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子啊,你總算從床上爬起來了!”
胡兵是東北大漢,最看不慣就是像林樹這種奶油小生的長相,據(jù)說之前和林樹的關(guān)系也一直不咋地,但這次的負(fù)傷讓他對林樹大為改觀,只可惜林樹已經(jīng)不在,就由我直面了他的摧殘。
可不是摧殘么?他蒲扇般的大掌扇下來我能吐血三升,直接歸西。所幸在觸及我肩膀的一刻,這漢子記起了我是被暴風(fēng)雨摧殘過剛從溫室挪出來的小花,就改拍為扶,硬是把我的小身板兒晃成了三月的楊柳條,在風(fēng)中那個飄搖。
胡兵是來給我送早飯的,灌湯包加粥,醫(yī)院樓下買的。新出爐的小籠包,皮兒搟的溜薄,沾了滲出的湯汁益發(fā)顯得晶瑩剔透。粥是大鍋煮的小米粥,一直在火上加熱著,燉足了時間。咬一口湯包,齒頰留香,再喝一口小米粥,黃香柔滑,回味悠長。
唉,要是配上加醋的辣椒油就更好了……只可惜傷口未好前,禁食辛辣。
有多久沒這般愜意地吃東西了?沒有大堆事務(wù)等我處理,讓我食不知味,也沒有人窺伺一旁,虎視眈眈讓我食不下咽。
沒有精美古老的家具裝飾,充滿消毒藥味氣味的簡陋病房,晨光從沾染水跡灰塵的玻璃窗射進來,柔和了冰冷的器械,我以新的身份,重回這個世界。
林樹受的是工傷。從不同來人話里斷斷續(xù)續(xù)的信息,可以推斷出事情的始末是這樣子的:警局獲取消息,趕到非法交易現(xiàn)場,抓捕罪犯的時候,一枚子彈打中了林樹。最后罪犯頭子也沒抓到。
如果林樹就這么死了,說不定還能追加一個“烈士”,偏偏我進到了他身體里,所以我成了“英雄”。泛黃的墻上還掛著上面發(fā)下來的鮮艷旗幟,上書黃字“英勇先鋒”。
圓孔的疤痕在心臟偏右的位置,接近中央。醫(yī)生說那里有胸腺,被傷到后人的免疫力會下降,簡單點說就是以后換季流感的時候,會比常人更容易生病。不是大事。能活下來,就是萬幸。
動物的本能,一是生存,二是繁衍。人是兩腿行走的動物,因為學(xué)會了思考,所以學(xué)會了摧殘自己,折磨別人,所以自殘,自殺,戀慕同性。因為會思考,所以能舍棄本能,追求本心。
但,什么是本心?你所需要的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也許你并不需要。求之不得輾轉(zhuǎn)反側(cè),唾手可得棄如敝屣。
**太多,獲得滿足的太少。所以生是苦,活也是苦。但受生存的本能驅(qū)使,人還是想活下去,還是要活下去。還是要活下去。
正是夏天,傷口沒有發(fā)炎,表面結(jié)疤很快。但不能觸碰,因為底下的血肉仍是撕裂的,一碰就會流出血來,疼痛刺骨??晌抑肋@不是最難忍的,最難忍的是傷口快好的時候,像倒進了一萬只螞蟻,鉆進你肉里,在骨頭上攀爬,癢的鉆心,偏偏動不得,撓不得。
我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因為算工傷,醫(yī)藥費是局里出,用著不心疼。以前負(fù)傷,傷口一結(jié)疤我就被趕下床,大大小小的口子都是剛長好又裂開,最后留下一身深深淺淺的紫紅疤痕,猙獰可怕。相較之下,只得這么一個丑陋傷痕,我倒是在床上養(yǎng)足了身體。雖然生活水平降低了不止一個檔次,也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無比愜意。
大概就是我過的太滋潤,連查房的醫(yī)生都看不下去,說是床位緊張,您還是人民公仆,就別站著茅坑不拉屎了。簽了一張單子,讓我按上面繼續(xù)用藥,就把我轟出了醫(yī)院。
胡兵手里提著茶壺衣服,大包小包,我則空手在后面慢悠悠走著,誰叫我是傷員,還不能提重物呢。
這次負(fù)傷讓這個沒什么心機的東北大漢意識到,小林子雖然長相“女氣”了點,關(guān)鍵時刻也是一個能頂天立地的漢子。這是他的原話。我聽后,只在心里翻了一個白眼。廢話!爺臍下三寸命根子還在,當(dāng)然是漢子,而不是那個為練神功,揮刀自宮的林師弟。
這人就是一根筋通到底的直腸子。我剛剛脫離危險期,從加護病房搬到普通病房,聽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身板真弱,要是我,挨三槍也沒事!”那語氣居然是十分遺憾的,仿佛沒挨槍有多么可惜。
這個東北大漢信奉凡是辦公期間受的傷,都是英雄的勛章。那是他還沒有家人,戀人。當(dāng)他喜歡上一個人,估計就不會再這么說了。喜歡上一個人,想多看看那個人,所以舍不得死。那人要是也喜歡你,你就會更珍惜自己的命,因為不舍得對方難過。
我以前在外面受了傷,不清理的干干凈凈就不敢去見老爺子。因為被老爺子看到我會挨一頓更慘的。
老爺子年紀(jì)不小了,每次還要親手拿鞭抽我,邊抽邊罵:“我抽死你,免得你出去丟人現(xiàn)眼!”我那時只覺得他下手狠,一點不疼我,完全不當(dāng)我是他親兒子。他越打,我越和他對著干,然后他再打……惡性循環(huán)。
直到老爺子病倒了,我不得不回來接管青幫,明搶暗戰(zhàn),刀光血影。我這才明白:老爺子下手雖狠,到底有分寸,給我的疼痛磨人但不致命。不想外面拼殺,一刀一槍,倒是痛快,卻沒人手下留情。
我和胡兵關(guān)系親近不少,出院回家,他主動請纓前來送我,我當(dāng)然是欣然接受。
宣城。沿海最大最繁榮的城市之一。在這個高樓聳立日新月異的世界,三年的時間,足夠時事變遷,斗轉(zhuǎn)星移。舊地都難找回,更何況我從來沒有住過的“家”。他要不前面帶路,我連“家”在哪個方向都摸不著。
我住院期間,胡兵已經(jīng)出入幾次給我?guī)Q洗衣物,因此是輕車熟路。林樹是租的房子,在市郊,離醫(yī)院不遠(yuǎn),我們走著沒多久就看到一連幢半舊的公寓樓,胡兵七拐八拐地走進其中一幢,我緊跟上。
林樹租的房子只有60平,有些擠,但一個單身男人住也足夠了。胡兵把東西放下,給我說頭要我好好休息,還有半個月的病假,說完就走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動的時候不覺得,一靜下來就感到胸口陣陣的疼,由內(nèi)而外的疼痛,綿綿延延,讓我四肢乏力,然后……不受控制地想到葉翔。
最初醒來的時候,雖然被告知三年過去,但對我來說只是眼睛一睜一閉,沒有感覺。只有臥床養(yǎng)傷的一個月,聽不到那人的聲音,看不到那人的臉,接觸不到那人一點訊息……我好像置身于一個沒有葉翔的世界,愈加看清我們之間差距天塹深淵,控制不住思念如狂。
我曾經(jīng)愛這人愛到骨子里,要我忘記他,好比抽我血,刮我骨。我這么怕疼的一個人,到底學(xué)不來關(guān)二爺刮骨療傷的豪氣,只能放任葉翔繼續(xù)留在我心里,就像心臟旁邊的這個傷口,不致命,卻帶給我綿延不絕的痛楚。
葉翔,葉翔……
亞當(dāng)和夏娃受不住蛇的誘惑,吃了善惡樹上的禁果,知道了羞恥。上帝大怒,把他們逐出了伊甸園,從此女子生產(chǎn)時要受苦楚,男人要辛苦勞作才有食物。而他們的后人有了思想,有了**,要為利益相殺,要受情|欲之苦。
葉翔,葉翔……
他就是我年少時錯誤打開的一罐糖果,色彩誘人,入口甜蜜,讓我迷戀,日夜都含著才好,但甜蜜只是假象。隨著時間推移,融化在我舌尖味蕾的只??酀覅s仍不舍得吐出來。最后難免打落牙齒和血吞。
我懼怕葉翔,卻還想見他。
60平的房子,一個月沒人住,空氣中滿是灰塵的味道。桌椅床被上都積了厚厚一層灰塵。根本不能住人。我總不能指望這個月碰到的那些單身漢們細(xì)心到這地步。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我撈起袖子開始打掃。手不能提,我就多跑幾趟,用濕抹布把桌椅馬馬虎虎擦了一遍,又床上的棉被都扯下來扔到衛(wèi)生間的水盆里,換上衣櫥里找出來的干凈床單和薄被。
做完這些,我已經(jīng)是冷汗淋漓,衣衫盡濕,仿佛從水盆里撈出來的了。胸口疼痛難忍,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不必照鏡子也知道自己此時臉色慘白如鬼。一個月下來好不容易養(yǎng)回來的紅潤就像曇花一現(xiàn)。
腹中空空,急需進食,但我還是癱在床上,一動不動,是沒力氣,也沒精力。房間里有沒清洗的鍋碗瓢盆,但沒有蔬菜米面,附近有飯館,但要下了六樓再走幾百米。我咽咽口水,還是算了吧。
睡吧。睡著就不餓了。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問……
意識一放松,很快滑入黑暗。
再醒來,天色大亮。扭頭看了眼床頭柜上的鬧鐘,9:00。
身體仍然乏力,是低血糖的癥狀。第一次體驗到的時候,覺得很新鮮,因為要擱以前我都是營養(yǎng)過剩。初始的興奮過了,就覺得這般反應(yīng)遲鈍,手腳乏力,實在是找死。要是這時有人拿刀槍指著你,豈不是只能束手就擒?
等力氣慢慢回來后,我坐起身,開始在房間里搜刮。林樹已經(jīng)死了,我還活著。既然活著,就要活好。
29歲。單身。職業(yè)是警|察。一事無成。半年前剛調(diào)到宣城警|局。
除了這些,我對林樹一無所知。一個月前半個月我都躺在床上,說話艱難,后半個月能下床了,我也寡言少語。他們只以為我還驚魂未定,身體不佳。哪里想得到這具身體已經(jīng)換了一個里子。我不說話,只是為了少說少錯罷了。
短時間里可以蒙混過關(guān),以后呢?
所有的柜子,抽屜,紙盒木箱,還有可能存在的墻上的暗孔,地板下的暗格,如果不是沒力氣,我會把床墊也掀起來看一看。一番搜刮下來,收獲不小。雖然沒有找到我最想要的日記之類的東西——想想一個快30的男人也不會記那種傷春悲秋的東西。
這種搜東西的方式我以前沒少看別人做,只是那時我找的多是別的東西。把東西都扔到床上,我一一仔細(xì)查看。
身份證件很普通,找不到什么有用的新信息,直接仍一邊。銀行卡,沒有密碼有什么用。如此一番下來,最后對我眼下情況有用的就只有一千多的現(xiàn)金,和一把槍,一枚戒指,一些子彈。
槍不是警員配給的樣式,戒指是男式白金鉆戒,價值不菲,套在左手無名指上,大小剛好。這兩個東西,都是從床墊的縫隙中翻出來的。
戒指雖然貴重,但到底是有錢就能買到的東西,可槍,沒有渠道哪里搞的到手……林樹若是警|察,就不該知法犯法,藏匿槍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