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結(jié)界自動消散。

    我已經(jīng)在距離蒼梧數(shù)千里的高空，向西北駕云而去。

    一磚一石，不離原貌，應(yīng)該能滿足許鹿微的要求吧。我有些心虛地想，不告而別，只留了張寫有“我去秦川了”的紙條。華闞說我和湛星河一師一徒盡讓人操心，好像也沒說錯。

    離開蒼梧前我給修鶴的草廬送了個傳訊符：請回蒼梧一見。

    希望他能收到。

    梧桐臺的不盡木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只要華闞上梧桐臺，一眼就能看見。通元老兒應(yīng)該不至于不識相地去阻攔他。

    北冥神君被我封印在扶桑地養(yǎng)傷，三足金烏守著，不會再出意外。

    一切安排得當(dāng)，我要去直面那個和我纏斗了上萬年的東西。

    八百里秦川，山神是我親手冊封的。

    三四年前，眼睜睜看著我被人斬下頭顱，甚至被人碎尸侮辱，秦川山神也沒有出現(xiàn)。丹殊大受刺激，絕望之下墮入魔道，失去理智，用足以逆轉(zhuǎn)現(xiàn)實的力量將我從死亡中拉回來。

    這力量失控，牧野劍乘機(jī)吞噬了秦州百萬人的生魂。

    我在云上高速飛行，沿途名山大川，繁華都市在足下一閃而過。更多地方硝煙滾滾，殺聲震天，一道道死靈飛向北方冥府所在的地方。

    冥府無主，輪回形同虛設(shè)，死人的魂魄徘徊一些時日后終究消散。

    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氣候逐漸變冷，山脈越來越高，一片覆蓋著白雪的灰青色山體出現(xiàn)在我面前，秦川到了。

    秦川，其實指的是綿延近千里的幾條長河，由于地形多變，這些河流時而合并時而分流，流域內(nèi)包含了一大片高原、山脈、盆地等。時間久了，長河流域也被稱作“秦川”。

    秦川山神是唯一一個同時守護(hù)山林、水澤、城市的神靈，職責(zé)大概相當(dāng)于普通山神加普通水神，再加多個城市的守護(hù)靈。

    秦川地廣，山神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不過我不擔(dān)心，我本來也沒打算花精力去搜尋他。

    我要讓他來找我。

    我閉目感受了一下，整片區(qū)域中由于大量尸體堆積腐爛，純凈的靈氣所剩無幾。倒是有許多食腐類的妖魔，聚集在原先是城市的地方。

    我找出數(shù)個靈氣中轉(zhuǎn)的點，睜開眼，雙臂前舉，五指張開，驟然握拳。

    那幾個點正上空流風(fēng)回旋，云層開始變化，伸出一條條觸手一般的云臂，對接天與地。等云臂觸底，我緩緩合掌，接著做出擎天姿勢。

    山脈轟然震動！大地裂開數(shù)千丈深的縫隙。

    我用力向上托舉，借著那幾個點拎起整條秦川主脈！

    木石搖落，山陵崩塌，僅剩的山澤靈氣被我強(qiáng)行收回，八百里秦川緩緩上浮，如一條被吊起的蛇尸，逐漸懸空。

    這般場面，足以嚇退神靈。

    一股力量悄然從山中逃竄出來，化為一個人影，繞著秦川轉(zhuǎn)了一圈，終于發(fā)現(xiàn)了我。

    “請問閣下何方大能，為何無故擾亂秦川？”那人影不知在我身后站了多久，觀察我以毀天滅地的能力拔出整條山體，這才恭敬地開口。

    我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轉(zhuǎn)身。

    “你不記得我了?！蔽倚Φ?，“我是你的頂頭上司，扶桑帝君啊。既然你尸位素餐，那我就將秦川收回了?！?br/>
    那人著深青色長袍，紋飾以金銀線繡百獸花鳥，腰間懸掛白色蘭草狀古玉，頭戴金冠，綴以紅寶石、綠松石、蜻蜓眼等。由于被山澤中堆積的死尸影響，山神看起來也不甚有精神。

    秦川山神見我面容，露出恐懼神色，但聽我玩笑一般的言語，又開始驚疑不定：“你是帝君？真的是扶桑帝君？不……帝君不會這般胡作非為！他從不懲戒諸神，遑論將山脈毀滅……不惜以整條秦川為代價逼我出來，你究竟是誰？”

    我答之以輕輕一揮，凌空狠狠打了他一個巴掌。

    山神被我打得差點滾落云頭，臉上迅速浮起鮮紅掌印。他顯然沒預(yù)料到我一上來就這么暴力，于是惱羞成怒。

    “縱使你神力強(qiáng)勁，也不能欺人太甚了！”他調(diào)動起全部神力，打算與我決一死戰(zhàn)。

    但他神力未及爆發(fā)，就被我瞬間壓制。

    我僅僅站在原地做出虛握的手勢，山神就被無形繩索掐住喉嚨拎起來。他面色漲紫，雙腿亂蹬，不斷掙扎，雙手抓著自己的脖子留下一道道血印，卻始終無法呼吸，也無法掙脫束縛。

    “不懲戒諸神？”我冷笑，“我不懲戒你們，你們就可以肆無忌憚冒犯我了？”

    諸神叛變，西王母與之反目，扶桑被囚禁折磨數(shù)千年，一切功業(yè)都被摧毀。扶桑那么失敗，很大一部分原因要歸咎于他自己。

    “你的神位是我封的，神力源自我的血液，你有什么資格在我面前耍手段？”

    明明是至高無上的王者，卻一再被宵小螻蟻踐踏。扶桑居然不會有憤怒的情緒，不，他根本是什么情緒都沒有。

    “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居然敢背叛我？還試圖殺死我？”

    扶桑所感受到的唯一痛苦來源于人間的失落，來源于他無法履行當(dāng)初的諾言。

    可是憑什么？

    憑什么他需要為人與諸神的墮落負(fù)責(zé)？

    “毀滅一條秦川算什么，天地都是我的。我就算讓諸神統(tǒng)統(tǒng)湮滅，令天地歸于永寂，也是不過是區(qū)區(qū)一念之力?！?br/>
    我與扶桑不同。

    我會憤怒，我會報復(fù)，我會殺人。

    “爾等螻蟻，竟然妄圖弒君，”我殘忍地笑起來，“你說，是不是罪該萬死？”

    不等山神反應(yīng)，我就生生扯掉了他的兩條胳膊。血肉飛濺，筋脈還零碎地墜連殘骨，云層被染得鮮紅。

    山神撕心裂肺大叫。

    我將他的殘軀丟在云上，山神艱難地蠕動著想要逃跑，但又被我凌空捏碎了一整條腿的骨頭。

    “啊——”

    慘叫聲響徹天際。

    “疼嗎？”我無辜地問，“應(yīng)該沒有我脫離神格的時候疼吧。因為你背叛我，秦州上百萬人被吞噬了生魂，你疼一疼也是應(yīng)該的?！?br/>
    “我、我沒……我沒有……”山神面如金紙，雙唇不斷抖動。

    我又操縱靈力，壓住他另一只腳。從足踝開始，一寸寸地捏碎他的骨頭。

    山神眼睜睜看自己血液迸濺，驚恐而絕望地求饒：“不、不……帝君！原諒我！??！”

    我沒理他。

    當(dāng)日椿杪被砍頭碎尸，又被丹殊強(qiáng)行救回來。神格雖然依舊在，但作為人，他的形體已經(jīng)死去無疑。開啟魔淵的時候，被抽離所有靈力，經(jīng)脈碎裂。廬山蕃生陣中寸寸骨肉重塑，昆山壁上被釘心臟，脫離幻境后遍體鱗傷，身中龍毒，幾乎癱瘓。

    更不提扶桑地中百死千回的復(fù)生。

    我慢慢捏到他的膝蓋，山神已經(jīng)不成人形。

    神靈不死，也不會因為痛而暈過去，他一直清醒著，這正合我意。

    “說吧，是誰誘使你背叛？”我循循善誘道，“說了我也許會放過你?！?br/>
    山神如一堆爛肉般趴在云上，好久沒有動靜。

    “不肯說？”我搖頭，“那就不怪我了?！?br/>
    我又使靈力纏住他余下的軀體。

    山神痙攣著：“帝……君，我……”

    我手指一動，一線生機(jī)彈入山神額頭。那股白色絲線隱沒在他血肉中后，被捏碎的雙腿開始復(fù)原，軀干兩側(cè)被扯隨的手臂傷口中骨頭生長，包之以肌肉、筋脈，血液慢慢流通。

    一時間山神又恢復(fù)到四肢俱全的樣子。

    他趴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完好的雙手。

    “我能令你生，亦能令你生不如死。”我淡淡道，扶桑沒利用好的威脅手段，我來用。

    山神死里逃生，表情怔忪。好在他到底是鎮(zhèn)守一方的神靈，不至于被一時的痛苦攝住。

    山神爬起來向我端正行跪拜大禮：“帝君?！?br/>
    “到底是誰？”我逼問山神。

    他跪在云端許久，才沙啞著聲音道：“臣萬死……臣當(dāng)時并未認(rèn)出帝君。臣不知道牧野劍那般厲害，那魔頭……”

    “混賬東西！”我怒道，“事已至此，不好好交代，居然還想撒謊！”

    我一揮手，山神被罡風(fēng)吹出去數(shù)里，皮膚皴裂成片狀，從他體表崩落。山神的痛呼聲被我壓在他喉嚨里，他面目扭曲，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響。接著我手指收攏，山神又被逆向推回我面前，血淋淋一個人形，一寸皮膚都沒有了。

    云層被染得幾乎近于血紅和紫色之間。

    “既然你不想說，那就不用說了?！?br/>
    我故技重施，先扯掉他的雙臂，再一寸寸捏碎他全身骨頭。夜幕降臨，銀河貫徹，山神的血看起來都成了黑色。

    山神拼命想要說話，但我不再給他機(jī)會。

    尊敬從來源于恐懼。

    我一邊捏，一邊觀察，山神除了因痛苦而引起的掙扎和恐慌，并沒有其他表示。等我捏碎了山神最后一寸骨頭，他渾身骨肉支離破碎混在一起，若不是眼球還能轉(zhuǎn)動，當(dāng)真是一團(tuán)肉而已了。

    “你覺得結(jié)束了？”

    聞言，山神連接眼球的幾束肌肉劇烈抖動。

    “這只是開胃小菜，大餐還沒有上呢?！蔽椅⑿?。

    燦爛星光灑遍人間，漂浮在空中的秦川死氣沉沉。

    我兩指一并，彈了一個黑色的光球過去。

    山神被光球淹沒，消失在原地。

    “扶桑被囚禁折磨了七千五百三十九年，你也陪陪他，痛個七千五百三十九年吧。”

    光球內(nèi)時光以成千上萬倍于人間的速度飛逝，山神在光球中一遍遍被復(fù)生又被捏碎全身骨頭，挖心掏肝，周而復(fù)始。

    這手段還是我當(dāng)初在人間看到祭神禮時學(xué)來的。

    我甩了甩手，站在云端感受晚風(fēng)習(xí)習(xí)。

    空氣中都是腐尸臭味，我拔起了秦川，連帶著將四年前的尸山血海也翻動了。

    有些尸體已經(jīng)爛得能看見白骨，另有一些被啃食得七零八落。

    在我動搖地表的時候，食腐妖魔已經(jīng)望風(fēng)而逃。如今方圓千里，只剩我與這百萬人尸相對。

    我心臟所在的位置一陣抽疼，愧疚、自責(zé)、后悔、憐憫等如潮水襲來，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情緒。那是扶桑的。

    悲天憫人，先天神的特征。

    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自言自語道：“不做神了，別想了?！?br/>
    星辰璀璨，毫不因為眼前丑惡殘酷而改色。

    我以靈流沖刷秦川，洗去它遍布的血污，彌漫的死氣。用靈力將每一具死尸都裹住，然后化解，超度尸體中殘留的人魄。

    百萬人魂在牧野劍中，已經(jīng)與劍融為一體。魄還滯留在他們死去的地方，因為沒有神靈垂憐，被禁錮在自己腐爛的尸體中。和椿杪當(dāng)初一樣。

    我仰頭看一道道人魄脫離束縛化為微弱的光芒離開秦川，百萬光芒劃過天際如流星，即使再微弱，也照亮了曾經(jīng)晦暗無盡的山脈、曾經(jīng)浮尸塞川的河流。

    我用極強(qiáng)的靈力引導(dǎo)他們往北方去，用透明結(jié)界逐個包裹每一道光芒，維持他們微弱的生機(jī)，直到地府。

    晚風(fēng)輕柔地?fù)嶂业拿骖a，帶起我的頭發(fā)打個旋，長風(fēng)與和我靈力一起徐徐托舉那些破碎微弱的光，送他們?nèi)w途。

    前塵散盡，魂兮歸來。

    等我將山神從光球中釋放，他正好是完好無損的樣子。

    但神情呆滯，恐懼與痛苦折磨得他周身頹敗。

    他見到我，反應(yīng)了好大一會兒，才驚恐地尖叫起來。

    我嫌他吵，封住了他的聲音。

    山神顫抖得越發(fā)厲害，他雖然四肢健全，卻連站起來逃走都做不到。

    “是誰？”我輕聲問。

    山神張大嘴，涕泗橫流，糊成一團(tuán)。

    我解了他喉嚨中的封印。

    山神急切地發(fā)出沙啞模糊的嗓音，似乎已經(jīng)忘了如何說話。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

    “……預(yù)兆……啟……封閉秦川，引進(jìn)魔氣，督促殺……殺死帝君……”

    我問：“是有人給了你所謂’啟示’，引導(dǎo)你封閉秦川，引入魔氣誘導(dǎo)丹殊入魔，同時影響當(dāng)時交戰(zhàn)雙方的決策，讓他們轉(zhuǎn)而殺我？”

    山神掙扎著向我爬來，口中嗚嗚，面容明明與之前一樣，看起來卻蒼老不堪。

    我任由他抓住我的袍角，拼命想向我靠近。

    “……天……天……”山神拼盡全力仰頭，想說得快一點，但又被自己的舌頭阻隔。

    “天？”我蹲下去看他，“是天要扶桑帝君死？”

    山神“啊啊”大叫，眼中、耳中、鼻中、口中迸射膿水血污。我側(cè)頭閃避，山神的身體卻突然爆炸，血肉炸成碎片、泡沫，飛濺到遠(yuǎn)處。

    我來不及反應(yīng)，被血污迎頭濺了一身。

    天快亮了。

    確認(rèn)山神已經(jīng)完全炸成極細(xì)的肉末之后，我緩緩站起來。

    具體如何，山神說不出口。但他吐露的消息，對我來說已經(jīng)足夠了。

    能在我面前殺人，讓我甚至來不及阻止。

    我抬頭看，東方開始魚肚白。

    “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