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去？為什么？”趙國慶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望著宋穹。

    宋穹拍了拍腦門，他不知道要怎么向趙國慶解釋。

    他很清楚，前方根本沒有大放河口，得到消息的邊防軍人和大量的民兵已經(jīng)嚴(yán)陣以待，他們沖不過去，去了會很危險。

    “國慶，你聽我的，我們不去倫港了。”宋穹望著趙國慶，認(rèn)真地說道。

    “根本就沒有什么大放河口，那是謠言?！?br/>
    “還說沒事，都走到這里了，前面就是界河，怎么能不去？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啊，臨港大放河口，倫港為了慶祝女王登基，會給我們倫港戶口，錯過這一次，以后還能有機會？”

    趙國慶抓住宋穹的手臂，猛地?fù)u了搖，有些氣急敗壞地叫道。

    宋穹搖了搖頭：“別聽那些小道消息，什么大放河口，根本不可能，這樣的消息也不是第一次出現(xiàn)了，什么時候真的發(fā)生過？”

    “伊麗莎白女王早就登基了，她的登基紀(jì)念rì每年都有，什么時候這樣做過？更何況，她的登基rì也不是五月六rì，而是六月二rì……”

    “你、你胡說，你怎么知道是假的？”趙國慶搖了搖頭，不愿意相信。

    “我聽公社的干部這樣說……我原先也有些懷疑，剛才昏迷，反倒讓我想清楚了，這一切都不符合常理，都是假的……”宋穹連忙解釋，卻沒有什么說服力。

    但是他很清楚，這一切確實都是假的，前方依然會有大量荷槍實彈的邊防戰(zhàn)士和民兵對他們進(jìn)行圍追堵截，以致很多人不得不選擇從海里游向?qū)Π丁?br/>
    不過，大海上危險重重，遇到風(fēng)浪、暗流，嗜血的鯊魚，甚至長時間泡在海水里，都會要人命，前世的他就險些葬身鯊魚腹，誰知道這一次還有沒有那么好的運氣。

    更何況，現(xiàn)在也不是幾年前，那個時候，倫港還很歡迎內(nèi)地過去的人，后來也開始嚴(yán)控邊界。

    宋穹就曾經(jīng)親眼看到，有人頭上頂著西瓜，從水里游往倫港。倫港的人就拿著鋒銳的鐵刺，在海邊刺西瓜，一刺一片紅。

    紅的是血，而不是西瓜汁。

    逃港之路，從來就是血淚斑斑。

    最保險的做法，就是放棄逃港，立刻回頭。

    雖然，現(xiàn)在倫港很好，前世他們也都在倫港功成名就，不過他知道，內(nèi)地即將開啟改革開放，同樣會有很多機會。

    他不需要冒險，也不想看著趙國慶冒險。

    宋穹看著趙國慶，趙國慶也看著他，然后搖了搖頭，凝聲說道：“宋穹，就算是假的，我們也要游到對岸去，這是你說過的?！?br/>
    “這種rì子，這種每天只能喝兩頓稀粥，碗里都沒有幾粒米的rì子，我是一天都不想過了。我要到對岸去，我要吃肉，我要吃干飯。”

    趙國慶猛地?fù)u了搖頭，大聲說道。

    “你忘記了嗎？這就是我們的夢想，吃飽肚子，不要餓肚子?！?br/>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實現(xiàn)了，你難道要放棄？”

    “你要放棄？”

    “國慶——”

    宋穹的心臟猛地一縮，撕心裂肺的疼痛cháo水一般將他淹沒.

    趙國慶的話，讓他想起前世的那些rì子，懷揣著最為簡單的夢想，充滿活力，而又懵懂無知。最終卻被大時代的浪cháo無情淹沒.

    他向前走了兩步，想抓住趙國慶。

    趙國慶接連后退幾步，反而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你要放棄？”趙國慶冷冷地看著他。

    “你放棄，我也不會放棄。”

    “你去不去？”

    “你不去，我一個人去！”

    “我要吃飽飯，不要餓肚子?！?br/>
    宋穹心里著急，他知道趙國慶說的話沒有錯，但是他知道未來，在改革開放的前夕，以后或許可以更方便、更安全地進(jìn)入倫港，現(xiàn)在冒險，并不值得：“國慶，你要相信我，逃不過去的?！?br/>
    “現(xiàn)在，四人幫已經(jīng)覆滅，國內(nèi)就要改革開放，肉會有的，大米飯也會有的，用不著冒著生命危險，逃去對岸?！?br/>
    “放屁，我看你是中邪了！”

    趙國慶猛地沖上來，對著宋穹的臉扇了一巴掌：“你給我醒醒，這些話，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就在聽，一直到我長這么大……你什么時候吃飽過？我們一起去倫港，一起去吃肉?！?br/>
    “國慶，聽我的，前面會死人的——”

    “我就是死了，也不要回來，連骨灰都不要飄回來！”

    宋穹想抓住趙國慶，趙國慶想要掙脫，兩個人扭打在一起，一邊打一邊吵，誰也說服不了誰。

    宋穹其實也有些猶豫，趙國慶前世在倫港做得那么出sè，他去倫港，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他也不一定要阻止趙國慶逃港，但是這一次絕對不行，不能讓他跑到界河前，那里太危險。

    宋穹想拉住趙國慶，趙國慶想要掙開。扭打了一會兒，趙國慶猛地用力推開宋穹，轉(zhuǎn)身幾步跑到公路上，才又停下來對宋穹吼道：“你不去，我去！”

    宋穹看著趙國慶，身體禁不住劇烈地顫抖，他很想將趙國慶留下來，但是趙國慶逃港的想法極其強烈，他一時也想不到好的辦法。

    但是他必須阻止，至少讓趙國慶不要那么快地趕到關(guān)口，躲過那一次流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幾近哀求的語氣，對趙國慶道：“國慶，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們打個賭如何？如果前方真的大開河口，讓我們zìyóu進(jìn)入倫港，我就與你一起去?！?br/>
    “如果前方的關(guān)口沒有開放，反而有大量軍隊堵截，說明謠言是假的，你就跟我回去，怎么樣？”

    趙國慶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搖了搖頭：“我說過，就算有堵截，就是游大海，也要游過去?！?br/>
    宋穹苦笑著搖了搖頭，又道：“如果謠言是假的，就沒有必要急在一時，對不對？你回來，三天之內(nèi)，我讓你賺到一百塊錢，吃上肉，如果我做到，你就留下來；如果做不到，我就和你去倫港，好不好？”

    看到趙國慶不以為然，就要說話，宋穹搶著說道：“國慶，我們相交這么長時間，難道我會騙你？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趙國慶的臉sè緩和了些，但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阿穹，我們是好朋友，不管你去不去倫港，我們都是好朋友，同生共死的好朋友?！?br/>
    “不過，我一定要去倫港，我要吃肉，我要讓阿娘也吃上肉?！?br/>
    “在這里，就算你真的能賺到一百塊，又哪里去買到肉？”

    “國慶——”

    宋穹失聲叫道，但是趙國慶的態(tài)度依然很堅決。

    “突突突——”

    一陣急促的聲音，由遠(yuǎn)而近，一輛手扶拖拉機從機耕道上沖過來，猛地在公路邊剎車，車上跳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幾步?jīng)_到公路上，揪住一個小青年，同時舉起手臂大喊：“南山村的都跟我回去！”

    青年周圍，有一群人停下腳步，目光迷茫地望著中年漢子。

    “不，我們不回去?！?br/>
    被漢子揪住的男青年突然開始掙扎：“回去你給我飯吃嗎？”

    “你放開我，你憑什么抓我，你兒子都跑到倫港了，你怎么不讓他回來？你女婿就在前面，你怎么不去抓她？”

    “你老婆都跟人跑了，你不抓，還想抓我們？”

    青年掙開漢子的束縛，跑回逃港的人群中，憤怒地?fù)]了揮手臂：“我們走！”

    漢子僵在那里，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目光呆滯，再沒有出手阻攔。

    漸漸地，他蹲到地上，雙手捂著臉，發(fā)出低低的嗚咽。

    宋穹看著這一幕，心里惻然，他抬頭看了看將要轉(zhuǎn)身的趙國慶，知道自己也沒有辦法讓他改變主意，絕望之際，腦海中突然電光一閃，猛地跺腳道：“國慶，你跟我走，我知道一個地方，可以逃過去?！?br/>
    趙國慶搖了搖頭，根本不相信宋穹說的話：“前面大放河口……”

    趙國慶回過頭，剛剛開口，前方突然響起一串“噼里啪啦”的清脆聲音，繼而，界河前黑壓壓的人群猛地sāo動起來，哭喊聲呼天搶地。

    大放河口——

    顯然不可能了！

    “小心！”

    宋穹突然有種驚悚的感覺，猛地沖過去，將趙國慶撲倒在地上。

    一顆流彈，堪堪從趙國慶的臉頰旁擦過，濺起一蓬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