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亭依舊沒說話。
“莫說只是一個醫(yī)術(shù)好點(diǎn)的大夫，即便是神醫(yī)華佗在世，只要我不想痊愈，這輕微的食物中毒，便是任何人都解不了?！?br/>
即便頭昏腦漲，食欲不振，高燒不退，他也完全可以忍受。
“謝某相信?！敝x長亭淡淡點(diǎn)頭，連精通解毒之法的碧月都束手無策，其他人更無計可施。
齊朗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淡淡道:“既然腿上有傷，別站得太久，先坐吧。”
謝長亭身子未動，表情自始至終平和，嗓音亦是淡然:“開門見山就好，說出你的要求?！?br/>
齊朗聞言，定定注視著他良久，才緩緩自唇畔吐出冷冷的言語:“若要齊朗病愈，以一百三十藤杖交換，對當(dāng)初你給我的翻了十倍而已；想要我治你的丹田，恢復(fù)你的武功，翻一百倍……若想讓我治愈你家主人，更簡單，你自斷一手一腳筋脈，然后跪下來求我便可。”
謝長亭還未說話，齊朗已冷冷笑道:“先考慮清楚了再回答，你如今內(nèi)力盡失，無法護(hù)體，一百倍的藤杖，就算要不了你的命，也足以讓你終生殘廢了，即便治愈了丹田大概也無濟(jì)于事了?！?br/>
至于自斷一手一腳……齊朗冷笑，不是說沒有人能冒犯他的主子么，他就是要看看，在謝長亭心里，究竟自己的手腳重要，還是他家主子重要。
“當(dāng)然，你也可以直接去我家少主面前拆穿我，并且告訴少主我有辦法治療你家主子，少主若下令，我自然不敢違背?！饼R朗懶洋洋地提出建議，唇邊笑容添了幾分嘲諷的意味，“不過，謝長亭，如此一來，我只會更加看不起你而已?！?br/>
謝長亭淡淡道:“就這樣？”
就這樣？齊朗斂了冷笑，沉默地看了他半晌:“你嫌這些條件還不夠苛刻？”
“不。”謝長亭淡淡道，“已經(jīng)很苛刻了，謝某只是確認(rèn)一下而已。”
“這么說來，你是答應(yīng)了？”齊朗皺眉，“不用給你時間考慮一下？”
“不必考慮?！敝x長亭表情絲毫未變，“今夜子時，謝某來履行第一個條件，希望大祭司閣下今晚服了藥，身子能見到好轉(zhuǎn)?！?br/>
“那是自然?！饼R朗冷冷道，犀利的目光緊緊鎖住謝長亭的面容，“如此慘重的代價，你確定你不會后悔？你該知道，這世上并不一定只有祭司殿有那樣內(nèi)功心法?！?br/>
這一點(diǎn)謝長亭自然知道，不過他卻不愿多說，丹田受損，這世上能治的人少之又少，除非本身具有至少六十年以上的功力。
但若是能治的人本身丹田便被損壞，又該如何？
祭司殿內(nèi)功心法上記載的，是特殊的密療之法，謝長亭知道，卻并不清楚具體內(nèi)容。
“至于第二第三個條件，則由閣下決定什么時候履行，你意下如何？”
“……”齊朗盯著他平和沉靜的表情看了半晌，沒有看到絲毫預(yù)料之中的難堪或者遲疑，心下有些懊惱，卻冷冷淡淡道:“執(zhí)行藤杖翻一百倍，斷手筋腳筋，不可能不被發(fā)現(xiàn)，若我家少主與你家主人察覺了，你該怎么回答？”
“這個問題，謝某還沒想好?！敝x長亭沉默了片刻，蹙了蹙眉，想起自己已經(jīng)不止一次保證過不會再自虐，心底微沉，頓時也覺得有些進(jìn)退兩難。
齊朗一時之間也沒說話，他只是想要找回場子與面子，若事情鬧大，少主第一個饒不了他。
只須臾時間，謝長亭眉頭緩緩松開，淡淡看向齊朗:“謝某雖然還沒想好，不過這個問題你不必操心，謝某擔(dān)保不會泄了你的底就是?！?br/>
此時此刻，看著謝長亭沉穩(wěn)如常的面容，淡然不驚的眼神，齊朗心底突然就生出了些許自己根本不愿承認(rèn)的敬佩來，也突然覺得自己很卑鄙。
榮辱不驚，真真做到了泰山崩于前兒面不改色。
尤其是，絲毫不曾猶疑的態(tài)度，讓他已然確定了這個人磐石不移的忠心，想比起自己，更多了一份光明磊落的君子氣度。
這樣折辱對方尊嚴(yán)的手段，若是用在死敵身上，自然無可厚非，但謝長亭并不是他的敵人，也不是仇人，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得罪了他一次的人而已。
尤其是，齊朗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家少主對這個人的態(tài)度，很不一般。
齊朗覺得心里有些不安，甚至隱隱生出了些后悔的感覺，然后，他抬頭問了謝長亭一句話:“若你想到會有這么一天，當(dāng)初在九羅，你還會因?yàn)槲覠o意間的冒犯而動手嗎？”
頓了頓，又冷笑道:“或者我該問你一句，今時今日，你對當(dāng)初的舉動，后悔了沒有？”
齊朗心想，若他有絲毫后悔之心，悔改之意，甚至愿意為當(dāng)初得罪了他而甘心道個歉，他可以考慮不用這么為難他——雖然從謝長亭面上，根本看不出絲毫被為難的不悅或者其他情緒。
“因是無意，所以謝某手下已經(jīng)留了情，否則你已經(jīng)沒有命在?！敝x長亭負(fù)著手瞥了他一眼，淡然道，“謝某做事，從來沒有后悔一說，就算知道今日會有這么一出，也不會改變你需要得到教訓(xùn)的事實(shí)。”
齊朗聞言，頓時氣極，暗自咬了咬牙，冷冷吐出四個字:“冥頑不靈!”
“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敝x長亭負(fù)手轉(zhuǎn)身，“待會兒碧月送了藥來，這屋里的火盆就可以就可以撤下去了，別真把自己折騰出一身病來?！?br/>
齊朗面無表情地目送著他沉穩(wěn)的背影一步步朝外走去，心里暗想，第二第三個條件應(yīng)該選在什么時候什么地點(diǎn)執(zhí)行才不會被自家少主覺察出不對勁，就算事后肯定也瞞不住，但最起碼也要等他出夠了氣，到時少主即使發(fā)現(xiàn)，也沒什么了，最多罰他一頓吧。
被少主罰，沒什么。但是被別人欺，卻一定是要找回來的。
走到門邊，謝長亭動作緩慢卻沉穩(wěn)地打開了房門。
然后，在他將要踏出門檻之際，齊朗卻看到，自來到此處與自己談判開始，自始至終就沒有出現(xiàn)過絲毫情緒波動的謝長亭，在一剎那間僵住了腳步。
然后，身子下意識地向后退了一步。
能讓寵辱不驚的謝長亭有這樣的反應(yīng)……心頭霎時浮上不詳?shù)念A(yù)感，齊朗那一瞬間反應(yīng)特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再度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蓋住全身，只露出兩只迷蒙的眼睛——因發(fā)熱腦脹，渾身不適而霧氣蒙蒙的雙眼。
謝長亭垂著雙眼，身子緩緩朝后又退了三步，讓出了足夠的位置。
一聲雪衣的蒼昊，滿身絕世風(fēng)華恍若謫仙，眉目如畫，負(fù)手而立。
一襲紫綃飄逸曳地長裙的蘇末，眉目清冷，雙臂環(huán)胸，眼底似凝聚了千年不化的冰雪，靜靜注視著垂著眼不發(fā)一語的謝長亭。
他們身后，跟著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的碧月，此時低眉順目，一句話不吭，老老實(shí)實(shí)站在后面。
謝長亭讓了位置，蘇末與蒼昊卻并沒有走進(jìn)來，蒼昊甚至沒有看他一眼，眼瞼微垂，神色淡然，看不出臉上喜怒。
蘇末神色很冷，一眼就可以看出心里壓抑著怎樣的怒氣。
齊朗躺在床上，嚇得心肝怦怦直跳，幾乎大氣都不敢喘上一下，屏息以待。
“長亭?！鄙n昊沒有說話，負(fù)手站在門外，開口的是蘇末，嗓音清冷，眉宇間不滿寒霜。
謝長亭微微躬身:“長亭在?！?br/>
蘇末一字一句清晰冷然地道:“我想知道，此時此刻，你不待在自己屋里休息，跑來齊朗房里做什么？”
謝長亭沉默。
齊朗屏息，心底卻把謝長亭狠狠低咒了一通，就算沒有內(nèi)力了，來之前也應(yīng)該警惕一下吧，被人發(fā)現(xiàn)了形跡卻絲毫未覺……
也不知道少主在外面聽了多少，齊朗膽戰(zhàn)心驚地暗自祈禱少主是剛來，被謝長亭一開門恰巧遇到，等會兒就可以說他是來關(guān)心他的身體狀況……否則，只怕是真的要死翹翹了。
等待宣判的時間委實(shí)難熬，能折磨得人神經(jīng)崩潰，齊朗蓋著被子，身上卻冒出了滿滿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腔，那有力的聲音清晰可聞。
這一刻，齊朗懊惱得連死的心都有了。
蘇末眼神愈發(fā)冰冷:“我在問你話，謝長亭?！?br/>
蒼昊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他一眼，謝長亭指尖一顫，緩緩跪倒在地，卻依舊不發(fā)一語。
蘇末冷笑:“碧月，鸞梓陽在哪兒？”
“這……”碧月一愣，“屬下不知。”
他剛才在煎藥，怎么會知道與謝長亭待在一起的鸞梓陽去哪兒了？
蘇末深深吸了口氣，淡淡垂眼，漠然俯視著謝長亭，良久才冷冷道:“一言九鼎的謝長亭，如今居然也學(xué)會一再欺瞞的把戲了？”
謝長亭輕輕垂下眼，沒有任何話可以辯駁，不久之前才做出保證，如今不過半日功夫，就自毀諾言，他還有什么話可說？
蘇末緩緩自袖中摸出一把鑲了極品貓眼石的精美匕首，慢騰騰褪了鞘，泛著森冷寒光的匕首咣當(dāng)一聲丟到他眼前——
“不是要自廢一手一腳？以這把匕首的價值而言，倒也不算辱沒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