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過嗎，如果再給你一次選擇，你還會把手伸給我嗎？

    他低著頭默默地走著，很久，慢慢地說道：

    我不知道，其實上次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為什么會先把手伸給了你。

    我搶步上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那么，你后悔嗎？

    他黯然搖頭：

    我也不知道，真的。我想我如果不救你，她一定會生氣的；但現(xiàn)在……

    大家都說你是個負(fù)責(zé)任的人。

    我幽幽地說道，我的臉，緊對著他的臉。

    他局促地避開我的目光，轉(zhuǎn)眼對著湖水，湖上，幾葉輕舟蕩過，舟上人兒的笑語歡顏，隨風(fēng)飄入耳中眼際。

    責(zé)任，責(zé)任……我不可能對每個人都盡到責(zé)任的，不可能啊……

    他喃喃地自語，仿佛忘了天邊的云，身邊的我。

    他的笑容哪兒去了？我的心里不覺涌起一陣憐惜：

    你答應(yīng)我讓我聽見笛聲的，雖然那天是我失約，但大家都說，你是個負(fù)責(zé)任守信用的人。

    他仿佛一下被驚醒：

    是啊，你是來度假的，我該陪你好好玩玩才是。不過笛子……這樣吧，你明晚7點上我這里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笑著點點頭。

    柳梢輕撫著我的臉頰。我知道，他是不會讓我失望的……

    她笑著點點頭。

    柳梢輕撫著她的臉頰。我知道，我是不能讓她失望的。

    這是什么地方？

    夜色中，她茫然地轉(zhuǎn)了個圈子。

    我說過，讓你聽見最好的笛聲。

    我微笑著，拉著她走向水聲。

    石潭幽幽，鐘乳晶瑩，一泓清流自山石瀝下，發(fā)出悅耳的音色。

    我管這里叫做天笛，每當(dāng)我高興或不高興的時候，我就會到這里來，聽聽天笛的聲音。

    她輕輕閉上了眼睛：

    太美了，這天笛的聲音，可以打動每個人的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水聲天笛，蕩漾著我們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你說過，愿意為我做任何事情，是真的嗎？

    當(dāng)然，什么都愿意。

    那你能為我把那條船牽過來嗎？

    這……這么晚了，水流很急，很危險的……

    你、你說了不算?。?！

    你聽我解釋，這……

    我睜開眼時，正看見遠(yuǎn)處鐘乳石間，一對少男少女的影子影影綽綽。

    她也已睜開了雙眼，臉上仿佛帶著點紅暈，又帶著一絲頑皮的笑容：

    你能為我把那條船牽過來嗎？

    船上，只有我和她。

    還記得那天，在廢墟上，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夜色中，她仿佛很近，又仿佛很遠(yuǎn)。

    你長大了，我也老了。

    水聲淙淙，我仿佛能看見潭影中自己臉上的皺紋和傷痕。

    可我終于認(rèn)出了你，我們都不會忘記這共同的傷疤的。

    她的眼睛，亮得像天邊的星星。

    如果再回到從前，你會怎么做？

    她的聲音，細(xì)得像初春的小雨。

    我搖搖頭：

    我說了，我不知道……

    告訴你，沒有一個女孩子喜歡不負(fù)責(zé)任的男人，但……但有些女孩子喜歡她的男人，永遠(yuǎn)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

    月光灑在她的臉上，仿佛很近，又仿佛很遠(yuǎn)。

    我、我不知道……

    我喃喃地自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

    我會讓你知道的……

    她在天外，還是在身邊？

    月色如波，惟有水聲天笛，蕩漾著我們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撲通！

    救命、救命?。。。?br/>
    石潭另一角忽然傳出一陣凄厲的叫聲。岸上，一個十多歲的少年驚惶地呼喊著，奔跑著；水潭里，一雙少女的手時隱時沒，一頭烏黑的長發(fā)在水波中起伏。

    救人、救人啊，我、我不會游泳……

    快，劃過去！

    我不能見死不救，大家都知道，我是個負(fù)責(zé)任的人。

    她的臉色也變了，使勁地劃著槳。

    可是船卻總在原地打轉(zhuǎn)，半晌前進(jìn)不得。

    水潭里，少女的手兀自掙扎隱現(xiàn)，卻漸漸飄向石潭深處；岸上，少年的聲音已經(jīng)嘶啞。

    我猛地甩下外衣，一頭扎進(jìn)了水潭。

    少女逐漸的近了，她張惶的雙手，仿佛已能觸到我的前額。

    哎喲！

    身后忽然傳出一聲水響，一聲驚呼。

    急回頭看時，小舟已覆，水面上，她的雙手時隱時沒，一頭烏黑的長發(fā)在水波中起伏。

    這邊，少女的手已漸漸無力，慢慢地隱沒下去。

    救命啊！

    救、救救我……

    我略一遲疑，把雙手伸向那個少女。

    少女的十指緊緊攥住我的手，就在這時，一個浪頭重重打在我們緊握的手上，但她沒有松手，我更不會松手。

    快，快，我還要救她，我一定要救她。

    少女終于疲憊地伏在岸上少年的懷里，聽著說不盡的溫存和安慰。

    我猛回頭，潭中月光依稀，覆舟飄蕩，卻不見了長發(fā)飄飄，十指柔柔。

    水聲天笛依舊，卻再也聽不見那熟悉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高興起來吧，我們大家都需要你！

    這些日子，每一個見到我的人都這么說。

    可是我怎么可能高興起來？

    你是個負(fù)責(zé)任的人，大家都知道。

    真的是這樣嗎？我真的是個負(fù)責(zé)任的人？

    告訴你，沒有一個女孩子喜歡不負(fù)責(zé)任的男人，但……但有些女孩子喜歡她的男人，永遠(yuǎn)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

    月光灑在街面上，把人影拖得很長很長。月色中，她的聲音仿佛在天外，又仿佛就在耳邊。

    火！火！救命啊！

    街邊的一幢舊房中，突然竄出火苗，和驚惶的呼救聲。

    我擦了擦眼睛，疾步?jīng)_向火場。

    你知道嗎，你的微笑，比笛聲更能打動女孩子的心。

    這是那一夜，在落水之前，她在我耳邊最后的話語……

    你知道嗎，你的微笑，比笛聲更能打動女孩子的心。

    這是那一夜，在落水之前，我在他耳邊最后的話語嗎？

    當(dāng)水聲天笛把我喚醒的時候，夜色依然，星月依然，卻不見了他的蹤影。

    遠(yuǎn)遠(yuǎn)地，是誰的呼喚？

    寒風(fēng)吹過，我裹緊身上的濕衣。

    我一步步地走遠(yuǎn)，身后，呼喚聲漸漸地低了。

    沒有一個女孩子喜歡不負(fù)責(zé)任的男人，但……但有些女孩子喜歡她的男人，永遠(yuǎn)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

    我沒有去找他，我為什么要去找他呢？

    我為什么喜歡他，為什么不喜歡他呢？

    火光里，那雙伸向我的手，和水光里，那雙遠(yuǎn)離我的手……

    星星又閃爍，那晚的星星，是這樣的嗎？每晚的星星，都是這樣的嗎？

    我沒有去找他，我絕不會去找他的。

    他……他怎么樣了？

    門開著，沒有人。

    屋里依舊很整齊，薄薄的灰塵告訴我，這里已經(jīng)有些日子沒人住了。墻上的笛子，那已經(jīng)黯淡的七色彩珠，難道在無聲地告訴我什么？

    他……唉……，去城北吧，穿過那片樹林，也許還來得及。

    城北，一片樹林之后。

    清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灑在每個人的臉上身上，在這一大群人的環(huán)抱中，一處新挖的墓**，剛薄薄地撒上第一層泥土。

    這是從他口袋里找到的，否則，人們很難認(rèn)出他來……

    陽光下，戒指閃爍著點點星光，仿佛那一夜，他閃爍的眼睛。

    可那眼睛呢？那星星般閃爍的眼睛呢？

    新挖的墓**上，剛薄薄地撒上第一層泥土。

    眼淚滴落在戒指上，滲透在泥土里，閃爍在睫毛中，仿佛那一夜，我們閃爍的眼睛。

    當(dāng)我把微笑留給別人的時候，我也得到了微笑的回報，知道嗎？這些微笑是對孤獨的我，最好的慰籍。

    當(dāng)一個人孤獨的時候，就對著別人笑一笑吧，相信我，笑容可以打動每個人的心。

    此刻，他在微笑嗎？

    我緩緩戴上那枚戒指，把長笛放在墓**之中，輕輕捧起一捧土，任泥土從指縫中飄落。

    周圍的人們肅穆著，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耳邊，一個長者蒼老的聲音：

    讓我們?yōu)榇蠹易詈玫呐笥阉托校且粋€負(fù)責(zé)任的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