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帶走了我們的莽撞,我們的熱情,我們的極端,我們的傻氣,我們的少年?怎么會開始審視,開始冷漠,開始疏離,開始拒絕?
無論你有多少不甘心。
你都得明白。
你終將成熟,而且越來越成熟。
直到老去。
成為一捧黃土。
獨立而遺世。
然后,誰都無法同你親近。
終于,你和你的成熟,功德圓滿。
84 千萬記得啊,涼生的成功與否,全在你一詞之間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樓的時候,老陳將護照和簽證送了過來,涼生交代他立刻訂機票。老陳面露難色,說,先生,你和沈小姐不是約好……
涼生輕輕咳了一聲,瞟了一眼樓上,對老陳說,你不必事事提醒。
我遲疑著走下來,涼生見我,忙給老陳使了個眼色,老陳很識趣地跟我打過招呼,轉(zhuǎn)身離開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涼生,沈小姐是……
涼生沖著我笑笑,說,這是在意呢,還是吃醋?
我說,我……后半句我沒說出口——我是在給程天佑做秘書的時候,認識過一位沈小姐,她是一位名媛。
涼生說,其實,我和沈小姐約好一起去日內(nèi)瓦參加鐘表展,也是業(yè)務需要……都是工作上的事情。
他說,要不要約她來我們一起喝茶?
我說,我這人,就只能和八寶、金陵、北小武一起混了。
涼生看著我,笑笑,沒說話。
他去公司之后,我就抱著冬菇對著窗外發(fā)呆。
天空中,突然飄起了雪花,我不由想起了小綿瓜——去法國之前,我該去看看她。
我?guī)еo她準備的新年棉衣來到福利院的時候,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小綿瓜被人領養(yǎng)走了。
我當時就愣住了,這一切,仿佛不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懷著莫大的失落和不安,從福利院里離開。
天空中,大雪紛飛。
往事一幕幕席卷而來。
小綿瓜受傷之后,程天佑曾對我說,等將來,我們的年齡大一些,夠了領養(yǎng)條件,就將小綿瓜領養(yǎng)回家,給她一切。
說這話的時候,他將我攬在懷里,下巴輕輕擱在我的肩窩上。他說,姜生,別難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
突然,這個男人又冷笑著,狠狠地將我推開,將一杯萬安茶潑在我臉上。他身邊的手下就像餓狼一般將我死死按住,那些苦澀的液體,在他們粗大的手中,一杯一杯灌入我的喉嚨,任憑我如何反抗……
我的胃里泛起一絲苦澀。我到底是愛上了這個男人,遺憾的是,在他放手的那一刻,我才知道。
而如今,這些愛,都轉(zhuǎn)成了恨。
他們說,什么時候,恨盡了,人才能新生。
可我覺得,即使我新生了,我都難以忘記他給的這些傷害。
我走到福利院門口時,卻見一個高瘦的身影穿著大衣,撐著傘,立在那里。
我突然失了神。
天佑?
不!
我努力睜大眼睛,只見他一步一步走過來,說,我在這里等你好久了。
我后退,說,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笑笑,說,我真該檢討一下自己,怎么可以給你留下這樣的壞印象?
我轉(zhuǎn)身想走,卻腳下打滑,他伸手一把扶住我,說,小心。
我推開他的手,說,不用。
他說,雪天路滑,不如我送你一程。
我說,不必。
他說,涼生說,要帶你去法國了。
我轉(zhuǎn)過頭,不看他。
他搖搖頭,說,看樣子,我對你的傷害有些大哦。
我依舊沉默。
他將傘擎在我頭頂,為我遮住紛飛的落雪。他看著我,說,我給涼生推薦了一位很好的心理醫(yī)生,叫黎樂,希望她能帶給你幫助。
我說,你是精神病嗎?我不要你的幫助!
他說,姜生,我們倆的關系一定要這么糟嗎?
我說,你告訴我,我們怎么才能不糟糕?!你還嫌害得我不夠嗎?
他看著這漫天飛雪,神思似乎有些飄渺,微微地嘆息道,有時候,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路會走向哪里……
我不看他,他這些感喟也彌補不了那些傷害。
陸文雋見我如此,便笑笑,說,既然老天注定我們倆成不了朋友,那我也不勉強。他說,不過,姜生,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你哥和我現(xiàn)在正在暗處和程家搏綦天動力的收購,如果我們贏了……或者說,你哥贏了的話,他就再也不是寄人籬下的三少爺了,他會有自己的產(chǎn)業(yè),會更有地位,更有能力,保護你不受傷害,不受侮辱……
說到這里,他看看我,忙說,我錯了,不是你哥,應該說是你的男人。
他說,這件事,你好好想想。
我看著他,說,你不要太奇怪,我又沒錢給他,他成功我開心,他不成功,我又能怎樣?!
陸文雋說,可是,你能幫到他。這世界上,你是唯一可以幫到他的人。
我愣了愣,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陸文雋笑笑,說,我已經(jīng)讓歐陽嬌嬌的父母重新起訴了,所以歐陽嬌嬌死亡一案將重啟。三亞警方根據(jù)當時酒店里的錄像,發(fā)現(xiàn)了歐陽嬌嬌死之前,曾去酒店找過程天佑,當時你也在,也就是說,你是此案的重要人證。只要你能在口供上,表示程天佑有危害歐陽嬌嬌的言語和舉動,那么,你就幫到了涼生。
我說,你讓我誣陷程天佑?
陸文雋說,誣陷?太嚴重了。難道程天佑作為歐陽嬌嬌的金主,沒有因為歐陽嬌嬌和她的前男友有舊情而不悅,從而起過殺心?難道他沒有對你說過什么要殺死這女人的話,或者以重金誘使你在歐陽嬌嬌的飯菜里下迷藥,將他們溺死在海里?
我冷笑著,看著他,像看一場鬧劇。
他說,嘖嘖,為了一個在三亞那么輕賤你、侮辱你的男人,你不至于吧?難道他床上技術就這么好,讓你滿足得不忍心說他壞話?
我被他氣得渾身發(fā)抖,轉(zhuǎn)身就走。
他說,好話我已經(jīng)說盡!你當然可以不這么做,不過,如果程家將來收購綦天動力成功之后,查到是涼生在暗地里同他們角力的話,他將一敗涂地,失去一切,永世不能翻身!你們兩個,將皆淪為被羞辱、被輕賤的那個!
我的步子遲疑了。
他聲音微微變大,極具蠱惑,說,你想想吧,不過是一句口供的正與反,就能讓涼生的命運,一個天上,一個陰曹地府!你一個女人受辱至此都恨不能死,你想他日若涼生一堂堂七尺男兒受此奇恥大辱……
我停住了步子。
他得意地笑了,走上前,手指輕輕地滑過我的背,說,你的口供,能將涼生送上青云,而程天佑呢,雖然他會因此被調(diào)查,程家將被打亂收購綦天動力的腳步……但是,你放心,你的程天佑不會因此鋃鐺入獄的,你只要讓他陷入丑聞即可。程家本事通天,自然會找最好的律師幫他打贏官司的。你啊,不必為他擔心。
我冷笑道,我雖然恨不得他死,但你也別想借刀殺人。
然后,我轉(zhuǎn)身就走。
陸文雋笑笑,說,反正,涼生成功與否,全在你一詞之間了。而且,這種事情,涼生也不方便親自求你吧?他說不出口。
我的背微微一僵。
他笑道,不然,你以為,他為什么冰天雪地千里迢迢地去深山老林里找你,只為了愛嗎?情圣???!別天真了!
85 碎裂。
我在外面一直行走到深夜。
回到家,整個人感覺已凍僵,涼生在整理行李。
他看到我,走上前,滿眼關切之色,說,怎么這么晚?手機還關機……你的臉色,怎么這么差?
我看著他,喉頭間涌動著千百問,卻始終沒有問出口。
我低頭,鼻子微微一酸,收拾了一下心情,抬頭沖他一笑,說,沒什么,就是得知小綿瓜被領養(yǎng)了……心情突然很糟糕。
眼淚流了下來,我忙抹去,說,其實,我該為她高興的。
涼生輕輕捧著我被凍紅的臉,說,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能讓你開心。
我吸了吸鼻子,抬頭問他,我們什么時候走?
他說,哦,明天一早我們先到上海,然后轉(zhuǎn)機巴黎。
他說“一早”的時候,我的心瞬間無比明亮起來,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因為陸文雋的話而對他產(chǎn)生猜忌。
我擦擦淚,沖他笑笑,語調(diào)變得輕快,說,那我趕緊去收拾行李。只是啊,不能和朋友們好好道別了。
涼生也笑笑,說,反正總要回來的。
突然,有人敲門。
涼生開門的時候,只見老陳帶著三位穿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他說,先生,他們找姜小姐,配合一下歐陽嬌嬌那件案子的調(diào)查。
我的心再次重重地跌入了黑暗之中。
我張大了眼睛看著涼生,涼生也望著我,他輕輕理了理我的頭發(fā),說,沒事的,我等你。
我跟著他們離開的時候,突然轉(zhuǎn)身,終于將那句一直涌動在喉頭的話問出了口,我說,你真的想我這樣回答嗎?
涼生看著我,似乎不解。
我有些執(zhí)拗地拉著他的手,仿佛捉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緊緊地看著他的眼睛,問,你真的想我這樣回答嗎?
他別開臉,不忍看我,強笑道,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的眼淚嘩的一下流了出來。
他否定了。
可那些細微的表情,卻仿佛告訴了我真實的答案。
頃刻間,我感覺,心底有某種東西碎裂了。
發(fā)出輕輕的,卻那么尖銳的聲息。
86 我也想以前的我們,可終究回不去了。
錄完口供后,我回來,一直沉默。
涼生走進我的房間,也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我。
我抱著雙膝,黑發(fā)遮住了這黑夜的無邊孤單。
他俯身,將一串白色的硨磲穿成的佛珠纏在我的手腕上,說,明天我們就要離開這里了。
我看著它們纏繞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輕輕地撫摸著,說,一百零八顆佛珠,求證百八三昧,斷除一百零八種煩惱。
他說,愿你如此。
我抬眼看著他,如此熟悉,卻又陌生。
涼生離開后,我偷偷跑出了門。
我到了小九的門外,站了很長的時間。
偌大的城市里,突然你發(fā)現(xiàn),有一天,你有了心事,竟不知對誰說。
門縫里突然透出了燈光,似乎有人起床,傳來窸窸窣窣的披衣穿鞋聲。
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昏暗的燈光映著小九那張美麗清秀卻睡眼蒙眬的臉,她看到我的時候,微怔。
雪就這樣下著,在我和她之間。
——我要去法國了。
——挺洋氣。
——小九,這些年,你好嗎?
——還行。
——小九,我是姜生,你還記得我嗎?
——……
——小九,我想你了。我想以前,以前的你,以前的北小武,以前的涼生。小九,我好想你們啊。
說完這句話,眼淚已蜿蜒到我的唇角。
她的眸光微微抖動,隔著牢不可破的鐵門,她看著我,輕輕地說了倆字——傻子。
我不死心,說,你一定也想我,要不,你怎么能感覺到我,怎么會起床?
她面無表情,說,我倒馬桶?。?br/>
然后,她重重地將防盜門后的大門給關上了。
只剩下我,和屋外飄雪的午夜。
我再次走到飄雪的街上。
我想起了圣誕節(jié),想起了以前的我們,還有種種往事。
我并不知道,在那間破舊的小屋里,木門重重關上之后,那個叫小九的姑娘,她靠著門慢慢倒下,最后蜷縮在門前,再也壓抑不住情緒,失聲哭泣。
就仿佛是一種靈犀,明明睡著了,卻又輾轉(zhuǎn)醒來,心神不寧地開門,卻見飄雪之下孤單的我。
姜生,我也想以前的我們,可是,終究回不去了。
涼生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茫茫白雪中,他停在路邊的車的車燈打出一束光柱。他說,姜生,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著他,說,我是不是你的一顆棋子?
他說,你怎么會這么說?
我說,陸文雋要我做偽證,難道你不知道嗎?
他愣了愣,說,我知道。
我就哭了,說,我愿意為你做任何事情,只要你告訴我。不要對著我也用謀略,用手段,我不是一顆棋子,無痛無癢,不知悲傷。
涼生看著我,眼里蕩起一層輕霧般的光,難過得要命的模樣,他苦笑道,任何事情?包括對付他嗎?
我微微一怔,瞬間回過神來,無比悲傷,說,你真的拿我當棋子!
他看看天上的雪,長嘆,我視你如命都來不及,怎么會拿你做棋子?陸文雋是跟我提過,要讓你去為歐陽嬌嬌一事錄口供,但是,我斷然拒絕了!我怎么會為了一己前程讓你冒險做偽證?!
我聽著他的解釋,那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我問,真的?
他說,真的。
這一次,他沒有躲閃,而是迎著我的眸子,那么堅定的樣子。
只不過是一些堅決的話,一個堅定的眼神,就輕易地將我為之痛苦了一整天的心結打開了。剛剛釋懷,可突然間,我又覺得更委屈了,我說,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他無辜極了,說,我怎么說?你又沒問我。
我說,我問了。
他嘆氣,那么似是而非的話,算問嗎?“你真的想我這樣回答嗎?”這樣的話,你當是猜啞謎!
我就哭了,很委屈地看著他,說,猜啞謎怎么了?電視劇里男女主角不都這樣嗎?
——分手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愛!
——再問一個。
——不后悔!
——最后一個。
——我會獨自將孩子養(yǎng)大!
他無奈道,這……都什么強盜邏輯?。?br/>
突然,他又笑了,說,不過你承認我是你的男主角了?
我說,問作者去!
涼生說,乖!別出戲!老老實實按劇本來,我們是正??!
我……好吧。
后媽準備的下一個劇情是:
我仍覺委屈,不死心地問,那你為什么千里迢迢地去深山老林里找我?
這次他沒再說話,直接將我拉入懷里,以吻作答。
87 不斷向人低聲下氣解釋的人生不是苦短而是苦役,我想結束它!
——以后不準對我動手動腳!
——我只是動嘴。至于動手……動腳……我可不可以看作……你在提醒我呢?
——我說正經(jīng)的!
——不關我的事啊,作者最近好這一口啊,沒辦法,小姜姜,你就從了吧,哈哈~……
——臣妾做不到啊~
以上純屬作者寫作期間,壓力過大情緒失控而導致的亂碼,請各位讀者勇敢地忽略。下面,故事繼續(xù)……
故事繼續(xù)之前作者還是要交代,作者拖稿拖到boss和編輯再次從北京殺到青島堵門……超級血淚史啊,一字一淚啊,《涼生4》此書背后你們不知的故事大甩賣了——
好吧,這次,故事真的繼續(xù)了……
他們說,女人的心,衡量了身體間的距離。
去機場的路上,我努力同涼生保持著距離。
我不知道對不對,但總覺得想逃避這種距離帶來的負罪感。
涼生看著我時刻極度警惕的模樣,唇角溫吞著笑意,眼眸中的波光恍似春夜潮水,溫柔中,有一絲無奈而邪氣的魅。
老陳坐在副駕駛處,不動聲色地斜眼從后視鏡里觀察了一下我們,似有心事。
老陳幫我們領取了登機牌。涼生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說,到了巴黎呢,我將會送給你一個驚喜。
我一直處于警惕狀態(tài),應激反應般,說,???你想怎樣?
涼生生怕我跌倒,輕輕一拉我的手,說,你不至于吧?想什么呢?
我們走向安檢時,身后突然傳來了尖銳無比的聲音。偌大的機場中,那聲音聽起來幾乎是歇斯底里的。
她說,你要帶她走?!
我們回頭時,不由一驚,未央就站在我們身后,如同暗夜里的鬼魅一樣,有一種凄艷凜冽的美。
她看著我那只被涼生拉住的手,突然笑了,說,到了今天,你還要跟我說,你只是把他當哥哥嗎?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不斷向人低聲下氣解釋的人生不是苦短而是苦役。
我想結束它!
未央轉(zhuǎn)身看著涼生,她舉起手里的桶,對著涼生冷笑,說,今天,如果你帶著她走,我就燒死在你面前!
涼生看著她,唇色被氣到發(fā)白——這些年來,她似乎一直在用這樣自殘的方式要挾著他。
未央拉住他的手,眼淚流了下來,說,我不能讓你走!你走了,我怎么辦?我怎么辦?涼生,我愛你啊。求求你,看看我吧!我是愛了你這么多年的未央丫頭啊!我們從高中就被大家看作是一對了。你是我所有的青春??!涼生,求求你……
涼生看了看我,轉(zhuǎn)頭對老陳說,你帶姜生先登機,我回頭就來。
他轉(zhuǎn)身,對我說,等我。
我看著他那只被未央緊緊握住的手,還有未央流淚時楚楚動人的模樣,突然有些不好的感覺,卻只能不安地用手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腳。
就像我們小時候,那些不安的時光里一樣。
他低頭,看著我的手,輕輕地握住,抬頭看著我,再次說,等我。
我轉(zhuǎn)身,他說,我一會兒就來。
那一天,涼生久等未至。
起飛的時間已過,老陳無比焦急,機艙里埋怨的人漸漸多起來,空乘耐心解釋,因為有位頭等艙的客人還沒來。
我望著舷窗外,幾次想下去,卻被老陳和空乘阻止。手機關了又開,最終,等來了他的訊息,正是我所怕的——
他說,姜生,好好地,在法國等我。
飛機起飛,我的心沉入了谷底。
88 我不與人為敵,但是,誰若以我為敵,我必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