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

    日頭真的很毒很毒，白光光得直晃人眼。天地萬物，都泛濫刺眼的白光，所有物體，都在發(fā)亮，都在燃燒，發(fā)出絲絲的熱氣。

    櫻桃樹，長著狹細(xì)扁長的葉片，每片葉，都像是，被釘死在案板上一樣，絲毫不動。夾竹桃的碧綠色葉子，綠得溢出了一層油，像覆蓋，一層透明的塑料膜，格外堅挺翠綠。

    我家的土種狗，已長到一歲了，半大不大的樣子，它懶洋洋地，躺在正房門后，躲在門后的影子里。它整個身體，都伏在地板上，五體投地，伸長脖子，連帶著腦袋，都緊貼在水泥地上（在陰暗處的水泥地，比較涼爽）。它昏沉沉的，眼皮時常，不自覺地緩慢耷拉下來，像劇終時，慢慢闔上的幕布。

    每當(dāng)，快要合上時，狗忽而打一個激靈，身體哆嗦幾下，左右晃晃，毛茸茸的小腦袋，睜開眼睛，左右張望一下?？蛇^不了多久，它又沉入寂靜中，整個身體軟下來，軟下來……最終像一攤爛泥，酥倒在地板。

    我時常，懷疑我家的小狗死了，經(jīng)常過去，扒拉它的四肢，它突然，被驚嚇地跳起來，抖抖地，惶恐不安地盯著我，把短小的尾巴，甩得熱鬧。意識到，小主人并無惡意，它平靜下來，非常溫馴地，用血紅的舌頭，舔我的手。狗的舌胎中央，長著火紅的，一個個小味蕾，兩側(cè)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膜，白里透紅。

    它的舌頭，一卷一伸，從外向里，舔我的小手掌，一起一伏，一東一西，像一團(tuán)躍動的火苗。

    擁有一只自己的小狗——是我最大的夢想，你不會理解，我對小狗的渴望，是多么熱切，對我來說，只要擁有了它，哪怕你拿，全世界跟我交換，我也不換，絕不換！狗越小越迷人，人也是越小越好，不論是什么名貴品種，還是最便宜的“土狗”，我都一視同仁。

    小狗剛捉來時，只有三個星期大，它的眼睛已睜開了，長著，很細(xì)很短的淡黃色聳毛，就像嬰兒的胎發(fā)。狗顯得，像一個軟綿綿的肉團(tuán)，仿佛柔弱無骨。我有時，認(rèn)為它就是一團(tuán)棉花糖，舌頭生津，有咬它一口的心愿。

    在城里的學(xué)校門口，時常有一位，穿著藏青色，很厚的布衣服的中年人。他頭發(fā)，大概有一中指長，亂蓬蓬的，沒有打理，高高低低、坑坑洼洼。有的，一小撮糾結(jié)在一起，有的地方，露出粉紅色的頭皮。頭發(fā)，根根粗得像豬鬃，堅挺無比，從露出頭皮的所在，看到一根根粗大的發(fā)根。

    他點燃，一盞雪白錚亮的煤油燈，把燈放在，用鋁鐵皮打造的，很寬大的圓桶狀的容器，底部。煤油燈，吐出時而青色，時而淡紅色的舌頭，閃閃爍爍地，歡快地?fù)u擺著身體，像在跳聯(lián)歡舞。

    賣棉花糖的，用右腳飛快地，踩動著一個，木制的腳踏板。踏板通過，一根粗粗的鐵桿，連接在容器底部。他在一個，上方開口的小洞中，倒進(jìn)一滿匙白糖，經(jīng)過一陣，急促歡快的踩踏，從圓桶的一個出口處，涌現(xiàn)許多絲狀的東西，像蠶寶寶吐的絲。

    絲絲縷縷地晃蕩著，互相糾結(jié)在一起，越來越厚，越來越厚，卷毛線般地膨脹著身軀。中年人把一根，尖細(xì)的木棒，湊到出絲口，絲線就纏mian在上面，不多久，一團(tuán)白花花，隨風(fēng)起舞的棉花糖，就出爐了。由于爸媽不給零花錢，我只能不聲不響、意味深長地站在旁邊，觀賞棉花糖的——整個出爐過程。

    陸陸續(xù)續(xù)，棉花糖周圍，圍滿了下午放學(xué)的學(xué)生，他們嘰嘰喳喳地吵嚷著，像一群蛤蟆在鬧叫。不時有人，遞給中年人一角錢的紙幣，拿著一團(tuán)棉花，伸長舌頭舐著，棉花糖一被舌尖觸到，在將到未到時就酥化了。我想，如果是我，一定會吃得更優(yōu)雅，更出彩。

    有一次，好朋友讓我和他，一起分享一團(tuán)棉花糖。我們倆左一口，右一口，不一會兒，就舔光了，意猶未盡地，刮著木棒上殘留的糖分。糖入口的感覺，極軟極柔，有一種輕煙般的觸覺。

    小狗最會討人歡心了，它殷勤地?fù)u晃著尾巴，鼻孔呼出“呲呲唔唔嚕?！钡臍庀?，全身興奮地抖縮著。狗用尖細(xì)的牙齒，撕咬我的褲管。有時它對脫下的球鞋，格外感興趣，用嘴巴銜著鞋帶，叨起球鞋，跑到一個隱蔽的角落，鼻孔猛嗅，鞋幫里的氣味。它非常熱愛——這股味道，時而贊賞地舔舔球鞋。

    它立起身子，撲到我的大腿上，用前肢抱住腿，通過褲腿，可以感覺它尖細(xì)的小腳爪。扔給它一團(tuán)毛線玩，甭提多興奮了，不停地用前爪撥拉著，像撥燙手山芋，呼哧呼哧地，追著線團(tuán)跑出老遠(yuǎn)老遠(yuǎn)。

    盛夏的午后，異常炎熱煩悶，世界一片沉寂，只有陽光蔽天蓋地地?zé)狒[。大人們都睡午覺了，小孩子不犯困，百無聊賴，我忽而想到，和“江浩”一起去藕偷掰蓮蓬吃?，F(xiàn)在大人們都睡下了，田間地頭，也不會有人勞作，正是偷蓮蓬的好時機(jī)。

    于是，我到“大門堂”去找江浩，他也沒睡，傻怔怔地坐在家門前的，小竹椅上，微仰著腦袋望天空。江浩長著胖乎乎、圓墩墩的臉龐，鼻子幾乎沒有脊梁，軟軟地趴在臉中央，時而吸溜著鼻涕，一股清澈的白鼻涕，隨之一進(jìn)一出。江浩的小眼睛，瞧人時，忽閃忽閃的，帶著友好的問候和探詢，十分招人喜愛。

    一旦，我提議去偷蓮蓬，他興奮地跳起來，為這個絕妙的主意，高興異常。

    倆人載欣載奔地，向田野走去，腳步輕快像疾跑的兔兒，身體往上一竄一竄的。驕陽打在臉上，火辣辣的痛，眼睛只能瞇縫著，于是一切都安定下來，一片祥和。“糖?！保ㄒ环N類似甘庶的作物，糖梗是當(dāng)?shù)胤窖裕┑乩?，黑壓壓的一片，長得有我們兩人高。根根挺拔雋秀，主干上包著灰白的薄衣，一張張長長、窄窄的葉片，已由翠綠色，過渡到淡淡的黃白色。有的葉子上，有淺黑色的小斑點，密密的像魚網(wǎng)。

    江浩說，糖梗已快要熟了，甜得黏牙，沙沙的別提多美味了！于是，我倆決定，先偷掰幾根糖梗，解解饞，而且正好走得唇焦舌燥，喉嚨冒煙。賊頭賊腦地，鉆進(jìn)糖梗地，糖梗一壟一壟排列著，像一群待檢閱的解放軍，投下長長的，密不透風(fēng)的影子，因此在壟間的低洼處，很蔭涼，有絲絲冷風(fēng)拂面。

    我訝異，外面沒有一絲風(fēng)，在糖梗地里，怎么居然會有涼風(fēng)，真是不可思議！江浩用手，撕下主干上的包衣，仔細(xì)打量著里面的顏色，不時用手，圈住主干，比較每根的大小。他是一個老手，對他的經(jīng)驗，我無話可說，愜意地，在壟間找，稍稍干燥的泥土上——坐下來，口角生津，無比期盼地望著他忙活。

    江浩終于，費力地從根部拗?jǐn)嗔?，兩根粗壯的糖梗，我上前幫他把梢頭,弄斷，撕下葉子和包衣。兩人迫不及待地，咬開硬皮，大口大口地咬嚼，里面的果肉了。坐倒地泥地上，兩腿隨意地伸展著，嘴巴使勁地用力，一陣沙沙的甜汁，淌下喉嚨，像一股帶薄荷味的甘泉，涼爽宜人。

    接近頂部的部分，都不要，因為那里不太甜，我們從最甜的中部，開始吃起，不一會兒，兩人就吃得，小肚子翹起來，得意地拍拍，里面發(fā)出“嘭嘭嘭、撲撲撲”的聲音，像熟透的西瓜。兩人互相嘲笑著，取樂著。因為太飽的緣故，幾乎走不動了，決定先在，陰涼的地壟里，歇歇腳、避避暑。

    我適意地，全身仰睡在泥地上，不管泥土弄臟衣服，雙手枕著腦袋，無限神往地望著，森嚴(yán)的糖梗林，享受習(xí)習(xí)涼風(fēng)，微瞇著眼皮，差點打瞌睡了。過了半小時左右，肚皮不那么脹了，養(yǎng)足了精神，兩人決定上路了，那幾個藕塘，離此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剛邁出糖梗地，“轟轟”地一陣熱氣，就漫上來，后腦勺覺得火烤似的。午后的日頭，畢竟毒辣，但因為已有一根糖梗，解渴充饑，兩人還是英武地向前走。

    近了，近了，一畝地大小的，一座荷塘，終于呈現(xiàn)在路邊。臉盆大小，像傘撐開的荷葉，挨拚擦擦地?fù)頂D著，遮蔽著。在密密的荷葉中間，怒放著，粉紅色或純白色的蓮花，有的羞澀地打著骨朵兒，有的已開敗了。

    最惹人欣喜的，是密密麻麻荷葉叢中，突顯的長條花莖，頂部結(jié)著一個個碩大的蓮蓬?；ㄇo上長著，毛刺狀的突起，用手摸去，有點疼。蓮蓬有的很大，很飽滿，有的還未長成，瘦骨伶仃。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江浩已脫掉背心和短褲叉，赤條條地下荷塘了。他讓我，顧看衣褲，在塘邊等。我望著他，黑乎乎透著紅白的瘦屁股。他在淤泥里，深深淺淺地邁步走著，雙手撥拉開，擋道的荷葉和主干。不一會兒，我已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只見荷塘深處，有幾張荷葉在“悉悉索索”地動，我想他，一定是大有收獲了！

    “給！接著?！?br/>
    他從荷塘中央，撥開濃密的荷葉，向我甩來兩三個蓮蓬。我接不住，蓮蓬滾落到——塘邊小道旁的草叢里，急切地劃開，一人高的雜草，終于找到了蓮蓬。它們個個飽滿無比，尖尖的蓮子，突顯出來，上面長著，灰黑色的星點突起。

    蓮蓬碧綠碧綠的，像用翠玉雕琢而成，嗅到鼻端一聞，有一股淡雅的清香，跟荷葉發(fā)散的香氣，一個味。我急切地剝掉蓮蓬皮，剝開蓮子綠色的外衣，露出里面，白玉般的果肉，一把塞進(jìn)嘴里，覺一陣清甜中有苦澀的味道。原來我太饞了，忘記取出，里面綠色的蓮心了。剝開蓮子，取出有兩片嫩芽的蓮心后，再吃，就非常美味、爽口了。

    “夠了沒？”

    我大聲喊著，消失在藕塘深處的江浩。

    “馬上，馬上”，他回答著。

    我在塘邊，走來走去，不時地蹲下和站起，有時走到，較高的土坎上，從不同角度，搜尋著——成熟在密葉深處，的蓮蓬。

    “那里！那里！前面，再往左一點……”

    如陷身森林中的江浩，經(jīng)常不辨東西，笨拙地晃來晃去。

    有一種，過熟的蓮蓬，已變成了灰黑色，外形已干癟了，皺皺巴巴的像嬰兒的臉。蓮子的外殼呈棕色，很硬很硬，使勁地剝開，里面的果肉已變色，咬在嘴里脆脆的，不像嫩果肉般清甜。

    江浩終于，雙手攥著，五六個最大的蓮蓬果，撥拉開一條道，從荷塘中趟出來了！他狡黠地笑著，嘴里，還在不停地咀嚼著，唾沫掛在嘴角。我知道，除了扔到塘邊的，十幾個蓮蓬，他已偷偷地，躲在荷葉叢中，吃了幾個最好的。我問：

    “你又偷吃了幾個？”

    他傻呵呵地笑著，遞給我，幾個最大的蓮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