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浮生一夢何時醒
四十歲,那個記得自己叫“張富貴”的男人,滿腦子都是賺錢。
終于,他成了包工頭,沒那么累了,賺的也多了,只是,操的心也多了,日子,開始好起來了。
兒子,上中學了,成績還不錯,只是和自己不怎么親,可能是自己整年整年的都在外面打工的緣故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得掙錢啊,不然花什么吃什么?。?br/>
王秀鳳已經(jīng)是白發(fā)蒼蒼了,生活不能自理,自己媳婦整天也沒個好臉色,覺得老媽是個累贅。這讓他很是為難,那是自己的媽,自己不養(yǎng)活誰養(yǎng)活,這件事,已經(jīng)讓他們爭吵了好多次了。
一切都是很為難的,都讓他頭疼。
……
四十一歲,老媽去世了,走的不算安詳,他匆匆忙忙的趕回家里,看到了最后一眼。
老媽笑著,笑得很勉強,老眼昏花,眼角有淚。
只對她說了一句話,“兒子,你不叫張富貴啊……”,不知道話有沒有說完,就歪著腦袋去世了。
他掉眼淚了,仿佛,心中少了些什么。
安頓完老媽的后事,他又離開了村子,他得去賺錢。
兒子上中學,在城里要花不少錢的。
在城里買房子,也要花不少錢的。
總之,生活處處要花錢。
至于,老媽最后的那句遺言,他已經(jīng)拋擲腦后了,他怎么會不叫張富貴呢?
身份證上都是這么寫的,老媽肯定是糊涂了。
……
四十五歲,他已經(jīng)很少回村子里了,兒子去外地上大學了。
他也算是小有成就了,至少在小縣城里,花錢不愁了,夫妻倆住在縣城里,日子,又輕松了起來。
……
五十歲,兒子帶回來了個姑娘,長得不錯。
夫妻倆都很滿意。
說是要結(jié)婚,要在外地買房,房子挺貴的,很明顯,兒子是回來要錢來了。
夫妻倆左右為難,拿出了全部的積蓄,還是不夠。
“要不,賣了這房子吧,我們回村子里吧?”
這是夫妻倆的決定。
總算是湊夠了房子的首付。
兒子笑了,夫妻倆也笑了。
回到了村子里,好多年不住人,院子里面都長滿了草,房子里陰沉的厲害。
將就著,慢慢拾掇了拾掇,夫妻倆在村子里住下來了。
開始和村子里面的鄰里熟悉了起來,日子,也還算可以。
……
六十歲,身體開始不好了起來,總是咳嗽。
腰完全直不起來了。
兒子偶爾會帶著孩子回來看看老兩口。
孫子孫女和他似乎也不那么親近。
應該是不?;貋戆?,他是這樣想的。
兒子匆匆來,匆匆去,就和自己當年一樣,他覺得自己能夠理解,只是,還期盼能多回來幾次。
……
七十歲。
白發(fā)蒼蒼,躺在半舊的躺椅上,在院子里曬著日頭。
走路開始拄起了拐杖,腿腳耳朵眼睛都開始不靈光了起來。
他和村里面的老頭下下棋,打打牌,聊聊天,生活看淡,靜待死亡。
……
七十五歲,他沒想到,先死的是老伴,時有爭吵,但是還是陪伴著自己過了一輩子的老伴離開了。
同樣說了一句話,“你不叫張富貴”。
同樣的,在悲傷中,這句話也被遺忘了,不叫張富貴,還能叫什么?
都叫了一輩子了。
張富貴,雖然土,但是,還挺朗朗上口的。
他又變成了一個人,兒子讓他去外地和自己一起住,他拒絕了。
理由是,想陪著他媽。
其實,他只是害怕,害怕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害怕沒個陪自己說話聊天的人,他怕孤獨。
兒子回來的次數(shù)并沒有多,只是,打電話次數(shù)頻繁了許多。
有時候,也會和自己說說煩心事。
……
八十歲,可謂是離死不遠了,耳聾眼花,身體佝僂的厲害,走個路都顫顫巍巍的。
他還是一個人,在等死。
突然,他想起了那個孩子,叫槐生的孩子,已經(jīng)死了該有五十六年了吧?
他想去看看,就在那棵槐樹下面吧?
撐著拐杖,他步履蹣跚,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大槐樹,十年前被雷劈了,也是奇怪,只劈死了一半,另一半還是枝繁葉茂。
樹下的本來的那個小土包,已經(jīng)找不到了。
一路走來,早已經(jīng)累了,靠在槐樹上,他看著下面的村子。
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模模糊糊。
眼前這個景象,似曾相識。
他感覺到累的厲害,眼皮都有些困倦,他要睡過去了。
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笑了笑,像老樹皮一樣滿是皺紋的臉上,滿是安詳。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他掙扎著睜開了眼睛。
看到了一個披著大紅袈裟,僧袍潔白,隨風飄飄的老和尚朝他慢慢走來。
“原來,西天極樂是這個樣子???”
他覺得自己死了。
終于,老和尚走近,他覺得有些眼熟。
“我們……見過?”
他試探的問道。
老和尚笑而不語。
“張三一,你還不愿意醒來么?”
老和尚的聲音直入心底。
“張三一……”
那不是兒子的名字么?
“呵呵……老方丈,你怕是叫錯了,我叫張富貴……”
老和尚沒有理會他。
“張三一,你還不醒來么?”
老和尚厲聲喊道,臉上,浮現(xiàn)一些著急。
他笑了笑,眼神開始渙散。
“張三一,還不醒來?”
老和尚滿臉慍色。
……
他又緩慢閉上了眼睛,這次,真的不想睜開了。
“三叔……醒來吧?”
他的心如遭雷擊,“三叔……”怎么這么熟悉。
眼睛微微張開出一條縫,迷迷糊糊的張三一看到了個小和尚,唇紅齒白,白白凈凈的。
“槐生么?”
他顫抖的伸出了手,想要摸摸那個小和尚。
小和尚早已淚流滿面。
“三叔,醒醒吧!……醒醒吧……”
看到小和尚的哀求,他心如刀割。
“醒來么?……”
他喃喃了一句。
“原來……我真的叫張三一啊……呵呵……”
笑得有些苦澀,昏暗的眼睛中有了一絲希冀。
“原來……我叫張三一……”
眼前一點一點模糊,炊煙沒了,綠草沒了,雪青色的馬蓮花也沒了。
張三一淚流滿面。
……
“呼……總算趕上了”
小和尚抹抹額頭的冷汗,焦急的臉上有了一絲欣喜。
張三一坐在地上,兩眼空洞,淚中帶血。
三哥繞著張三一,焦急的轉(zhuǎn)圈著,“汪汪……汪汪……”。
終于,張三一眼中恢復了一些清明,機械的看了看小和尚,看了看三哥,又看了看周圍。
“唉……”
一聲長嘆,響徹心底。
張三一雖然醒了,但是,久久不能忘懷,一輩子,又哪能那么容易忘了呢?
雖然是場夢,但是他度過了一生。
那樣過完一輩子,是自己想要的么?
他說不準。
或許是,又或許不是。
就那樣,靜坐了一個多小時,小和尚和三哥就守在他旁邊。
張三一終于恢復了一些,暫時,從那個夢境里走了出來,只是,精神還是有些恍惚。
“我這是怎么了么?”
聲音干巴巴的。
“應該是浮生一夢,我記得師父說過這個幻境,十分厲害的幻境,進了幻境,就會做一個心中最想做的夢,死了也就真的死了……”
小和尚娓娓道來。
“浮生一夢么?”
那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么?張三一似乎有些悵然若失。
……
心境逐漸平復,張三一眼神恢復了靈光,這才想起來看看周圍。
周圍的環(huán)境有些幽暗,濕漉漉的,抬頭向上看,頭頂是亮晃晃的。
“三叔,那個應該就是無根天水了,師父說過,是很厲害很厲害的水,無孔不入,可以腐蝕一切……”
小和尚撓著腦袋,他記得師父是這樣說的,好像,師父還說過什么,無焰熾火、無方厚土、無形庚金、還有無枝神木,都是很危險的東西,但都是至寶,嗯,記得不太清了。
“葉瞳?”
忽然,張三一想起了那個女學生。
“槐生,見葉瞳了么?”
“沒”槐生搖搖頭。
“她怎么可能活下來呢?”
喃喃了一句,張三一心頭一陣陰霾。
還不如死在沙兵的長矛之下,至少,還能留下尸骨,現(xiàn)在,多半尸骨無存了吧!
自己又是怎么活下來的呢?
他想問問小和尚,他下意識覺得,是小和尚的功勞。
“那個,我們命大唄,嘿嘿……”
小和尚的回答是這樣的。
張三一只能笑著搖搖頭,
探尋了一遍,張三一才確定,自己應該是掉進了一個山洞,原來黃沙下面,別有洞天,只是,怎么出去呢?
爬上去,別想了,先不說能不能爬得上去,就算爬上去了,怎么過了那無根之水,又是一個難題,就算僥幸出去了,那五十多騎又怎么辦?
奢望沙兵不出來?
還是算了吧!
只能碰碰運氣,看山洞有沒有出路了。
摸摸索索,張三一還真找到了一條路,牽著小槐生,小心翼翼的踏上了那條窄窄的路。
就在張三一和槐生踏進羊腸小路拐出山洞一會,從無根之水里面出來了一個人,長發(fā)飄飄,赤身裸體,膚如凝脂,緩緩落地,平躺在張三一剛趟過的地方。
要是張三一還在的話,肯定會大吃一驚,葉瞳沒死,似乎,還不一樣了,完全變了一個人的樣子。
……
小路是真的窄,只能一人通行,張三一走在前面,槐生拽著他的衣服,走在后面。
越往前走,小路開始寬了起來,張三一和槐生開始并行了。
“害怕不?”
似乎是覺得太安靜了,張三一輕聲問問旁邊的小家伙。
“不”
槐生下意識的抓緊了張三一的手。
“那會挺怕的,怕你醒不來”
張三一一時語塞,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確實差點醒不過來了。
他不知道小和尚最后是怎么叫醒自己的,他沒問,小和尚也沒說,這是一種默契。
醒來之后,他就知道了,小和尚其實不簡單。
能簡單么?那個叫”青山“的小廟就不簡單,老和尚也不簡單,小和尚簡單了才怪。
只是,不管簡不簡單,他既然把小槐生當成了個孩子,他就永遠是個孩子。
“以后不會了”
“嗯”
小和尚開心的笑了笑,露出了小虎牙,張三一才發(fā)現(xiàn),原來,小家伙也有酒窩啊,之前咋的沒發(fā)現(xiàn)。
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前面出現(xiàn)了一絲亮光,應該是出口。
加快了步子,兩人朝著出口奔去。
很快,眼前突然豁然開朗,亮了起來。
“轟隆……”
他聽到了瀑布的聲音,一陣水汽撲面而來。
水簾后面,張三一和槐生沒有著急的出去,隔著水簾,他們看到了隱隱約約的人影。
一下子,氣氛緊張了起來,張三一手中凝出了一把炁劍,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外面。
……
“呵,又被拋棄了呢?”
山洞里,葉瞳緩緩起身,睜開眼睛,水藍色的眸子,不帶一絲感情。
潔白如蔥的手指,輕輕的從肌膚上劃過,似乎是挺滿意。
慢慢起身,一套水藍色的長裙,已經(jīng)套在了身上,遮住了優(yōu)美的dong體。
“無根天水么?”
葉瞳翹起了嘴角,看著手心里漂浮的那一團晶瑩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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