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百泉答應(yīng)了,道:“我先送小姐回府。”
連城道:“車子在軍部外面等著,杜叔叔不用送我,只管忙自己的便是了。”
杜百泉看見琳兒遠遠地喊著“小姐”跑了過來,點頭答應(yīng)了。
“杜叔叔。”連城忽然喊住了他,“你怎不問我,為何會疑心湯彥和方訓(xùn)文?”
“杜叔叔比不上小姐你聰明,不過杜叔叔相信你?!?br/>
連城輕輕一笑:“杜叔叔,你若真的相信侄女兒,今晚就不會當(dāng)著那么多人,要侄女兒立誓絕不染指軍權(quán)了。”
杜百泉的脊背一僵,卻并不否認,只是開口,卻不知如何措辭,只是道:“小姐莫怪?!?br/>
“杜叔叔是對我父親的一片赤誠,侄女心中只有感激?!边B城道:“況且若不是杜叔叔你今晚為我力爭,增援的事情也不會這么順利?!?br/>
杜百泉笑道:“即便我不開口,小姐也會有辦法的,就好像小姐只字未提增援的事,還不是大家決定要增援?”
見到連城精神尚好,琳兒欣喜不已。
可是走進房間關(guān)上房門,看見連城的身子軟倒的那一刻,琳兒才知道自己的擔(dān)心絲毫沒有錯。
天氣只是春末,還不算熱,可連城脊背上的衣衫卻已經(jīng)被汗浸透。
琳兒著急要去請醫(yī)生,卻被連城攔下:“你把醫(yī)生留下的……止疼藥給我……”
連城平躺在床上,單薄的身體被松軟的被子包裹起來,便幾乎看不到這個人的存在。
琳兒一邊給連城清理傷口換上傷藥,一邊時時為她擦去汗水。
“小姐,你覺得怎么樣?”
“沒事……只是傷還沒有全好,今天……稍微有些累了……”
“小姐,你若是再這樣不顧惜身體,我……我……”琳兒聲音哽咽,卻沒有再說下去。
連城微笑,并不安慰琳兒,只是抬起了左臂,拉開衣袖,道:“你看?!?br/>
“什么???”琳兒看著連城光滑修長的一段藕臂,不解何意,“小姐的手腕太細了,人瘦了好看是好看,但身體就容易差了。”
“那日我從囚禁我的地方回來,這條胳膊是怎樣的?如今又是怎樣的?”連城道。
琳兒恍然醒悟,捏住連城的胳膊,對著光線細細端詳,又驚又喜:“小姐,那些傷疤只剩下極細極細的幾條淺印子了,有的不仔細看已經(jīng)看不到了,我記得當(dāng)時回來,你這條手臂上,大大小小,一共有十三條傷疤呢。怎么……怎么這么快就全不見了!我總以為這么多傷口,要留下好多疤呢。我向宋媽要的祛疤的藥膏,她還沒有給我配好呢。”
連城拉上衣袖:“現(xiàn)在你知道了吧?我的身體,比別人的藥結(jié)實。割了口子很快就長住了,流了血過幾天也就補回來了,炸彈也沒有把我炸死,汽車撞了墻,我也沒有事?!?br/>
“小姐莫哄我,不容易留疤的人是有的,卻沒有流了血也沒事,炸彈炸了也沒事的人?!绷諆喝崧暤溃骸靶〗悖銈兠χ拇笫挛也欢墒谴蛘淌裁吹?,都是男人們干的事,小姐你是金枝玉葉,何必去受這個苦?少爺手下有那么多人,小姐又何必要去操這份心呢?人人都夸小姐聰明,可是小姐不為他們想這么多,他們難道就過不下去了嗎?”
連城不由得一笑,微微張口,卻是半天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說錯了什么?”
連城搖頭:“其實我也經(jīng)常會想,我做的事,究竟是為了什么,有什么意義??上В医K究也不知道?!?br/>
琳兒嫣然一笑:“因為小姐總會覺得,有些事情非做不可?!?br/>
“也許是吧?!边B城淡淡一笑,出神良久,終于止痛藥藥效發(fā)作,合上眼睡了。
急行軍出發(fā)48小時后,捷報從前線傳來。
孟家軍從敵方背后攻去,敵方受創(chuàng)。
“小姐,剩下的兩萬后援明天就可以到,相信對方經(jīng)此一敗,定不甘心,看來決戰(zhàn)指日可待。”杜百泉道。
“加上這三萬后援,他們討不到好處?!边B城難得露出輕松的樣子。
杜百泉微笑點頭,但片刻后,卻轉(zhuǎn)而肅然:“湯彥的行蹤暫時沒有問題,但方訓(xùn)文,昨天分別跟兩個人接觸過?!?br/>
“假扮的游行群眾跟學(xué)生兩方人手的領(lǐng)頭?”連城警覺。
“應(yīng)該是,只是……”杜百泉咬了咬牙:“我的人跟蹤上了方訓(xùn)文,通過他跟蹤上了那兩個人,方訓(xùn)文給了他們每人一箱銀元。于是我的人分別跟蹤這兩個人,想要查明他們的身份。跟著他們一路到了碼頭,結(jié)果……”
“碼頭爆炸事件!”連城失聲道。
杜百泉神色肅然,點了點頭。
“那怎么會……”連城驚訝無已。
就在昨天,郾城運河的碼頭上發(fā)生了一件轟動不小的事情。
一艘洋貨船在碼頭準(zhǔn)備卸貨登陸的時候,船艙里貨物起火,引起船體爆炸,幾名因為救火沒有的及時跳水的船員和附近一艘客船上的幾名乘客遇難。
今日的晨報上說,遇難的共有四名船員,和五個客船上的人,其中有船長、舵手跟乘客。
“客船是準(zhǔn)備走還但沒有離港的,因為距離開船的時間尚早,我的手下怕被發(fā)現(xiàn),又想等一等看是否有人跟他們匯合,所以并沒有上去。沒想到……”
“四名船員,五個客船上的人……”連城沉聲道。
“爆炸發(fā)生的太過突然,客船上的人只顧著看熱鬧,根本沒有想到躲避?!?br/>
“躲避……”連城聲音沉重:“沒用的。”
“小姐的意思是……”杜百泉雖然一直也為此嘆息,但直到此時,方才面露驚懼之色,跟小姐方才的驚訝一樣,片刻方才顫聲道:“不會是方訓(xùn)文要……”
“貨船里的引爆物是什么?”
“是方才船艙當(dāng)做燃料的油桶。”
“你說客船還不到開船的時間……”
“還有一個鐘點才開船的樣子?!?br/>
“到哪里的客船?”
“是一艘南下的船,跑的是短途,只出本省?!?br/>
“還有一個鐘點才開船,還是短途船只,可是他們兩個人,卻都上去了……”連城道:“客船上死的人,除了他們兩個,沒有別的乘客了吧?”
“卑職立刻去查?!?br/>
“去查的人,都要變裝。”
“是?!?br/>
“關(guān)于客船的船長和船員,所有能打聽出來的消息,都要打聽。”
“明白。”
“還有那艘洋貨船……”連城的目光微沉,聲音也帶著冷意:“來龍去脈。都要查個仔細?!?br/>
“洋貨船?也要查嗎?”杜百泉奇道。
“杜叔叔,你以為這件事情,是如報道的那樣,洋貨船爆炸,客船受了池魚之殃,還是如你我推想的那樣,為了炸死客船上的人封口又不引起注意,所以借用了洋貨船,讓洋貨船無故遭殃?”連城問道。
杜百泉略微思索片刻:“如果真的是方訓(xùn)文所為,想殺人滅口又不露痕跡,定然是那艘洋貨船湊巧成了犧牲品?!?br/>
“湊巧……哪有那么湊巧的事!”連城銀牙輕咬:“那艘洋貨船,是到郾城的港口靠岸的,可不是從港口出發(fā)的啊!”
杜百泉“啊”的一聲,恍然大悟的明白,卻又混合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饒是杜百泉已經(jīng)久經(jīng)沙場,見慣硝煙,聽到這樣的陰謀,卻仍是不由得雙手微顫:“那洋貨船不知是從何處的港口行駛而來,卻在它……在它離港出發(fā)的時候,就已經(jīng)注定到了郾城,要……要有這一場災(zāi)難了?!?br/>
連城肅然點頭:“如果只是為了引開視線,造成客船是連帶被炸的情形,在碼頭上隨便找一個要出發(fā)的船,或者暫時停泊的船,豈不是容易得多?!?br/>
“狠毒之極……狠毒之極……”杜百泉喃喃道:“如此險惡用心,還敢自稱什么軍人!”
“杜叔叔,這個時候,一定要沉的住氣。”連城道:“我們的對手,心智固然高明,更可可怕的,是他心狠手毒,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br/>
杜百泉亦警覺起來:“小姐,我要不要這就去,控制了他們兩人?”
“師出無名,難免惹人懷疑,況且方訓(xùn)文雖然年輕,湯彥卻已經(jīng)是老資歷了。這兩個人在軍中的時間都已久,又都是高等軍銜,無緣無故抓了他們,卻會在這個時候動搖軍心。”
“可是萬一他們還是密謀著別的什么……”杜百泉伸手拭了拭額上的汗水:“萬一他們泄露軍情,或者再像上次一樣,找人襲擊小姐……”
“到不得已的時候,總有阻止的辦法?!边B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車子:“杜叔叔,你看,撞成那樣,居然也修好了。”
杜百泉一怔,搖頭笑道:“他們再奸猾,遇上小姐,也要束手無策了。只可惜他們這樣的心腸,出一場車禍,卻便宜了他們?!?br/>
連城的神情卻是絲毫沒有放松:“我卻擔(dān)心,洋貨船的背后,還有著你我根本對抗不了的勢力。”
“洋人?”見連城點頭,杜百泉昂然道:“小姐放心,不管是哪國的洋人,若是被湯彥他們坑害,我們定會討個公道給他們,但若是跟湯彥他們勾結(jié),我中華民國也自有邦規(guī)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