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輛黃包車把香澄一路拉到了金陵銀行門口。
剛下黃包車,香澄就看到和平安一同走出大門的許何懼。
許何懼見了她似乎也很是意外。對平安交代了幾句,便大步向她走了過來。
香澄待許何懼走近,才在昏暗的暮色中看清他凝重的臉色。原本裝了滿肚子的話,突然緊張地一句也說不出口??粗S何懼一步步走進,只覺得心驚肉跳。
她臉上僵硬著表情呵呵傻笑,心里盤算著:是該認錯,還是該告狀,又或者直接跪地求饒別扣她工資。
許何懼終于還是走到了她面前。香澄深吸一口氣把肚子里的話全交代了出來,
“我坦白我交代!我并不是要故意不上報你就出門,是真的情況緊急啊。小喜不見了我很著急,想去登尋人啟事,結果卻被綁架。還好有個混血男人救了我,他說他叫什么秦義律,他還說他知道我的秘密。還以這個威脅我。我發(fā)誓真沒有為了推脫責任而編瞎話?。 ?br/>
許何懼等她說完,無動于衷地湊近她的臉,凝視她的眼睛。
香澄不自在向后縮了縮,“你還是以為我在編瞎話對不對……?”
“你的右眼是怎么回事?”許何懼忽然開口。
“啊?”
許何懼摸著她的右眼,嚴肅的表情讓她以為他漠不關心。可沒想到他竟然會這么問。
香澄如實交代。
“被打的?!?br/>
“綁架你的人?”
“嗯。好像是葉巡捕的人。”
“你出門就是為了登尋人啟事?”
“是……”
“以后這些事都告訴平安。讓他幫你做。你只要專心扮演好你的角色,明白么?”
“明白……”
許何懼替香澄撥了撥劉海,“傷不明顯,用劉海遮著。”
“你不怪我吧?”
許何懼瞟她一眼。香澄立刻閉嘴不問。
“叫秦義律是么?”
“是的。眼睛金色的,可好看了。身高大概比你高了三公分。身材么……”
香澄正要比劃,許何懼抬手打斷,“夠了。我知道是誰。”
“你知道?!他是誰啊?”
“與你無關?!?br/>
“怎么能與我無關呢!”
許何懼再一個眼刀冷冷地送過來。香澄立刻收聲,“沒錯沒錯,想想應該跟我是沒有太大關系的?!?br/>
“走吧?!痹S何懼拉過她的手,把她帶到車邊,打開車門將她推了進去。
“去、去哪兒???”
“回家?!?br/>
“可我這么晚回去不會讓他們擔心么?會不會被追問緣由?”
“你不回家他們會更擔心。裁縫店那邊平安安排過了,你按一早編的謊圓下去?!?br/>
“也對。好的好的。聽你的。”
“另外,許何慶從天津回來了。你去好好和他拉關系。就當今天的事情將功補過。”
許何懼交代完事情,關上車門。
“嗯。記住了……誒!等等!什么叫將功補過?!你不會要扣我……”香澄顧忌地瞟了眼陌生的司機,轉頭趴在車窗上向外大喊,“喂!親愛的你怎么能這么做呢?!”
“婚禮見?!?br/>
許何懼說完,向司機打了個招呼。司機點點頭,發(fā)動了汽車。
“別走!你別走!你給我說清楚!?。 ?br/>
香澄臉貼在玻璃上,表情猙獰地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許何懼的身影。
別~扣~我~工~資~??!
2
月華初轉,天空的黑幕上,已經點綴起了點點星光。
此時的許宅也亮起了燈光。
月光從一扇大玻璃窗里照進偌大的客廳,與客廳里的明亮燈光相比,月光顯得暗淡,失去了光華。像流進沙漏里的一粒沙,變得渺小和微不足道。
玻璃窗上懸掛的赭色窗簾,白天掛起,外頭的光線能自由鋪灑進廳堂,清凈透亮。而此刻用人已將窗簾放下,使得室內充盈著琉璃吊燈的鵝黃暖光。
臨著玻璃窗,有一扇落地的玻璃門。推門向外走,便是離地兩米高的陽臺。立于其上,可觀宅邸東面之景。到了夏季,還是乘涼的理想場所。
此刻在陽臺上閑適賞著景色的許何慶,從藤編躺椅上慵懶地站起身。緩緩環(huán)顧四周一圈后,轉身推開玻璃門,走回客廳。
廚房中飄來的香味引著他穿過大廳走到廚房門外,好奇地向里張望。
在廚房里忙活了幾個小時的許母見了許何慶,笑著招呼他進來。
“再等一會兒就能開飯了。湯還要熬一會兒?!?br/>
“聞著香味就已經食指大動了?!?br/>
“哈哈,那過會兒多吃些。你難得回家吃一餐飯,小娘給你準備的都是你愛吃的菜?!?br/>
“昨兒個在輪船上,就念著今天這餐飯呢!當然,還有我十八年沒見的小表妹?!?br/>
許母笑起來,“我還記得當年梨花抓著不怕的手說要給他當新娘子以后,你委屈地趴在你娘懷里哭個不停。”
許何慶赧笑,“那可真是我羞愧難當的往事啊?!?br/>
“吶,小娘替你保密?!痹S母壞笑著眨眨眼。
大廳傳來一聲響亮又元氣滿滿的“我回來了”。比用人的通報還快了一步,傳到許母和許何慶的耳朵里。
許母聞聲,笑容躍上眉梢,向許何慶揮揮手,
“快去快去,去見見你的表妹!”
許何慶笑著點點頭,出了廚房走回客廳。
香澄全然不知身后有人在看著她。脫了高跟,整個人慵懶地陷進沙發(fā)里,哼唧著不顧形象地伸了個懶腰。
“嗯~~還是家里舒服啊。教堂木椅什么的睡得脖子都酸了……”
許何慶聽著香澄自言自語,輕聲咳了兩聲,
“在廚房里就聽見表妹的聲音了?!?br/>
話音剛落,許何慶就見躺在沙發(fā)上的人好奇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坐起來。
看到他的樣子之后,她人已經驚訝地跳了起來,
“是你?”
許何慶同樣訝異道,
“是你?!真巧??!沒想到下午遇到的俏麗少女,竟然就是我的表妹!”
“表妹?你……你是我表哥?!”
“嗯!”許何慶笑著攤開雙手,“沒錯。千真萬確。可不是法術變出來的。不信的話,來抱一抱試試看是不是真人咯!”
香澄歡喜地顧不上穿鞋,赤著腳丫子從沙發(fā)上跳下來,沖上前和許何慶來了個熊抱。
許何慶吃力地拍拍香澄的背,“這下確認了吧!”
“嗯!確認了。跟下午那個懷抱一樣結實!”
香澄哈哈大笑著松開手,后退半步,上下打量許何慶,“果然和今天下午撞上的時候一樣貨真價實!”
“那還不快叫我……”許何慶期待地翹起眉毛。
“表哥!”
“嗯!這下我滿足了!”
“呵呵呵呵?!?br/>
“哈哈哈哈、”
“你們吶,兩個人湊成一對活寶了!”許母走到廚房門口,“你們倆快去幫我把老畫家請來,過會兒就吃飯了!”
“哇!今天婆婆親自下廚??!表哥你等會兒可別跟我搶好吃的!”
“那得看誰的筷子搶地快了!”許何慶壞笑著拉起香澄的手,帶她往外跑。
“誒誒!梨花!你還沒穿鞋呢!”許母伸手喊了一句,可兩人早已經跑了出去。
她無奈地搖頭,“真是對活寶?!?br/>
3
在去許老爺子畫室的路上。香澄和許何慶并肩在草地上走著。
她低頭看著自己踩在草地上的腳丫。想到這個時代的女人,似乎都對腳都很保守。她抬頭看看許何慶,卻見他沒有一點尷尬,似乎并不在意她光腳丫。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開口叫了許何慶一聲。
“大哥。”
“嗯?”
“我能不能問一下,我有沒有大嫂???”
“大嫂?”許何慶笑著搖頭,“沒有?!?br/>
“這個可以有。”
“這個真沒有。”
“那你看著弟弟結婚,自己卻還形單影只,不會著急么?”
“怎么?自己還沒出嫁,就替表哥張羅婚事了?”
許何慶摸摸香澄的頭,“其實啊,我也很想騰出時間來,相幾次親,認識一個好姑娘,結婚,生兒育女。可因為是長子的緣故,我肩上擔的責任很多。一直以來都忙得沒時間顧及別的。
可現在不同了,因為你的出現,銀行的大部分業(yè)務也被父親轉移到了你手上。同時還有你的未來丈夫何懼同你一起打理。
現在的我,跑了一趟南京,天津,差不多把該交接的都交出去了?,F在我這肩頭啊,可是連片羽毛都沒有。輕松著呢!所以如果表妹你這么著急我的幸福,那就快給我介紹幾位好姑娘吧。”
香澄望著許何慶,他真摯的表情和灑脫的笑容,讓她的思緒混亂起來。許何慶與她之前的主觀設想全然不同。
她忍不住把心中的疑惑問出了口,“你不遺憾么?一直在眾人期望下長大的繼承者,被突然出現的人搶奪了繼承權。不會覺得不甘心么?”
“當然遺憾?!痹S何慶點點頭,“遺憾當初你選擇的是何懼不是我。哈哈哈……雖然小娘答應會替我保密,可還是說出來心里舒服些。你知道么?小時候我對你的喜歡,可一點不少于你對何懼的執(zhí)著?!?br/>
是么。
香澄愣愣地不知回答他什么。
原來早在十八年前,大小姐木梨,以及兩個富家貴公子間的愛情糾葛,就已經以青梅竹馬的形式展開了。
這該是多浩蕩的編年史啊。興許她再努把力,還能八卦出更多兩代人的愛恨情仇。
可這戲太亂了太亂了。人心與道理也亂了。
香澄搖搖頭。
算了吧,她這么想,為了錢而接下差事的她,何苦為他們兩兄弟間的明爭暗斗犯愁。
三個月以后她就能帶著錢和耳墜回現代,而這里的一切都將成為歷史里的塵埃,對她來說什么不過是過往煙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