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賭命

    李微水把信遞給門衛(wèi)時又塞了一塊大洋給他，開始還做出推拒一臉不耐的臉頃刻就笑開了花。

    院里有兩棵棗樹，樹冠很大，把陽光隔得遠(yuǎn)遠(yuǎn)得，連同院外不時傳來的忙碌吵雜也似乎遠(yuǎn)在天邊。李微水避開門衛(wèi)的視線又拐進(jìn)林秋白的東廂房。

    “信已經(jīng)遞出去了，他們會想辦法的?！?br/>
    林秋白反倒沒那么慌張，有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沉著。他點點頭。

    李微水想說點什么，卻挑起眉梢，“你后悔么？”

    林秋白眉頭聳動了一下，他自然明白她問的意思，后悔么，他只是不敢相信更不甘心，他忽地站起來，對，他想要真相，而不僅僅是活命。

    “不后悔。”他臉上的枯敗陡地一下消失了，“我不相信?！?br/>
    “不后悔就好，”李微水悵惘地掃了一眼廂房四處簡陋到寒酸的陳設(shè)，“我也常常問自己后悔不后悔，奴顏卑膝，任人宰割，我也不后悔，”她眼里漸漸滾動起一種興奮的光澤，“到了現(xiàn)在，我更加不后悔?！?br/>
    “你、、、、、”林秋白被她青黑的眼睛里彌散的瑩瑩亮光嚇了一跳，恍惚有些明白，“你有企圖、、、、、、”

    “自然！”李微水翹起下顎，又抿嘴笑起來，“你現(xiàn)在自身難保，我也不怕你知道。”她推開門，反身小聲叮囑，“謹(jǐn)慎些，但也不能死心眼?！?br/>
    母親紅梢看見她，什么話也沒問，只是把烤得焦黃的饅頭遞給她。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紅梢的包袱里總會帶著一盞油燈，天黑時有點光亮，飯冷了最少可以烤一下。

    放進(jìn)嘴里，一股濃郁的煤油味讓她作嘔，她強咽下去一口，把那股惡心一并咽了下去。桌上的油燈只剩下了點影子。

    “來人了?！闭驹诖扒暗募t梢小聲說。

    李微水迅速湊過去，毛櫻的丫頭桃葉小跑著進(jìn)了院。

    “我就知道她會來找我?！崩钗⑺忾_領(lǐng)扣，嗤笑一聲，“娘，院里不管發(fā)生什么事，你就當(dāng)沒看見?！?br/>
    話音未落，桃葉推門就喊，“表小姐，小姐讓你去呢。”語氣極不客氣。

    “好哇，”李微水驚喜道，“櫻兒不生我的氣了！”

    桃葉撇撇嘴，“小姐什么時候生過表小姐的氣，再怎么說，那個劉湘君蘭清若也是外人，哪有幫著外人的道理?！?br/>
    “是是是，”李微水手忙腳亂地打開箱籠，翻出一件果綠的袍子，“這件怎么樣？今天是老太太的生辰，我怎么也得穿鮮亮點。”

    果綠色長及腳踝的洋裝綴著粉色的寬邊，被小心地用一條白色的細(xì)綿布包裹著。

    “這件好，這不是小姐去年送給表小姐的么？”桃葉幫著抖開，“就這件吧?！?br/>
    “會不會太、、、、、”李微水佯裝猶豫著。

    “就這件?！碧胰~語氣重了點，又緩了緩，“陳公子也在，表小姐不能穿得太隨便?！?br/>
    走在陽光下，果綠色變得優(yōu)柔靚麗，前面的李微水步幅略快，裙邊被踢得飛起；看著急沖沖得沉不住氣，卻似乎有什么不一樣了。跟在后面的桃葉一時心神不寧。

    走進(jìn)毛櫻住的麗日閣，剛踏上正屋的廊廡，毛櫻就迎出來，親呢道，“微水，你怎么現(xiàn)在才到，我和陳公子等你很久了?！彼~角的頭發(fā)掉了一綹，臉頰微紅，原本圓圓的臉盤子多了些風(fēng)情。

    陳長青端坐在暖閣的軟榻上，臉色漲紅，斜睨過來一大一小的眼睛透著陰森，卻又有一絲滑稽。

    “陳公子？！”李微水忙坐到他身側(cè)的椅子上，拿了把扇子為他打起扇來，“陳公子什么時候到的，請贖微水來遲了。

    陳長青雙手握拳，放在大腿上，微微有些顫抖。

    ”櫻兒常協(xié)助叔父理事，忙得狠，吩咐我好好招待公子，公子有什么要我做的，盡管說來。“李微水微微靠過去。

    毛櫻站在門外，光線模糊了她整個身影，”我這里有封信要寫，讓微水代我招呼公子，公子有什么事盡管吩咐她，她什么都肯做的?！?br/>
    李微水忙喊，”櫻兒，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力的。“又對陳長青嫣然一笑，”櫻兒一定是試新衣去了，今日來的賓客有不少名門顯貴，歐陽公子還專程前來，聽說他可是遠(yuǎn)近聞名的美公子，連我都禁不住想去偷窺一眼呢，聽說雅安的女子都暗戀他，盼望著嫁給他?！?br/>
    陳長青穿著西裝，雖然外衣寬大，卻掩蓋不住那一團(tuán)逐漸漲大的危險。他漲紅的臉已經(jīng)蔓延到脖頸，嘴唇干裂，眼睛雖然微垂，眼皮卻跳得格外厲害。

    李微水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地壓在胸脯上，羞怯地問，”公子，櫻兒身姿曼妙遠(yuǎn)近聞名，我雖不及她，公子權(quán)當(dāng)濫竽充數(shù)、、、、、“

    ”滾?！瓣愰L青猛地一揮，啊地一聲，李微水被甩到屋角，她顫抖著支起身體，”公子別生氣，櫻兒也是不得已，有很多事我能做，她卻不能做，你就體諒些她?！?br/>
    毛櫻驚慌地跑進(jìn)來。

    陳長青臉色已經(jīng)由紅轉(zhuǎn)黑，他一步竄過去揪住毛櫻的領(lǐng)口噗地一下把她甩到軟榻上，嘩啦一聲撕開小襖，白皙的胸脯忽地跳出來，他像餓極的野獸，紅著眼張口就撲了上去。

    李微水連滾帶爬地躲到偏屋，只聽見毛櫻先是唔唔地叫，手動撲打，漸漸得只剩下呼吸急促撲哧撲哧的令人思之羞怯卻又令她暢快無比的聲音。

    陽光很好，麗日閣嬌好的景致正是一日中最美的時節(jié)。

    李微水只把麗日閣的院門小心地關(guān)好，這個時候，毛櫻自然早把無關(guān)人員打發(fā)得干干凈凈。

    針線上的李嬸端著一個黑色描金的托盤，上面放著一條栗色的長裙，急急地走進(jìn)麗日閣，沒過片刻，又手忙腳亂地跑出來，一臉羞憤和氣惱，呸呸地不住往地上吐著唾沫。

    ”李嬸，“李微水從樹后跳出來，怯怯地又憂心地問，”你、、、、你怎么進(jìn)去了？！“

    李嬸嚇了一跳，看李微水的神情恍然大悟，低聲問，”你也看見了？“

    李微水倉皇地點點頭，又惶恐地直搖頭，”我什么也沒看見！“

    李嬸笑了一下也不多問，看李微水還躑躅著不走，不由地問，”表小姐怎么還不走？！“

    ”櫻兒沒說讓我走！“李微水嚅嚅地。

    ”哎，“李嬸把她拉到一邊，”我的傻子，這種時候你不走難道要讓她知道你看了個滿眼么，聽我的話，快走，裝作什么也不知道?！?br/>
    ”是么？“李微水被李嬸拉著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麗日閣。

    看見她進(jìn)來，紅梢忙跟過來，”如何？“

    ”事成！“李微水被李嬸拉著一路小跑，還刻意拐到幾個人多的地方轉(zhuǎn)了幾圈，此刻心跳如雷。

    ”哼，“紅梢不屑道，”我原還擔(dān)心他控制不住要傷了你，沒想到臨到最后他還有這點清明。“

    ”我照娘說的一路沒停一直在提毛櫻，他的眼里豈能還有我？！“李微水翹起嘴角。

    ”下一步他們會怎樣？“

    ”不知道！“李微水脫下長裙，換上一身普通的半舊襖裙，”毛陳兩家不可能共存，開始我一直不明白毛君賢為何放著與陳家聯(lián)手這樣的好事不干，偏要取而代水之，今天看到那個陳長青，我突然明白了，他必定是看不上陳大秀。看不上，又偏要拉扯到一起，結(jié)果是什么？！“她并不想聽母親的回答，”不管如何，我可算出了口惡氣了?！?br/>
    ”怎么說這事行得也、、、、、“沒說完，紅梢卻笑起來，”我們都活成這樣了，難道還要去可憐別人！“

    ”娘說的對，今天毛櫻原本就是讓我去充數(shù)的，然后她跳出來斥責(zé)陳長青，甚至慌亂中把他打死！“李微水頓住，”都有可能，今天肯定要出事，所以我們要先下手為強?！?br/>
    “快看，”紅梢一直站在窗前盯著東廂房的動靜，“他好像不在了。”

    李微水也趴過去，對面的窗口半開，門亦開了條縫。

    “走了？！”李微水微微一笑，這是他留下的信號，“看樣子我們賭梅家賭蘭清若賭對了?！?br/>
    “著火了?！奔t梢指指窗口深處隱約騰起的煙塵。

    “我去看一下。”李微水甩開紅梢來抓她的手臂，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暢快和沖動?！澳锶グ涯莾蓚€包裹提過來，其它的不要了，等著我?！彼龔拇驳紫聣虺鲆粋€包裹抱在懷里。

    她悄悄遛進(jìn)東廂房。

    火是從床上燃起來的，床帳被子被扯翻堆在一處越燃越旺，床上躺著一個人，褲角已經(jīng)燃起，李微水心里一急，跳著撩開帳子，一個陌生的男人嘴皮翻著滿臉黑血地扭在床里，還沒容她細(xì)想，火已經(jīng)順著他的衣衫燎上面頰，呼地一下就被火包圍住。

    李微水退到門邊，把懷里的包裹抖開，幾顆圓滾滾的東西順著手勁往里滾去。她拔腿就跑。

    轟隆一聲巨響，李微水驚恐地回頭望去，東廂房的門窗被震垮。

    火光越來越大，瞬間就穿透屋子，從窗口從門口燒出來。

    李微水一直拉著母親的手，等火逐漸蔓延過來，她才哐地一下推開門，“走水了，救命呀。娘，娘，娘！”她跳進(jìn)院子驚恐地叫起來。

    守門的家丁這才狂奔進(jìn)來，驚慌失措，看李微水只顧著喊，恍惚已經(jīng)失了神，一把抓住她就往外帶。

    “娘娘娘，”李微水醒過味來一般掙扎著。

    紅梢背著兩個包裹跌跌撞撞地奔出來，把包裹推給李微水還要往里沖，被家丁一把抓住，“要財不要命了，快走吧?！?br/>
    又是幾聲爆響，東廂房徹底燃燒起來，干裂的木頭噼里啪啦瞬間就吞沒了整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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