人,人有私欲,因此字畫往往還能傳情達(dá)意,遣人心懷。樊瑩所托,是秦舫發(fā)揮最好的一次。樊瑩不掩驚艷,秦舫自己亦沒有預(yù)料。
樊瑩埋頭在墨跡未干的畫像前,而秦舫握著筆站在原處,樊瑩的發(fā)香一絲一縷,似一把柔軟的爪子撓著心口。
想抱住樊瑩,肌膚相親。比任何時刻都想。
秦舫繃著身子,搖晃幾下,坐到地上。因她不敢,更不能。
樊瑩應(yīng)聲轉(zhuǎn)了頭,便向秦舫伸出纖細(xì)的一截手臂。
秦舫嘆息一聲,握住樊瑩的援手。
一使力,將樊瑩用力往下一拽——
終于還是私心占了上風(fēng)。軟香溫玉在懷。無有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