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過一個不留的。”李知意輕聲答著，又叫下人把嬌枝請了進來。雖然說是比五皇子年長三四歲，但是在容貌上并不能看出來。一身艷霞色的水袖裙，配上窈窕身材，巴掌大的小臉，足稱得上是一位合格的美貌通房了。
“給五皇子妃問安?！眿芍εた?，愈顯身材玲瓏。
“上茶水吧?！崩钪庾屗聛?，慢聲細(xì)語道。
“五爺連中饋都沒給您管著，難為您倒是能變出茶水來?！眿芍πχ_口，一語驚了小竹。
這事都能知道，可見比前兩位難對付多了。
“所以，您生來握玉之事是真的嗎？”嬌枝再次開口問道。她的眉毛畫得修長，眉峰略高，頗有幾分張揚。
“是真的?！崩钪饽樕系男σ獾艘恍瑓s還是溫柔回答。
“那就有趣了?！眿芍εΣ蝗タ蠢钪饽请p沁水雙眸，咯咯笑道：“聽說您從小到大可是一個好友都沒有呀？您說，是不是因為大伙都懷疑您生來握玉一事有假，所以不想，或者說不屑跟您做朋友呢？”
一句話，說得李知意的花顏一敗。琉璃罩子再緊，也是有三兩交友的機會的。可的確如嬌枝所說，那些貴女們或者親眷們對自己只是面上掛著十足的笑意，除了客套，真心話從不肯多說半句。
“凰玉是真的，我生來就一直握著它，只是因為彼時手掌展不開，所以只知是玉，不知刻凰。直到六歲那年，我父親帶我拜見帝后時，才在帝后面前得以展開手掌，將凰玉從手中取出?！崩钪廨p輕說著，可想起那些寂寥的日子，一雙眼難免微微泛紅。
嬌枝盡了全力，卻還是被那雙眼眸吸引了。那眼底浮現(xiàn)的一絲哀怨，與她嘴角若隱若現(xiàn)的梨渦形成了對比，竟讓人忍不住心疼。
她恨得別過臉，蹙眉道：“我只是隨口問一句，皇子妃可別多心。我說這些話也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讓您明白，在這府里，我與旁的女子不一樣，您想趕走別人可以，但是想趕走我，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倒不是我故意跟您做對，而是因為五皇子不會讓我走。當(dāng)年，常答應(yīng)為給陛下嘗試丹丸而中毒去世，臨走時便將五皇子托付于我。哎，多少年的感情了。對了，常答應(yīng)過世那時候，您不過才七八歲吧？”
“自以為是?！毙≈袢滩蛔〉?。
“自以為是？”嬌枝面露媚色，看著眼神略有黯然的李知意挑釁道：“皇子妃，不信咱們試試？”
“試試就試試?；首渝救ソ形寤首觼??？墒撬f的，要一個不留?！毙≈駪嵢豢聪蚶钪狻５钪鈪s已然松開手中帕子，有些黯然地?fù)u頭道：“不用了吧。”
“你看，你家主子想得很明白?！眿芍淖腊干隙似鸩杷?，那茶水是自己從未聞過的清香。聞著這香氣，她心里忽然有些怯懦了。自己在五皇子心里，真是獨一無二的么？
“嬌枝？”一道漠然的男聲在楓南院書房內(nèi)響起。雖是皇室中生母身份最不入流的一位庶皇子，可他卻生得健碩而俊美。高大的身形，微睨的目光，無處不彰顯著天家的高貴氣度。
此刻，他的目光顯然有些不虞?！八胱鍪裁?？怎么連嬌枝都容不得？”
對首一位略顯年邁的男子撂下手中狼毫，抬眸道；“五爺，昨兒您說的是將府上所有女子全都送出去，皇子妃也是按照您的吩咐做事吧。”
“可那是嬌枝，我沒說把她也送出去?！逼顪Y蹙眉捏了捏鼻梁，煩躁道：“嬌枝是陪我一道長大的。沒了母妃，我身邊也只有她了?！?br/>
陳賓不急反笑，溫吞而正色道：“那么，五爺您究竟是要帝位還是要一個女人呢？”
“自然是帝位。”祁淵毫不猶豫答道。
“這不就結(jié)了?！标愘e拈須道：“五爺，您有心也好，無意也罷。眼下既然嬌枝已經(jīng)與皇子妃對上，您就得做個取舍了。臣知道您不喜歡皇子妃，可皇帝何等看重她，您又不是不知道，所以無論如何，您不能讓皇子妃有片刻寒心。五爺，既然您連婚事都舍出去了，難道還舍不得一個小小的通房嗎？”
眼底的陰郁漸漸凝結(jié)成一片冰霜。祁淵沉默了半晌。
“五爺去吧?！标愘e再次催道。
“是。既然娶了鳳命天女，還需要通房做什么?！逼顪Y一字一句說畢，含恨撂下手中的一本折子。
“總有來日的，五爺。”陳賓輕聲勸道。
從楓南院到梧桐院并不遠(yuǎn)，但祁淵還是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直到腳步踏入梧桐院的那一刻，他的臉色才勉強平和下來。
“怎么回事?！彼鞠肟磱芍σ谎郏赡抗鈪s忍不住被上首的女子吸引了。但見她眼眸潮濕，鴉羽般的睫毛似有沉重，唇畔緊緊抿著，嬌艷的臉頰半生紅暈。
“五爺?！眿芍θ崛岷傲艘宦?，但祁淵的目光太沉，這一句并未將他的視線從李知意臉上抽離。她心里忍不住一慌，雙手倏地捏緊了帕子。
“祁淵?！崩钪庹酒饋?，如往常一般柔柔問禮，只是比平日多了幾絲難過。
“好了，我來了?！逼顪Y示意小竹扶著她坐下，自己亦坐在她身邊，這才看向嬌枝問道：“在鬧什么？”
“皇子妃要攆我出府。”看他目光如舊，嬌枝放下心來，下唇輕輕努起，是方才不曾在眾人面前顯露出來的嬌俏。
李知意似乎想站起來說什么，但嘴唇也只是翕動了一下，便拿求助的目光看向了祁淵。
祁淵瞥了一眼她腰間的織金香囊。
那里面裝的是凰玉。
他別過臉，盡量讓自己的目光變得淡然?！皨芍Α?br/>
嬌枝立刻飽含希冀地抬起臉。
“這府里，是皇子妃說了算。”祁淵笑了，又笑著沖李知意伸出手，李知意有些羞赧，卻還是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小小的手在他的手中顯得精致可愛。
嬌枝撕拉一聲扯碎手中的帕子，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晦暗無比。
“知意?！逼顪Y的聲音低沉動聽。“別不高興了?！?br/>
他是在哄她，用自己從未聽過的溫柔語氣。嬌枝心一冷。
李知意側(cè)眸看向祁淵，這個自己在大婚之前就已經(jīng)喜歡上的男子。但見他的面龐俊逸如仙，瞳如墨玉，唇色緋然，無處不高貴優(yōu)雅。她心頭微微悸動，又聽他如此護著自己，方才的幾分難過不知不覺便散去了。
“我沒有不高興?！崩钪鈸u搖頭，水靈靈的眼眸像是剛在泉水中浸過。
這一幕，又如一個耳光狠狠落在嬌枝的臉上。她雙手各扯著一半的手帕，眼底充滿了不甘。“五爺，我對常答應(yīng)發(fā)過誓，當(dāng)牛做馬也會照顧好您的。您現(xiàn)在不要嬌枝了，豈不是要嬌枝對不住常答應(yīng)嗎？”
李知意的手輕輕顫動了一下，祁淵卻把她的手握得更緊，唇畔的笑意也更濃了?！澳惴判谋闶?，皇子妃會替你，替母妃，照顧好本皇子的。”
嬌枝聞言，死死到底咬住了自己的唇瓣。
看著默不作聲的嬌枝，李知意心頭一塊大石頭慢慢放下，手心里的汗?jié)u漸散去不少。她忍不住看向身邊的祁淵，這樣大的難題，他一句話就解決了。
沒有半點猶豫。
真讓人安心呀，她眉眼柔如月色。
“奴婢送姑娘出去吧?！毙≈竦χ?，沖著嬌枝走過去。嬌枝的唇瓣已然咬住了鮮血，可她卻不敢開口爭辯。五爺?shù)男宰樱钦f一不二的。
幾乎是一步三回頭，可每次回頭她都能瞧見五爺?shù)哪抗饪羁盥湓诨首渝哪樕?，找不出一絲破綻。嬌枝終于死了心，跟在小竹身后，將一口銀牙幾乎咬碎。
“你不必嘲笑我，今日我斗不過你家皇子妃，未必來日還斗不過。以五皇子對我的情意，早晚我是要回來的?！备惺艿叫≈褶陕涞哪抗猓瑡芍浔f著。“五皇子答應(yīng)過我的?！?br/>
小竹漠然一笑，并不相信這樣的話。不過，等到走到后院月亮門前，她忽然又拉住嬌枝，正色問道：“我家皇子妃身上總是一片通紅，不知姑娘也曾這樣嗎？”
“什么一片通紅？你在說什么？”嬌枝一臉費解?！叭羰巧碜硬皇娣?，就去請?zhí)t(yī)。我的身子可好得很。”
得了這樣嫌棄的回答，小竹反而笑了。這樣的問題，她已經(jīng)連續(xù)問了三遍，每個人的答案幾乎都是如此。
“叨擾了?！毙≈竦膽B(tài)度和氣了許多，甚至沖著嬌枝福了一福，而后便回了梧桐院。
“五皇子呢？”小竹一邊利落地端來一碟牛乳櫻桃，一邊笑著問道。
“楓南院還有朝政，他說只怕這兩日都要睡在那，不能過來了?！崩钪馍焓痔袅颂翮R臺上一根步搖的水晶墜，花朵般的姿容現(xiàn)了柔柔笑意。
“朝政再忙，也不至于不陪您安歇呀?！毙≈裼窒訔壠饋怼?br/>
“別這么說?！崩钪廨p輕推了她的胳膊道：“他是在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我也該如此才對。今日給他添麻煩已是我的過錯，往后我要更努力，才能給他省些心，讓他把心思放在朝政上。走吧，我們?nèi)バN房做碗?yún)屓怂偷綏髂显??！?br/>
參湯一如既往地送過來，起初陳賓還不覺得什么，直到偶然一次聽說每日的湯羹都是皇子妃親自熬的。他這才按捺不住，眼睜睜看著祁淵把那參湯一口不動地倒在渣斗里之后，肅然開口道：“今晚，您得去梧桐院安歇了。”
“我一去，就會想起她攆走嬌枝的事，怕忍不住發(fā)脾氣?！逼顪Y煩躁地擺擺手。
“五爺想想當(dāng)今的局面吧。二皇子祁臻追隨皇長子祁衡，皇四子祁錚追隨皇嫡子祁鈺，只有您是一人單打獨斗。幸而您智高一籌，設(shè)法將鳳命之人娶回府中。您再想，若是這鳳命之人生下孩子，您可就是這五位皇子中最早替皇帝生下孫兒之人。這樣一來，您榮登大寶，豈不是更有把握？”
“呵？我與她生孩子？難道生出來之后，也要再編一個手握凰玉的潑天謊言么？簡直令人作嘔?！逼顪Y的黑色眼眸濃得像是一攤化不開的墨，那墨里浸著鄙夷與厭憎?！昂螞r這種事如何趕鴨子上架？你當(dāng)本皇子是什么人？是侍寢的妃嬪么？”
陳賓沒有再勸，因為祁淵如此惱火，必是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