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瑾敲打過了荀佩荀蓉,將程側(cè)妃的孩子抱了回去,臨走之際莫問仿佛剛想起來一樣,笑道:“奴婢差點兒忘了,王爺還交代,王妃娘娘若是覺得處理王府事務(wù)費力,那便還同以前一樣,讓側(cè)妃庶妃們幫襯著就是?!?br/>
荀佩這是攬權(quán)攬的太緊了,瑞王都有微詞。這意思已經(jīng)是很明顯了,你荀佩要是覺得,王府的事兒你處理不過來,將權(quán)放了就是。
只不過一開始攬權(quán)方便,現(xiàn)在放權(quán)也方便,日后再想往手里收,可就是難上加難了。
朱承瑾道:“無論如何,府里也是要有個正經(jīng)管事兒的人,王妃娘娘切莫辜負(fù)皇祖母一番心意。側(cè)妃庶妃們幫著理事,也無不可,寬嚴(yán)有度,王妃娘娘不必太過勞累?!?br/>
好好一手牌,被荀佩聽信荀蓉的話,打了個稀爛。
朱承瑾沒工夫去同情她,荀佩要是這么一直不著調(diào)下去,最終害的也是王府。
郡主走后,荀佩緩緩坐在了椅子上,荀蓉關(guān)懷道:“妹妹……”
“我累了,姐姐讓我歇息一會兒吧。”荀佩勉強扯出一個笑,將荀蓉打發(fā)了下去。
荀蓉順從的應(yīng)了,“那妹妹好好歇息,姐姐就不打擾了?!毖壑虚W過一絲堅定與憤恨,自己回了屋子。
她如今身上還穿著素凈守孝的衣物,待她身影完全消失,荀佩與身邊大丫鬟道:“看著一點她,有什么事情……來與我說。”
“是,王妃娘娘?!?br/>
朱承瑾回到院子,朱承清正候著呢,一見她回來了,就笑道:“妹妹回來了,我可給你排了一出好戲。這些天吶,就要開始了?!?br/>
“清姐姐說說,什么戲?”
“麻雀想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姐妹反目成仇的戲碼,好不好看?”朱承清這幾日就忙著這出“戲”呢,一見成效,立刻就來與朱承瑾分享。
朱承瑾道:“姐姐做了些什么,還請不吝賜教。”
“你慣會打趣,”朱承清嗔她一句,“那位唐荀氏,成天的躲著您院子里的人走,但是卻總往朱承宛那兒跑。聽說,要打聽丁庶妃當(dāng)年如何的得寵,我原以為,她是在為新王妃打探情況,沒想到……”
“沒想到什么?”
“朱承宛的婢女告訴她,當(dāng)年丁氏以率真艷美冠絕王府,因著不是正室無法著大紅衣袍,所有衣裙都用了極其招眼的桃紅或是粉色,又因不能用牡丹,所以衣物全都以金線繡上與牡丹相似的花紋,卻不能做出牡丹樣子。她記得極為認(rèn)真,您說,她是為了王妃刻意如此,還是……”剩下的話,付諸一笑。
“若真的如此,此女心機深沉,先是挑撥我與王妃不合,再來向我賣乖討好?!敝斐需^都有些疼了,“她想進(jìn)王府?”
“側(cè)妃位子滿了,不是還有庶妃嗎,何況她是王妃的親姐姐。”朱承清嘴上向來不饒人,“新寡在我們王府,尚且守著夫孝就改投妹夫懷抱,說出去該是多么的下流齷齪?!?br/>
“民間最不缺的就是這些事兒當(dāng)調(diào)劑,可想而知,要是真的發(fā)生了,咱們王府呀,那就是風(fēng)口浪尖上的小船,到時候丟人丟的可不是誰,而是滿府?!敝斐星逶掚m是這么說,眼神卻不見有多在乎。
滿堂低聲道:“她能成功嗎?”
朱承瑾與朱承清同時沉默下來,瑞王雖說最近靠譜了一點,但是也不保證會不會突然腦子抽風(fēng),就看上荀蓉這種柔柔美美的。
朱承瑾雖然也很想問一句――“姐姐對父王這么沒信心”,但是一想想自己對瑞王的信心,便也不再互相傷害了。
她在王府里沒什么心腹,所以這事兒還是她的親娘,荀夫人去做的。
艷麗的桃紅色,裙擺鋪滿的并非牡丹,而是盛放的海棠。
母女倆自認(rèn)為做的隱蔽,其實這件衣裙在送到荀蓉屋里桌上的時候,不僅是朱承瑾朱承清知道了,荀佩也知道了。
她失手將茶水打在了正在看的書冊上,旁邊丫鬟趕緊來收拾殘局,大丫鬟道:“王妃娘娘,您沒事吧。”
“沒事,”荀佩濃厚的妝容下,是泛白發(fā)抖的嘴唇,“換件衣服,我……要回一趟荀府。你們看好了唐荀氏,除非我親至,否則不準(zhǔn)她踏出院子半步?!?br/>
事情已經(jīng)到這個地步,再想不出來唐荀氏要做什么,荀佩的腦子,估計就不能稱之為腦子了。
換而言之,如果荀蓉成功的勾引了王爺,荀佩的臉,更不能稱之為臉。
但是她先要做的,便是趕回家,問問母親,到底為什么?
“哪有什么為什么,我給你姐姐送條裙子罷了,”荀夫人面上鎮(zhèn)靜,卻能從顫抖的手指中窺見她幾分心虛,“你姐姐如今住在王府,難不成我做件衣服給她也不行,佩兒,你也太霸道了些!”
“我太霸道!”荀佩若不是強撐著王妃儀態(tài),此刻早已痛哭出聲,“母親從小偏心姐姐,內(nèi)宅的事兒,父親管的不多,母親自己也不清楚嗎!但凡好的東西,哪樣不是姐姐先挑過了剩下的才輪到我,您說我們是姐妹,好,那我不和她爭。為何現(xiàn)在,她要與我爭!”
“不得胡言亂語,你姐姐要與你爭什么?”荀夫人顧不上什么王妃不王妃的,沖上去捂住了荀佩的嘴,“你姐姐是新寡,這種名聲傳出去,你要逼死她不成?”
“姐姐是新寡,就想著勾引王爺,是她要逼死我才是?!避髋逖壑袩o淚,心中泣血,“母親也知道這種名聲傳出去丟死人,為何又幫著她做下這些事,真以為進(jìn)了王府,就萬事大吉,不怕被人指著脊梁骨罵上一輩子嗎?”
“不過只是一……”
“不是一條裙子,不是!”荀佩猛地起身,推開荀夫人,“她打聽丁氏愛穿的衣裙,打聽王爺?shù)南埠茫赣H以為她借著‘為王妃查探’的名頭,就能做的不被別人懷疑?您怕是把王府那些一個個人,都當(dāng)成了如同我一樣的傻子!”
“你是王妃,誰敢懷疑你姐姐,何況還是,還是這種事情?!避鞣蛉耸且Ьo了牙關(guān)不準(zhǔn)備說,但是看女兒這樣子,又實在擔(dān)心荀蓉,“你姐姐現(xiàn)在如何了,難道王府有人找你說了什么?”
“姐姐如今被我禁足在了院子里?!?br/>
“什么!”
“母親別大驚小怪,”荀佩深吸一口氣,“若不是我先將她禁足了,她恐怕下場更慘!母親以為,姐姐即使能得了王爺寵愛,就能進(jìn)王府,享受榮華?母親,側(cè)妃庶妃,不過是妾??!”
荀夫人面對荀佩掏心窩子的話,也說了自己想法,“你姐姐……又能再許配什么好人家,不如在王府你們……有個照應(yīng)?!?br/>
荀佩幸虧是打小被父親寵愛,比荀蓉這等純粹規(guī)格女子身子強健許多,這才沒一口血噴在自己親娘臉上。這心怕是偏到了天邊了,合著她姐姐沒別的人家嫁,就要嫁到王府里禍害她!
荀夫人看荀佩氣的發(fā)抖,趕緊道:“這不是還沒出什么事嗎,你又何必急匆匆的找我問罪?!?br/>
“好,母親,即使我答應(yīng),你以為景豫郡主能眼睜睜看著姐姐進(jìn)府,讓瑞親王府淪為笑柄?”
荀夫人道:“小郡主我見過,不是挺和氣的人嗎,你一進(jìn)府就攬了權(quán)利,王府誰又說過什么?”
“母親只看到我人前顯貴,”荀佩并非一根筋通到底不會拐彎的笨人,說到底,不過是一開始太過信任荀蓉,而且被王府富貴和瑞王寵愛沖昏了頭腦,此刻被從云端打落下來,腦子反而清醒了,“和氣?郡主和氣不假,母親且想想,她為什么和氣,憑什么和氣吧!”
“她是瑞王唯一的嫡女,生下來就獲封郡主,母親是沈家嫡女,打小被接進(jìn)宮里。世間尊貴的人,要么是她伯父叔叔,要么是她兄長弟弟。”荀佩自己講來,也才驀然被自己做出的事情驚出一身冷汗,但是看著荀夫人有些害怕的面容,她心里暢快多過恐懼,“母親不知道吧,丁氏還是側(cè)妃的時候,多受寵啊,郡主回府,該訓(xùn)斥訓(xùn)斥,該責(zé)罰責(zé)罰。她說收了丁氏手中的權(quán),丁氏掌管王府八年,照樣得乖乖交出來!”
“何況是荀蓉!”
何況是荀蓉!
這五個字砸在荀夫人身上,原本額上流著冷汗的人是荀佩,如今荀佩額上干干凈凈,荀夫人妝容都有些花了。
荀佩啞聲道:“女兒無妨,即使做下錯事,好歹為時未晚,去與郡主低個頭,還有個繼王妃的位子,日后也相安無事??墒侨羰墙憬阏娴摹娴囊c王爺……那時候,別說母親與我了,就是父親,就是荀家,也救不出姐姐的一條命?!?br/>
“皇室威嚴(yán),天之驕女的尊嚴(yán),母親可曾想過?!避髋寰o盯著荀夫人的眼睛,“母親又是否想過,女兒的心呢?”
“快,快帶我進(jìn)王府,我要去勸勸你姐姐!”荀夫人惶恐的握住荀佩的手,“我勸她,我將她接回家,就這么養(yǎng)著她一輩子,我寧愿養(yǎng)著她一輩子!”
“母親對我的心,若是有對姐姐十之一二,我也就心滿意足了?!避髋宓某榛厥?,強自鎮(zhèn)定的轉(zhuǎn)身吩咐,“備車,回王府。母親,請吧。”
荀佩與荀夫人趕到王府自己院子的時候,荀佩一眼就看見了正在院中飲茶的景豫郡主和婉和縣君。
荀佩腳步頓住,有股不妙的感覺。
朱承清眼尖,看見二人了,笑道:“不請自來,還請王妃娘娘和夫人別怪罪?!?br/>
“縣君哪里的話,”荀佩扯著唇角笑了笑,“郡主也來了,不知是有什么事兒?”
朱承清話語輕輕的,卻炸在母女二人耳邊:“要說起來呀,也不是什么大事兒,只是王妃娘娘的姐姐病了,我與郡主,前來看望一番罷了。正巧王妃娘娘回來了,不如咱們一起看?”
荀佩只能點頭,荀夫人道:“病了?好端端怎么病了?”
朱承瑾起身,與朱承清攜手并肩,兩個少女皆是一等容貌,站在一起如同水墨作畫,端的是好意境。可惜荀佩和荀夫人,都沒那個心思去觀賞。
朱承瑾道:“是什么病,還得夫人親自看看。不過我瞧著,怕是心病居多。”
荀夫人再不敢說什么,諾諾應(yīng)是。
幾人一起來到了,被荀佩派人把守的房間前。
崔然上前一步,直接推開了門。
這等做派看的荀佩心如鼓擂,寒毛幾乎豎了起來。
屋里桌子上,攤開放著一件衣裙,桃紅色、海棠花。
只是被剪刀絞的七零八落,碎的不成樣子再勉強拼湊成形。
而地上,是一個又一個,鮮紅暗紅色交織的已經(jīng)半干涸了的血跡腳印。
床上趴著一個女子,奄奄一息,背部到大腿的衣物,被鮮血浸出染個通透,面色如同金紙一般,眼看著就要沒氣兒了。
荀夫人腳下一軟,朱承瑾看她一眼,道:“來人,扶好了荀夫人,御醫(yī)就在旁邊侯著呢,準(zhǔn)備好人參,防止夫人暈過去?!?br/>
景豫郡主這話說得,也是微微帶著關(guān)懷和笑意,偏偏襯著一屋子血跡,無比的鋒銳。
荀夫人被奴婢們半扶半拖,帶到了床前,那床榻上趴著的女子,不是荀蓉又是誰!
荀夫人嚎哭聲還沒出,朱承清已經(jīng)開口道:“說起來,還真是一件事兒沒來得及跟王妃娘娘說,今日您不是回了娘家嗎,這位夫人――就是您的親姐姐。借著您的名義,非要將父王從書房叫到院子里來。我與郡主聽說了,總是放心不下,要親自來看看。我也覺得奇怪呢,您找父王也得是在自己屋里,怎么偏偏跑去唐荀氏的屋子里,難不成不怕閑言碎語嗎?我這人吶,偏偏就好奇心重,非要拽著郡主與我去看看,結(jié)果您猜看到了什么?”
朱承清眉眼十足的纖柔,手一指,指到了那條破碎的裙子上,“看到唐荀氏就穿著這個,與父王訴衷情呢?!?br/>
“您的姐姐,還未出夫孝,穿著一件桃紅色的衣裙,與自己妹妹的夫君,說著自己的欽佩、仰慕之情?!?br/>
荀佩甚至是荀家的臉在朱承清這幾句話里,在朱承瑾冷淡的目光里,徹底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