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最終沒有吃成。唐禹森載著老母回家,被她又哭又鬧纏了兩個小時,最后還是唐父動了怒,大發(fā)雷霆把老太婆罵了一頓,差點急氣攻心暈倒,這場鬧劇才收場。
唐禹森回到城里的家,推開門,屋里漆黑一片。廚房里的東西還維持著他走時的樣子,客廳里放著的禮物和花束孤零零地放在儲物柜上,甚是可憐。眼看著再不動身時間就不來及了,唐禹森簡單收拾了一下,拎起行李袋走出家門。
進入深冬,天氣冷得令人發(fā)指,一個下午的勞碌,再加上老母的蠻纏胡鬧,令唐禹森非常疲倦。坐進出租車里,他掏出手機給韓寶琦打電話。
電話嘟了很長時間才被對方接起,韓寶琦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聽著悶悶的。唐禹森默了默,開口:“對不起?!彼粦?,讓她又陷入這種難堪的局面。一天沒說服老母,其實他根本沒資格要求跟她復合。
“走了嗎?”韓寶琦沒接下他的道歉,打岔問了這個問題。
“嗯,在去機場的路上了。”
“一路平安?!钡牡莱鏊膫€字,韓寶琦又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說:“不聊了,嫣嫣已經(jīng)睡著,我怕吵醒她?!?br/>
撂下這句話她就掛了線,獨留唐禹森這邊對著手機發(fā)呆。
“媽媽,我還醒著呢?!笨s在被窩里的唐嫣把手伸出來抓住被角,烏溜溜的雙眼悄悄瞥向媽媽,輕聲提醒她。
韓寶琦直接關機扔開電話,重新躺下,一把抱住這個小肉團,笑著道:“剛才我讓你念二十六個英文字母的時候,誰喊著困的?”
唐嫣嘻嘻地笑:“剛才是困,可是被電話吵醒了?!?br/>
“借口特別多!”韓寶琦往小家伙的屁股上一拍,喝道:“手收回去,睡了,不許再說話,明天一叫就得起床!”
唐嫣嘟嘟嘴,韓寶琦又親了親她,這才關掉大燈。黑暗中,唐嫣的聲音突然響起:“媽媽,不要怕。奶奶罵人,不對,我們別管她?!?br/>
“……”韓寶琦微驚,女兒竟然能說出這番話。
“連爸爸也不管!”繼續(xù)說完,唐嫣偎進韓寶琦懷里,緊緊地抱住她的手臂。
所以小家伙是連她爸都惱上了?這個護短的小家伙,韓寶琦啞然失笑。
一年到盡頭,時間過得特別快,唐嫣放了寒假,韓寶琦把她送回娘家,自己仍然留在城里上班。春節(jié)前一周,工地基本沒人了,只剩一個在這邊過年的木工修修補補。
工作沒那么繁重,韓寶琦才有空辦年貨。已恢復單身,往年要給親朋戚友送禮的程序免了,倒省去不少開支。給小朋友父母姨甥買了新衣服,自己也挑了一身稱心如意的。零七零八跑了幾天商場,終于在年廿九拎著大包小包回了娘家。
農(nóng)村的春節(jié)氣氛總比城里濃,一進家門,便看到天井正中擺著一盆高高大大的朱砂桔,各式年花爭相斗艷。韓老太正忙著包果子,唐嫣與嘉嘉則在一旁搞破壞,面團餡料扔了一桌,場面渾亂。不過韓老太卻沒罵人,還好脾氣的教導兩個孫子怎么弄,唐嫣聚精會神的聽著,連媽媽回來了也沒留意。
客廳里唐爸正在撕掉墻上舊的春聯(lián),姐姐雪琦也沒閑著,爬高爬低擦窗。一家子都在忙,不過分工有序,看著溫暖。韓寶琦放下手里的東西,很快加入行列。
到晚上,該做的工作基本完成,吃過飯,韓寶琦自動自覺去洗碗。外面韓爸不知說了什么,逗唐嫣“咯咯咯”的笑得高興。正在收拾的韓老太定定地聽了一會,然后挨到女兒身邊小聲問:“嫣嫣在這過年嗎?”
“應該不是吧?!碧朴砩裢沓孙w機回來,最遲明天,他就會來把孩子接走。想到這,韓寶琦便有些不舍。
韓老太想了想,又忍不住問:“你現(xiàn)在跟禹森……嫣嫣她爸,到底是怎么樣的?”
“什么怎么樣?”韓寶琦掏出菜盆的塞子,讓一盆的洗潔精水快速流掉。
聽她答得漫不經(jīng)心,韓老太便急了,壓著聲低叫:“你還想騙我?前些天,他半夜三更來找雪琦,問她要鑰匙!他說找不到你,怕你有意外!你老實告訴媽,是不是又跟他在一起了?”
韓寶琦哧笑一聲:“哪有?”
見女兒轉身又打開水龍頭沖洗飯碗,根本不打算正視這個問題,韓老太一把伸手關掉水龍頭,把韓寶琦的身子扳過來,板起臉嚴肅地說:“別跟我打哈哈!”
真拿她沒辦法。韓寶琦索性把手套脫下,雙手按著老太的肩膀,鄭重的回答:“媽,真的沒有!”
“既然沒有,那他那么緊張你干嘛?”
韓寶琦垂著頭把玩著老太衣襟前的鈕扣,訕訕的道:“公司里出了點事,他幫了我一個大忙……”看老太瞇起眼,顯然這答案無法滿足她的求知欲,韓寶琦便索性把話說開:“他的確是有意跟我復合,但我拒絕了。”
“為什么?”女兒竟然不肯復合,韓老太感到很意外。畢竟唐禹森不像大女婿,并沒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要是小倆口真又在一起,韓家人是樂見其成的。
“媽,嫣嫣奶奶不喜歡我。”
“有哪個婆婆是喜歡自己媳婦的?媽這輩子,受你奶奶的氣還少嗎?”韓老太對女兒這話嗤之以鼻。
“媽,你和奶奶那是臉和心不和,和我的情況不一樣?!备朴砩幕橐鲎叩奖M頭,老太一直有微言。只是當初氣憤時沒說清,離婚后又一直忙,也沒怎么靜下心來解釋太多。每對父母都希望兒女身邊有人,韓寶琦絕對理解她的擔憂。但要是被人討厭到指著鼻子詛咒,干嘛還要委曲求全?女人就該自愛,沒了男人又不會死。所以韓寶琦認為自己有必要說服老太,免得她心存幻想?!皨專F(xiàn)在不是我和唐禹森要不要在一起的問題,而是他媽極力反對。以前她就不喜歡,認為我配不上他的兒子,后來我不肯生兒子,離婚了,大概最高興的就是她。本來大家從此河水不犯井水的,但前些天我們踫了面,她罵我是死女人,還說我癡心妄想,離婚了還巴著她的兒子不放。還道除非她死,要不然絕不會再讓我進唐家門。媽,我不曉得自己到底有多差勁,讓她憎我恨我到種程度。但既然她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上,我和唐禹森就算勉強復合,你以為我們會有舒心日子過嗎?”
“不會吧?”韓家雖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但兩個女兒也是在自己的呵護下成長的,憑什么讓人指手畫腳?韓老太怒:“她算什么鳥?以為自己是大富人家?我呸!”
韓寶琦聽著老媽改了口風,又再火上加油:“她之前就罵我沒家教,現(xiàn)在還把嫣嫣教得目無尊長,連她都不親?!?br/>
“就她那偏心種,還想讓嫣嫣親她?”唐母偏著自家小外孫不算秘密,況且老太對一個人有意見,連帶對方放個屁都感覺特別臭:“沒家教?她自己還不是個潑婦?她兒子能有今天,是唐家祖宗上輩子積了陰德,她以為是她的功勞?神經(jīng)病!”
“媽……別激動,反正她現(xiàn)在說什么都不關我事,你不要用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啊?!崩咸幕鸨娌蝗菪「Q,韓寶琦安撫又安撫,才讓她平熄了怒忿。
“有一個這樣的媽,我看唐禹森這輩子注定打光棍!”
老太最后得出一個這樣的結論,韓寶琦抽了抽嘴角,沒再加任何意見。
年三十晚中午,久未露面的唐禹森終于不請自來。他拿來了北京帶回來的手信,有給韓爸的圍巾,送老太的大衣,然后吃的玩的,滿滿兩個大紙箱。
“你現(xiàn)在又不是我們的誰,這些東西,我們就不要了!”韓老太看也不看那些東西一眼,抱著胸神情冷淡得很。
“岳母……”
“誒?別亂叫!我可受不起!”聽到他的稱呼,老太忙摘清關系:“我家寶琦現(xiàn)在是單身人士,她也沒有想要進什么唐家門,所以你走吧,把你這些東西帶回去,免得人家又說我們高攀!”
老太揮揮手,已經(jīng)趕客。
前岳母對自己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再加上這幾句刺骨的話,唐禹森就知道那天老媽的所作作為已經(jīng)傳進韓家人耳里。不受歡迎了,他苦笑:“對不起,我媽是太過分,我為她道歉?!?br/>
“哼!”看他態(tài)度尚好,老太也不再為難,冷哼了聲,便回廚房繼續(xù)為年夜飯奮斗。
老太為自己出氣,韓寶琦不見得有多高興,長者野蠻,受苦的都是年輕人,她現(xiàn)在很能理解這種感受。走近唐禹森,她小聲說:“你是來帶嫣嫣回去的吧?”
唐禹森看向她,很想說什么,卻最終只在她不算熱絡的表情下點了點頭。
“我去叫嫣嫣。”
韓寶琦轉身上了樓,客廳里只剩唐禹森。屋外韓爸在貼新的春聯(lián),雪琦和孩子都不在,誰也沒招待他,唐禹森更覺心酸。他以為復合的事已經(jīng)成功了一半,原來不過是自己高興得太早。
“我不去!媽媽,我不去!”樓上傳來唐嫣的哭鬧聲,唐禹森支起頭細聽,很快就辮清女兒說什么。
“我不要去奶奶家過年!我不要!”
“乖,爸爸來了,你難道連他都不想見嗎?”韓寶琦柔聲地哄,但唐嫣只一味哭泣。
小朋友喜歡誰討厭誰真不可強求,唐禹森嘆氣,走到樓梯口往上喊:“嫣嫣,爸爸不是來接你回奶奶家過年。爸爸只是想你而已,你下來讓爸爸看一下?!?br/>
唐禹森這話說完,過了一會唐嫣的身影才在媽媽的陪同下閃閃縮縮地出現(xiàn)。
“乖,爸爸想嫣嫣了?!碧朴砩斐鲭p手,把看見他快速沖下來的的小人兒接住。抱住這個軟軟的身體,唐禹森貼住她的耳朵問:“連爸爸都不想見了?”
唐嫣扁起嘴,有些想哭,然后搖搖頭。她也想爸爸,不見他,她也難過,可是……“奶奶又罵媽媽,嫣嫣……不喜歡!”之前奶奶指著媽媽罵了一頓,父母就離婚了,接著媽媽扔下她消失了好長一段時間。那段黑暗的日子,在小家伙脆弱的心靈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鞍职郑乙Wo媽媽,我不離開她!”
連女兒都懂得保護媽媽,看他做了什么?唐禹森摸著唐嫣小小的臉蛋兒,心里百感交雜,片刻過后微微點頭:“爸爸知道了?!?br/>
從韓家出來,唐禹森駕著車心灰意冷地回到唐宅。下車進門,正巧唐母拿著地拖從里面出來。見他獨個兒回來,便驚訝地問:“嫣嫣呢?你不是去接她回來?”
唐禹森拿著車匙進屋,走到沙發(fā)坐下,支住頭無精打采地答:“我讓她留在媽媽身邊過年?!?br/>
“什么?”唐母氣沖沖地走過來,一手扔掉地拖,高聲罵:“是那個死女人不讓你帶她回來對不?”
“媽,請你放尊重點,不讓再死女人死女人的叫寶琦!”唐禹森跟著站起身,沉著臉喝斥。
唐母被兒子這反應嚇得一愣,想著大過年,也不好吵得家宅不寧,便壓著怒火忍氣吞聲地說:“嫣嫣是我唐家的孩子,怎么可以任由她在婆婆家過年?”
唐禹森翻了翻眼,重新坐下,把身體陷進沙發(fā)里,身心疲憊地道:“家樂長這么大,不也都在婆婆家過年?就只許你的外孫陪你過年?這是什么道理?”
唐母一噎,竟找不到任何話反駁。
作者有話要說:森哥要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