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雪，簌簌地飄灑，一千片，一萬片，仿佛要把整個世界徹頭徹尾地滌凈。封住了山川河流，覆住了戈壁田野，一切都成了銀雕玉飾。在這潔白無暇的世界里，到處是一派蕭瑟肅殺的隆冬景象。這是二oo二年的第三場雪了，下得分外地大，也分外地美麗。已經(jīng)快兩天了，還沒有徹底停下來的意思。

    一輛紅色的大客車，順著盤山公路艱難地迤邐而行，它時而吃力地爬上高坡，時而又順著坡路緩緩而下，仿佛一位步履蹣跚的老人，在冰天雪地中艱難地邁著每一步。費了大半天的功夫，它終于從山路上下來，前面就是一馬平川的國道了，車?yán)锏乃緳C終于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他加大油門，汽車駛上國道，順著前面車子留下的雪轍快速平穩(wěn)地行駛起來。

    陳志偉坐在前排靠窗的一個座位上，目光一直盯著窗外。他穿著一件舊的藍(lán)色大衣，戴著綠色羊剪絨棉帽，一身樸素的打扮。腳下暖風(fēng)徐徐吹過來，烤得雙腳暖乎乎的，非常的舒服。外面滴水成冰，車?yán)锏臏囟葏s至少也在二十度以上。司機打開了錄像，滿車的乘客立時被那精彩的武打場面吸引住了，談笑聲也沒有了。

    十天前，也是這條公路，陳志偉在縣城下火車后急匆匆地打出租車直接趕到了鎮(zhèn)醫(yī)院，在病房里見到了病重的母親和兩個憔悴的姐姐。母親躺在病床上，昏昏沉睡，面色黃里透著灰黑，掛著吊瓶，頭上，身上，手臂上粘滿了儀器的吸盤，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醫(yī)療儀器立在床頭，一刻不停地閃動著數(shù)字。兩個姐姐見到了他，抹著眼淚告訴他，母親是腦溢血，目前病情已基本穩(wěn)定，剛剛從重癥監(jiān)護(hù)室出來，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也有可能在數(shù)天后蘇醒，不過非常有可能留下后遺癥。陳志偉的心沉重難受得厲害，背著姐姐，他偷偷地流下了眼淚。

    就這樣他在病房的一張空病床上住下了，每天悉心地照料母親，為母親洗臉，換藥，擦洗，倒掉導(dǎo)尿袋中的尿液，悉心地觀察儀器顯示的數(shù)字。就這樣過了八天，第九天早上，母親的雙眼終于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隙，盡管那眸子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定定地只會偶爾一閃，但卻已令陳志偉異常欣喜了。他呼喚母親，母親卻是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醫(yī)生檢查后說，人已經(jīng)蘇醒，腦內(nèi)積血也已經(jīng)吸收干凈，但是大腦受到壓迫后，留下了后遺癥，所以變成了這個樣子。繼續(xù)住院治療已經(jīng)沒有意義，可以出院了，回家后靜養(yǎng)，多吃有營養(yǎng)的半流體食物，神智和意識會逐步好起來的，但是能恢復(fù)到什么程度目前還不好說。在征詢了親友的意見后，他和姐姐把母親接回了家里。

    安頓好了母親，姐姐才告訴他，這些天的治療已經(jīng)花了幾萬元，家里已經(jīng)欠下了兩三萬元的債務(wù)。姐姐們一再催他趕快回單位去上班，母親自有她們照顧，債務(wù)以后慢慢還。但是陳志偉已經(jīng)暗暗下定了決心——他，要出去打工！這些年來自己沒有為這個家、為母親做些什么，好容易自己長大成人了，母親又病了，他要勇敢地承擔(dān)起責(zé)任來！他含混地答應(yīng)著過一兩天就回去，暗地里他找到了自己的一個表哥，對表哥說因為需要照顧母親，單位已經(jīng)給他放了長假，他想跟表哥一起出去打工。表哥說，他現(xiàn)在就在北河港里干裝卸，掙錢很多，但是勞動量很大，非常辛苦，問他能不能干。陳志偉說一定能干得來，咱們明天就走。第二天他就以回單位的名義和表哥一起離開家，踏上了前往北河港的路途。

    汽車越開越快了，很快離開了國道，踏上了疏港公路。山越來越遠(yuǎn)了，慢慢地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抹白線。遠(yuǎn)遠(yuǎn)地，已經(jīng)聞到了海風(fēng)的咸腥味。陳志偉曾經(jīng)到北河港去過一次，那是他念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學(xué)校組織學(xué)生們參觀建設(shè)中的北河港，游大海，瞻仰祖國大好河山，接受愛國主義教育。那一次游覽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這一次去，又會有什么樣的事情在等著他呢？他，真的不知道。

    汽車二十多分鐘后到了疏港公路盡頭，這里已是北河市的經(jīng)濟開發(fā)區(qū)，高樓林立，商店銀行鱗次櫛比，車來人往，一派都市景象。陳志偉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來的時候，這里還僅僅是一個小漁村。僅僅幾年的時間，變化多大呀！汽車駛進(jìn)開發(fā)區(qū)客運站，司機停穩(wěn)車，長舒了一口氣，高聲喊道：“終點站開發(fā)區(qū)到了！返程車下午三點！”乘客們陸續(xù)下了車，咸澀冰涼的海風(fēng)立刻撲面迎了上來。

    陳志偉和表哥走下客車，遠(yuǎn)遠(yuǎn)地他向海面上望了一眼。海面上鋪滿了積雪，奇形怪狀的海冰覆蓋住了整個海面，遠(yuǎn)遠(yuǎn)地望不到盡頭。不遠(yuǎn)處的北河港清晰可見，碼頭上的巨輪，高高的桅桿上紅旗迎風(fēng)招展；高大的吊機正在作業(yè)，鋼爪抓起一件件集裝箱放進(jìn)船里；如浪濤般起伏、一眼望不到邊的糧食垛、鋼筋囤、煤山、貨場、房屋，來來往往的車輛……一派繁忙景象。兩個人出了客運站，步行十多分鐘到了北河港門口。表哥掏出一張貼著照片的硬紙片交給了把門的經(jīng)警，這大概是一張臨時工作證吧，經(jīng)警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陳志偉，放他們進(jìn)去了。

    表哥一邊往里走一邊給陳志偉介紹：在這里干裝卸的民工分屬于不同的裝卸工程隊。每個裝卸隊都有一個承包人，也就是他們的老板，要想在港里干裝卸必須得經(jīng)得老板的同意，錄用后編班，主要勞動就是從車皮上往下卸糧食，卸化肥，有時候也卸煤，卸雜貨。這里實行二十四小時工作制，也就是說，任何一個時刻車皮一到，不論白天黑夜，刮風(fēng)下雨，立馬出工干活，沒有車皮的時候才能休息，所從事的勞動全是超重體力的，因此勞動量是相當(dāng)大的，在這里打工必須做好吃苦受累的準(zhǔn)備。不過收入也確實可觀，一般每個月都能收入二千多元。港里有專門的宿舍樓供民工住宿，有事要向老板請假，得到允許才能離開。每個裝卸隊都有專門的人進(jìn)行管理，他們都是工頭，和老板關(guān)系密切，非常厲害的，一般都有**背景。表哥特意叮囑陳志偉千萬不要招惹他們。

    說話間他們繞過一片鋼筋囤庫場，拐了幾個彎，來到了一片灰白色的舊樓前。這里散發(fā)著刺鼻的腥臭味。樓前樓后垃圾成山，塑料袋、牙膏皮、破鞋爛布到處都是，即使大雪也無法把它們徹底湮埋住，在寒風(fēng)中瑟瑟地顫抖著。那樓都沒有門，黑壓壓的門洞仿佛是沖人張著的巨口，窗戶上玻璃也不全，草草地用硬紙片、五合板抵擋著寒風(fēng)。那樓也因為長年的煙熏火烤和風(fēng)雨剝蝕，已經(jīng)很難看出本來的面目，黑乎乎的青磚露在外面，被雨水沖刷得溝溝壑壑，斑斑駁駁。他們在其中一棟樓的門前停住。

    “我就住這兒，”表哥說，“這是十一號樓，咱們先把住的地方安排好，然后再去見老板?！?br/>
    陳志偉隨著表哥上了樓。樓梯里到處是垃圾，塵土，每走一步都會蕩起一層煙。上到三樓，表哥用鑰匙打開了中間的一扇門，他們走進(jìn)屋里。屋里光線很暗，表哥打著了日光燈。陳志偉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屋子，這里也許就是自己將來很長一段時間生活的地方了吧？

    屋子里充斥著刺人鼻子的酸臭味，那味道肯定是人們長時間沒有洗腳造成的。屋子里一共有八張床，上下鋪，分別占據(jù)著四個角。中間生著一個火爐，爐火倒還很旺，一閃一閃地吐著青煙——很明顯這是老式旱樓，沒有暖氣，樓內(nèi)也沒有上下水道和廁所。屋子里沒有人。鋪上的被子黑得像個鐵疙瘩，褥子上的黑堿讓人看了作嘔。屋里一片狼藉，破瓶爛罐拖鞋舊兜子塞得到處都是。東上鋪是一個空鋪，表哥拿出了一套舊被褥，鋪在了上面。

    “你就住這兒吧，”表哥說，“正好我這兒還留著一套被褥，咱們住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yīng)。在這兒干活，可不能怕吃苦，怕累怕臟?。∠衲銈冏x書人，哪吃過苦，只怕你是受不了??！我剛來的時候，趴被窩里哭了好幾次，累得實在受不了了，也想打退堂鼓，不干了，可最后還是咬呀挺下來了！要我說呀，你聽我的，也算我最后勸你一回，回單位上班去吧，或者，找個輕點兒的活兒干，少掙點就少掙點，??？那點債呀，都是親戚，誰也不會急著要，就別在這兒遭這份罪了吧……”

    “不用，我就在這兒干，我肯定能挺下來，我干得來！”陳志偉硬硬地說道。

    “那好吧，”表哥說，“可得要做好吃大苦，掉二十斤肉的準(zhǔn)備呀！別的不說，單就這個不讓人睡覺，你就受不了。趕上淡季還好點，活兒少，有時能睡上一宿穩(wěn)當(dāng)覺；要是趕上初春上秋的大忙季節(jié)，我的天，可要了命了！有時候剛剛卸完一輪回來，明明是后半夜，剛吃了一口飯，車皮又到了，立馬出工干活兒！我最邪乎一次是三天兩宿沒睡覺，先是卸糧食，然后卸煤。卸糧食完全是靠人扛，平板車頂在車皮大門上，人把麻袋從車皮上扛下來碼到平板車上，一般是四個人一節(jié)車皮，另有四個人在庫場碼垛。要是趕上一百二十斤的小編織袋還好點，一般人都扛得動；要是一百八十斤的大麻袋，那壓在身上，真像一座山一樣?。∶客斑~一步都得費吃奶的勁。我親眼見過一個小民工被一百八十斤的大麻袋一壓，一個跟頭從車皮上掉了下來，差點都要吐血了！還有這吃住的地方，你也都看見了，就是這個樣！人們都累壞了，哪有心思搞衛(wèi)生?。侩S便造去吧！**千人住一塊兒，偷東西打架的，經(jīng)常的事！凡事自己多注意吧！總之啊，在這干活兒，一要不怕吃苦，咬牙度過疲勞期；二要學(xué)會照顧自己；三要學(xué)會裝孫子，挨點欺負(fù)就挨點吧，咬牙忍了！千萬不能逞強??！只怕你這脾氣……唉，以后自己多注意吧！”

    陳志偉坐在鋪上烤著火，木訥地聽著表哥的長篇大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末了，他對表哥說道：“二哥放心吧，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嗯，那就好！”表哥點點頭，說道，“咱們這就去見老板，然后我領(lǐng)你在港里轉(zhuǎn)轉(zhuǎn)，順便到商店給你買點牙膏臉盆什么的，一會兒隊里人也該干完回來了，我給你介紹介紹！”

    兩個人喝了點水，離開了宿舍樓。表哥帶著他拐了幾個彎，走了十多分鐘，來到了一座新鮮氣派的大樓前。這里，樓前廣場上停著的小轎車足有二三十輛，三根高高的旗桿上，紅旗彩旗迎風(fēng)招展。陳志偉猜想，這里大概就是港務(wù)局的機關(guān)辦公樓吧？

    兩個人進(jìn)到樓里，潔白的墻壁，拖得锃亮的水磨石地面，墻角邊各種奇花異草，讓人感覺既淡雅又清馨。兩個人乘電梯來到七樓，在一扇門前停住。表哥輕輕在門上敲了幾下。

    “進(jìn)來！”里面的聲音。

    他們推門進(jìn)去。陳志偉略微打量了一下，屋里面的豪華和氣派讓人眩目。一架高級老板臺后面，一個穿著淡色西裝，戴著寬邊眼鏡的人正斜靠在座椅上，旁邊沙發(fā)上也坐著一個人，看樣子正在匯報什么，見他們進(jìn)來，他們停止了談話。

    “佘老板，我回來了，來消個假！”表哥怯怯地說道。

    “嗯！”老板臺后面的人略略點了點頭，雙眼隔著鏡片盯著表哥看了一下，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嗯——，老板，還有一點小事，這個，這是我表弟，和我一起來的，他，也想在咱們這兒干裝卸，您看——”

    “噢？”佘老板睜大眼睛，細(xì)細(xì)地打量著陳志偉。末了，他問道：“多大了？”

    “二十二歲。”陳志偉語音很輕，但是很平靜。

    “嗯，看外表倒是挺穩(wěn)重的，體質(zhì)也不錯，”佘老板說道，“不過我這兒可苦啊，只怕你干不了我這兒的活兒！”

    “能干能干！”還沒等陳志偉說話，表哥就連忙說道，“情況我都跟他介紹了，他說了，肯定能吃苦，肯定能干下來！農(nóng)家院的孩子，干活長大的，又本分又老實，正好咱們隊又缺人——”

    “好吧，就編到你們七班去吧！”佘老板揮了揮手，打斷了表哥的話，“馬上去財務(wù)科登記交押金，情況你多給他介紹介紹！”說完他又把臉扭向了沙發(fā)上的人。

    表哥連忙道謝，陳志偉也說了一句“謝謝佘老板”，然后離開了辦公室。

    財務(wù)科就在隔壁，他們到那里交身份證登了記，交了一千元押金，又領(lǐng)了一套印有“北港裝卸”字樣的黃色的勞動服。

    “這一千元押金，只有干滿十個月以上才能全額退還，”表哥一邊下樓一邊對陳志偉說道，“十個月以下要按比例扣錢，兩個月以下不干的一分不退。所以最少也得干滿十個月以上啊！”

    陳志偉點了點頭，說道：“我一定能干下來！”

    他們離開辦公樓，表哥帶著他在港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到處車輛飛奔，人來人往，機器轟鳴，到處都在勞動。密密匝匝的糧食垛，鋼筋囤，高大的油庫，雜品庫，碼得幾十層高的集裝箱，煤場上原煤堆積如山，一眼望不到邊。海面上，一艘艘拖船來回忙碌著，正是它們的攪動使得港里的海面在冬季依舊沒有結(jié)冰。岸邊是幾十個泊位，每個泊位上都停著巨大的輪船，船舷上都印著船的名字，那字因為距離太遠(yuǎn)，看不清楚。

    陳志偉和表哥到商店里買了一些日用品，回來的時候，路過了幾道鐵路線，每道鐵路線上都有人在干活，有的甩動板鍬正在卸煤，有的在扛麻袋卸糧食。

    他們回到十一號民工樓的時候，屋里的人已經(jīng)回來了，正在洗臉吃飯。表哥簡單地和屋里人打了招呼，這些人木訥地回應(yīng)著，又都盯著陳志偉看，表哥簡單地給說了一下，陳志偉就算正式加入到了這個裝卸班組里。

    陳志偉和表哥也到伙房打了飯，大米飯，茄子燉土豆，燉豆角，他們吃的倒很香。吃完飯，已經(jīng)是晚上五點多鐘了，天徹底黑下來了。

    吃完飯，一屋子人都橫躺豎臥地斜靠在鋪位上，有的聽收音機，有的看書，有的看電視，更多的人在閑聊，屋里充斥著刺人鼻子的煙草味，酸臭味，汗腥味，空氣粘稠的幾乎可以用手撈出水來。火爐里大概剛剛加了煤，虛虛地冒著青煙，滿屋子的一氧化碳二氧化碳讓人嗓子眼發(fā)緊，屋里的人們卻絲毫也沒有感覺，正侃得起勁。一個坐在門里側(cè)的矮個民工翻著血紅的眼睛，齜著大黃板牙，嘴丫子上都泛著白沫子，正高聲說道：

    “……嘿，我他媽的甩了五十元錢就往外跑，可那臭娘們不干，非得要七十。我心里說：你是他媽的什么貨色自己不知道啊？還跟城里大酒店的小姐比呀？我偏不給！可那娘們硬是不讓我走。我一急，順口罵了一句：‘真他媽的婊子無情！’沒想到這句話剛出嘴，隔壁屋里就蹦出倆小子，拎著棒子就沖我來了，我一看，嚇得拎著褲子沒命地奪門就跑……”

    “哈哈哈哈——”滿屋子的人都哄笑起來，嘴都咧得老大，幾乎能看見紅紅的“小舌頭”。

    就著這粗野的浪笑聲，隔壁屋里也湊著熱鬧地來了幾句蹩腳的京劇，是中的幾句唱：

    “叫張毅，我的兒啊，聽娘教訓(xùn)——”

    說是京劇，更像是一種無奈的干嚎和歇斯底里的發(fā)泄。

    墻角邊，陳志偉默默地坐在鋪位上，心里暗暗想道：這都是些什么人哪！

    門突然開了，走進(jìn)來三個人，臉都繃得緊緊的，滿屋子的喧鬧聲立刻停止了，人們齊齊地站了起來。

    “萬頭兒來了！”屋里有人打著招呼。

    “嗯！”走在前面的一個瘦高個點了下頭，目光在屋子里掃視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陳志偉身上?！澳闶切聛淼?？”他問道。

    “對對，是新來的，是我表弟！”表哥連忙過來，“小孩子，不懂事，剛二十多歲，以后還請萬老板多照顧！來，抽煙抽煙！”他連忙遞上一支煙，然后又轉(zhuǎn)過身來沖陳志偉說道：“這是萬老板，咱們班的工長，快打招呼！”

    “萬老板好！”陳志偉簡單地說道。

    “嗯！”萬老板又點了點頭，說道：“模樣倒挺周正，細(xì)皮嫩肉的！以后好好干，跟萬哥走，錯不了，沒虧吃！??？老云哪，”

    “哎！”表哥連忙答應(yīng)。

    “好好教導(dǎo)教導(dǎo)你表弟，讓他多明白明白，以后走對了路，有了出息，也有你這當(dāng)哥的一份功勞！”

    “是了，謝謝您了老板！”表哥滿臉都陪著笑。

    萬老板又瞅了陳志偉一眼，又在屋里掃視了一圈，帶著兩個保鏢轉(zhuǎn)身出去了。

    屋里的浪詞葷話，插科打諢又開始了。

    陳志偉從萬老板那邪性的眼光，跋扈的架勢，黑幫的作派上判斷得出來，他決不是一個好東西！屋里的這些民工，也都是些深居在社會底層的“下里巴人”！自己怎么到這里來了？！他的心像塞滿了稻草一樣堵得難受！他離開屋子，徑直走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任憑凜冽的寒風(fēng)吹過。在這潔白空曠的原野里，他似乎才能找到一個不受污染的、純潔的空間……

    身后響起腳踩在雪上的聲音，是表哥跟著出來了。

    “志偉，志偉！”表哥走到他身邊，說道，“你看看，我就怕你受不了這些！這些人就這樣，沒文化，沒修養(yǎng)，啥話都說，你不要管他們，?。克麄兯Ｋ麄兊?，咱們到這兒來，干自己的活兒，掙自己的錢！在這兒呆著，受不了這些可不行啊！……要不，你要實在不愿意在這住，咱們到港外給你租一個小房……”

    “不用不用！”陳志偉連忙說，“屋里太嗆了，我到外面透透氣。咱們走一會兒吧！”

    他們離開宿舍區(qū)向外面走，腳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響。

    “那個萬老板，他是干什么的？”陳志偉問。

    “他呀，叫萬雨發(fā)，是佘老板的一個遠(yuǎn)親，其實佘老板也挺煩他的，可是礙于關(guān)系和面子，辭退不得，就糊弄著安排他做了個領(lǐng)班工長。這姓萬的干別的不行，搞黑社會那一套可厲害得很，很快就拉起了一班人馬，專門在港里欺壓咱民工，橫行霸道，打架斗毆，收地皮錢，佘老板也約束不了他，就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你可千萬別惹著他。對了，聽說他蹲過大獄，判了九年呢，剛剛才放出來幾年光景?！?br/>
    “咱們民工這么多人，還怕他們那點人？就任由他們欺負(fù)？”

    “嗐，人心哪兒有那么齊的？不少人為虎作倀，幫著干壞事，溜須拍馬還來不及呢！再說這些民工都是些什么人哪？你也都看見了，哪有那本事？算了，這些事啊，和咱沒關(guān)系，咱們躲著他們點也就是了！”

    他們在雪地里走了一陣子，到庫區(qū)邊停住了。低垂的夜幕下，高大的鋼筋囤仿佛凍僵了的怪獸，黑黝黝的一動不動。西北風(fēng)從囤子間擦過，發(fā)出了“嗚嗚”的響聲，仿佛是惡鬼在哀嚎。

    “咱們得回去了，”表哥說，“回去早點休息吧，明天肯定得有活兒了。幸虧現(xiàn)在是隆冬時候，淡季，活兒少，要不然哪，這一宿覺都不能讓你睡好，不定得出去幾次，卸多少節(jié)車皮呢！”

    聽了表哥的話，陳志偉心里頓時充滿了歉意。他連忙轉(zhuǎn)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里，屋里的空氣依然令人頭昏腦脹。陳志偉到水房簡單地洗了把臉，就鉆進(jìn)被窩里睡覺了。屋里播放電視收音機的聲音，逗笑打鬧的聲音，爐火“呼呼”的雜聲，他權(quán)當(dāng)沒聽見，就當(dāng)是在檢驗自己的抗干擾能力吧！果然他很快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香。

    一覺醒來，已經(jīng)是早上六點多了。屋里隆隆的打鼾聲此起彼伏，外面依然漆黑一片。他感覺冷，原來經(jīng)過一夜，爐火已經(jīng)徹底熄滅了。他悄悄地起來穿好衣服，準(zhǔn)備先把爐子生著，再去洗臉。

    這是他從來沒有干過的活兒。他把爐灰從爐膛里掏凈，先鋪了一層木頭在爐膛底部，又在上面壓滿了煤，這木頭可怎么點著呢？他犯了愁。他想了想，找了一些廢紙放在木頭下面，用火柴點燃了。那火越著越大，在木頭上面舔了舔，燃著了一部分，但是很快又熄滅了。屋里已經(jīng)彌漫了一層青虛虛的煙。

    有幾個人咳嗽著醒了。其中一個聲音忿忿地罵道：“他媽的，這誰呀？想把老子熏死怎么著？不會弄別瞎整行不行啊？”

    “放屁！蔡包子！”沒等陳志偉說話，一個聲音罵了出來，人也緊跟著坐了起來，陳志偉一看，是表哥，“他剛來，不會弄，好心好意給你生爐子，還有錯了怎么著？真他媽是的！”一向老實的表哥也發(fā)起了渾。

    “你——”那邊蔡包子也坐了起來，一副不服不忿的架勢，但他看了看表哥，又看了看陳志偉，悻悻地翻了翻白眼，又躺下了。

    表哥下地穿好衣服，對陳志偉說：“我教你生?！?br/>
    表哥掏凈了爐膛里的煤和木頭，一邊重新生爐子一邊告訴陳志偉：生火爐的時候，一定要先放紙，多放一些，把紙點著后，等火著大了再放木頭，木頭就會著起來了?；鹬脑俅笠恍?，就可以壓煤了。這時的火爐是最好燒的，可以多放一些煤，直到壓滿。煤著得差不多的時候，再往里續(xù)新煤，這時一定不能在上面攪拌，不然就會倒煙，煤也不容易出火……

    陳志偉一邊細(xì)心地聽著，一邊充滿感激地看著表哥。爐火已經(jīng)紅紅火火地著起來了，在表哥臉上一閃一閃，映著他額上一層細(xì)細(xì)的汗珠?！罢媸嵌嗵澚怂?！”陳志偉心里暗暗地說道。而此時，他才確確實實地感受到：自己其實是一個多么柔弱的人，一個多么缺乏生存技能的人，一個滿身“嬌氣”、“外強中干”的人！他要學(xué)的還很多呀！

    爐火越燒越旺了，屋里的人陸續(xù)起來了。洗漱完了，都到食堂去吃飯。食堂在一樓，黑乎乎的墻皮，地面永遠(yuǎn)都是濕漉漉的，上面灑著煤面子，玉米粒子，土，一走一趟黑腳印，臟得很。幾個東倒西斜的臟兮兮的圓桌支在地中間。窗口上，黑壓壓的擠滿了人，脖子都伸得老長向里面望著，仿佛是一群被捉著脖子拎起來的鵝。等窗口里面蒸汽熱騰騰地冒了上來，饅頭和米粥端上來了，人群涌動了起來，都努力地向前擠著。陳志偉和表哥也夾在人群中間，費了好大的力氣終于把早飯打到了手，兩個饅頭，一碗大米粥，一碟咸菜。

    “多吃點吧，”表哥說，“不夠再去打，饅頭一元錢三個，米粥和咸菜都能加，不要錢。一會兒肯定要出工干活了！”

    陳志偉狼吞虎咽地把早飯吃干凈，剛要走，一個食堂管理人員模樣的人叫住了他，對他說道：“小伙子，今兒個你值班，倒泔水！”

    陳志偉愣愣地站在那兒，沒聽明白怎么回事，表哥過來說：“走吧，倒泔水，我跟你去！”

    他們放好餐具，來到了食堂后面。這里，一個裝得滿滿登登的泔水車正停在這兒。陳志偉和表哥費力地推起車，隨著車子的晃動，一股刺鼻的腐臭酸味飄進(jìn)了鼻孔。

    “推哪兒去？”陳志偉問。

    “后院豬場?！?br/>
    “每天都有人推嗎？”

    “隔幾天滿了才推一次。這肯定是萬雨發(fā)他們干的，看你新來的，故意‘拿’你一下子，欺生唄。算了，推就推吧，在人屋檐下，沒辦法！”

    陳志偉看了表哥一眼，放慢了腳步。

    “走吧，”表哥抬頭看了看他，說，“新來的，都這樣，都得過他們這一關(guān)。昨天晚上他們不是拿話‘點’你了嗎？你要是給他們送了禮遞了煙就好了，干活時還能給你安排個輕巧的。可咱哪有那條件哪！吃點虧吃點虧吧！”

    “哼！”陳志偉冷冷地哼了一聲，用力地推起了車子。

    到了后院，他們把泔水倒進(jìn)一個大大的養(yǎng)豬槽子里，幾十頭豬立刻沖過來搶著吃。倒完了，他們推起空車往回走。氣溫漸漸升起來了，朝陽的地方雪已經(jīng)薄薄地融化了一層。

    “那個蔡包子，他是怎么回事？”陳志偉問。

    “他叫蔡學(xué)明，外號蔡包子，也是幫著萬雨發(fā)狗吃屎，裝橫唄！”

    他們把車推回伙房，剛回到宿舍里，一個穿著深色羽絨服戴著大墨鏡的人推門進(jìn)來了，陳志偉認(rèn)出來了，那是昨天晚上跟著萬雨發(fā)一起來的兩個保鏢中的一個。

    “出工了，十五道，四十三節(jié)車皮，七班拿十七到二十六節(jié)！”這個人高聲喊道。

    民工們穿好黑布大棉鞋，戴上狗皮帽子，穿上露著棉花沾滿油污鐵銹的破大衣，陸陸續(xù)續(xù)地往外走，乍看起來，更像是一群剛剛經(jīng)歷了饑荒逃難而來的難民。

    陳志偉也穿上藍(lán)大衣，跟著人們來到了鐵路線上。這里停著長長的一列車皮，有悶罐，也有敞棚，車皮大門都已經(jīng)打開了，可以清楚地看見是小編織袋裝著的玉米。一輛輛的平板車正頂在車皮大門上，車?yán)镘囃饷γβ德档娜侨恕?br/>
    陳志偉和表哥、蔡學(xué)明以及另外一個壯年民工四個人一節(jié)。那民工很壯實，四十多歲的樣子，黑黑的臉膛，矮矮的個子，表哥叫他韓加河，這肯定就是他的名字了。

    陳志偉看明白了，這就是表哥所說的一百二十斤的小袋，還算是好扛的。他在旁邊看了幾分鐘，原來卸這樣的小袋可以抱，可以夾，但最好還是扛，這樣既省體力干得又快，扛的時候一個人不行，需要兩個人合作。兩個人每人抓住袋子的一頭往起一悠，順著勁身子一轉(zhuǎn)就放到了肩上或背上。陳志偉練習(xí)了幾個，還算順利，他學(xué)會了。那袋子壓在身上，感覺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沉，走了十幾米扔到平板車上碼平整，身體就感覺一陣輕松。他逞能似的一口氣扛了十幾袋。

    “悠著點干，剛來的，別累著，活兒可有的是??！”表哥說。

    “沒事!！”他故作輕松地回答。

    一袋又一袋，他飛快地來回干著。

    可是卸了六七十袋以后，他就明顯地感覺不對了！那袋子壓在身上越來越沉了，仿佛是一塊大石頭，最后變成了一座山！心臟狂跳得厲害，似乎一張嘴，那顆怦怦跳動的東西就會從嘴里蹦出來！胳膊酸麻得厲害，雙腿肌肉抽搐，一個勁地哆嗦！嗓子眼又粘又干又咸，他張開嘴迎著西北風(fēng)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面頰直直地淌下來滴到平板車上。抬頭看去，車皮上只是淺淺地下去了一個小坑。他把一袋糧食扛到平板車上，拿起表哥的水壺一口勁兒地猛灌，然后回到車皮里，坐在糧食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喂，快點干啊，怕累別在這兒打工！裝熊別在這呆著！”是蔡包子的聲音。

    陳志偉頓感周身熱血往上涌，他的目光似兩把駭人的利劍拔鞘而出，他怒目而視！蔡學(xué)明躲開了，假裝低頭看著糧食袋子沒有作聲。平板車上，表哥正在把一袋糧食用力地碼上去，車皮下面不遠(yuǎn)處，萬雨發(fā)正坐在靠椅上，戴著一副大號墨鏡直直地向這邊看著，他鏡片后面的那雙眼睛，是在幸災(zāi)樂禍，還是在故弄玄虛？誰知道呢，反正肯定不是個好樣子。陳志偉把心一橫，猛地站了起來！干！怎么著我也是個頂破天地的男子漢！豁出去累死，也絕不能在萬雨發(fā)、蔡包子這些家伙面前露出軟蛋樣來！決不能讓他們對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瞧不起！頓時他感覺熱血沸騰，渾身都是力氣！他猛地抓起一袋糧食，一個人雙臂一悠就穩(wěn)穩(wěn)地放到了肩上，邁開大步向前沖去！

    三個多小時過去了，一節(jié)車皮總算卸完了。陳志偉和韓加河把最后一袋糧食抬起來碼到板車尾部的時候，他長長地松了口氣。正好碼了四個平板車。不管怎么說，這第一次出工干活兒，他還是憑借自己的力氣干完了，挺下來了！盡管人已經(jīng)累得要死，但他的心里還是感覺非常的舒暢?；氐剿奚幔谝粯沁^道的記工板上，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劃了一個大大的三角形，他知道那就是出一輪工所做的標(biāo)記，他很欣慰，他終于憑借自己的力氣掙到了到北河港以后的第一筆錢！洗完臉吃了飯，他已經(jīng)累得上不去床了，是表哥和韓加河把他架上去的！躺在床上他就像一灘爛泥，感覺筋骨都要散架了。

    “這就是疲勞期，剛剛開始，最難熬的還是到六七天的時候，咬牙挺著吧，一個多星期以后就過去了！”表哥說。

    陳志偉對這些卻沒有太在意，他知道，憑自己的個性，他是決不會打退堂鼓的，即便是現(xiàn)在馬上就再去出工干活兒，他，也一定會再一次咬牙挺下來！即便是累得吐血，即便是暈倒在車皮上，他也絕對不會認(rèn)軟服輸，絕對不允許萬雨發(fā)、蔡包子他們對他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蔑視和不敬！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他就已經(jīng)豁出去了，他已經(jīng)沒有任何畏懼！

    好在冥冥之中的注定，現(xiàn)在畢竟是淡季，這一天只出了兩輪工，而且第二輪還是在晚上，身體已經(jīng)基本恢復(fù)了，其余的時間一直都是休息。

    陳志偉靜靜地躺在床上，心里默默的盤算著：照現(xiàn)在的干法，一天出兩三輪工，即便是淡季，每個月除去飯費也能凈賺一千五六百塊錢，再加上自己工資卡里的每月三百八十元，將來到了旺季還會多掙一千來元，照這樣下去一年多一點基本還清這兩三萬元債務(wù)沒有太大問題。那時自己就可以要回押金，一身輕松地離開這里，去辦那很多更重要的事情……

    想到這里，他的心里感覺很是輕松，朦朧中似乎也忘記了乏累。他輕輕地翻了個身，一陣深深的疼痛頓時刺遍了全身，瞬息之間他一下子驚醒了！他捏了捏酸痛的腰，捶了捶麻蘇蘇的腿，心里默默地說道：“……一年？！”

    他的心抖了一下，但是馬上又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