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h站在客棧外,等待著天明,等待著黑夜。寒風(fēng)襲過,衣袍獵獵。他神色冷凜,靜默不語。
百鬼夜行,飄蕩在夜風(fēng)中。經(jīng)過他身邊的時候,都驚惶四逃,不敢近身。
這魔界之中,忽然聚集這么多孤魂野鬼,自然也都是寒影所為。他誓要逆天而為,心中暗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師叔搬來小板凳,坐在那里百無聊賴。一會兒翻翻某秘籍,一會兒逗逗某女鬼。熬到了后半夜,實在是無趣至極,連連打了幾個呵欠,起身準備回房。
忽然聽到何處飄來低低的嗚咽聲,那哭聲極為傷心,極為無助,令人心生惻隱。
師叔無奈地說道:“鬼啊鬼,為何你們都喜歡用這一套!除了鬼哭鬼叫,還有沒有別的花招?”
墨?h本來心事沉沉,什么都聽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
然而那哭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凄厲。他終于循聲望去,卻只見落葉飄零。
感到似乎有人拽扯著自己的衣角,他低下頭,卻不由得微微一驚。
只見面前站著一個稚童,大概四五歲的模樣。他臉色烏黑,七竅流血,流的滿身都是。
他伸手抹去,呆呆地看著手心的鮮血,好奇地說道:“為什么眼淚是這個顏色?”
師叔驚詫:“難道你不知道,你已經(jīng)——”
稚童仰著小臉,不解地問:“我怎么了?”
“你……”師叔張了張口,不知該如何告訴他殘忍真相。
“我不過是喝了宮女送來的湯藥,睡了一覺而已。怎么醒過來之后,一切都變了模樣!母妃呢!母妃在哪里!為什么不要我了!”稚童說著,大哭起來。烏血滾落,更覺怵然。
聽他說起這些,師叔問道:“你是皇族后裔?”
稚童點頭:“我叫華鶯,是幽冥帝國的皇子?!?br/>
師叔隱約猜到幾分,搖頭嘆息。
稚童又道:“父皇和母妃都很疼愛我,怎么現(xiàn)在不見了?”
“你永遠都見不到他們了。”雖然殘忍,但是卻不得不說出口,“小皇子,你可知道……你已經(jīng)死了!”
“大叔!你……你在說什么!”
“非得叫我大叔嗎!實在不行,叫美大叔也行??!”
“大叔……你……你一定是開玩笑的……你一定是在嚇我……”華鶯大哭著說,“這個游戲一點都不好玩!我不要玩了!我要回家!我要母妃!大叔,你是壞人!一定是你把母妃藏起來了!你還給我!還給我!”
“我又不認識你母妃!開什么玩笑!”
“壞人!壞人!”
華鶯掄起小拳頭,捶打著師叔。
然而很快他就停止掙扎,瞪大眼睛,尖叫起來。
因為他看到——他的手,竟然直直地穿透了師叔的身體!
師叔幽怨地說道:“非得我犧牲色相,你才肯面對現(xiàn)實!”
華鶯驚恐地連連后退,臉色變得慘白無比。
師叔道:“你嚇成這樣干嘛!好像見鬼的人是我才對吧!”
“我……我竟然已經(jīng)……死了……”華鶯呆呆地說著,忽然蹲在地上,哭的不可抑制,“我死了……母妃怎么辦……我是她唯一的依靠……整個帝國……都想害她……母妃……我好想你……”
師叔嘆道:“生在帝王之家,注定命運多舛。華鶯,你還是快快投胎去吧。下一世,但愿能投個普通人家。”
“不!我不要投胎!我不能忘了母妃!母妃一定很傷心,她一定還在那里等我!”
“生死有命,強求不來。”
師叔心中悲凄,轉(zhuǎn)過了身。
卻看到身后站著一對老夫婦,也是臉色慘白雙眼空洞。陡然轉(zhuǎn)身,陡然撞到,師叔嚇了一跳,拍著心口道:“鬼嚇鬼??!”
老翁道:“我不過是想多看看他?!?br/>
“一只小鬼而已,雖然長得不錯,但著實也沒什么好看的啊!”
“他是我們的孫兒?!?br/>
聽聞此言,師叔更覺凄涼,半晌都沒有說話。
華鶯驚奇地看著他們:“你們是……”
老嫗濁淚縱橫:“我的好孩子!你從來都沒有見過我們,我們卻一眼就認出了你!沒想到……沒想到竟然是在這種地方見到你!老天?。槭裁匆Φ梦覀円患夜侨夥蛛x!為什么非要選中辰兒!”
華鶯撲進他們的懷里,哭的更是傷心。
墨?h看著這一切,忽然開口道:“你們想不想再見他一面?”
老翁道:“當然想!只不過,我跟老太婆鬼氣太重,不能接近他,否則就會害了他。”
華辰身為帝國之君,宛如朗朗明日,自然是不能靠近陰森之氣。
墨?h雖然有心相助,卻也無法。
只不過看著華鶯哭的凄慘,他又于心不忍。
他施法布下結(jié)界,將老翁和老嫗護于其中,暫時掩住鬼氣。至于華鶯,由于他本身就是帝王后裔,身上流著帝王之血,再加上他身上鬼氣尚輕,所以并無大礙。
他隔空召喚,很快就召來了華辰的魂魄。
看到華鶯的時候,華辰悲喜交集,將他緊緊地摟在懷里。
“皇兒!皇兒!終于能夠再見你一面!你可知道,父皇有多掛念你!”
“父皇,我也很掛念你!母妃呢?我很想見她!”
“母妃……她……她身體欠安……”他怎么忍心告訴孩子,母妃如今憂思成疾,命在旦夕!
“父皇,你要好好照顧母妃。她在王宮里,孤苦無依,經(jīng)常被人欺負。父皇忙于國事,很久都不去看她!”
“我……我知道……我都知道……千蕙她……為了我,受盡了太多的委屈。是我對不起她……”
“父皇知道就好,以后可要好好地補償她!”
“我已經(jīng)虧欠你們太多,以后我一定會好好珍惜。我們一家人,再也不會分開!”
“父皇……我……他們都說我已經(jīng)死了……這是真的嗎?”
“皇兒……”華辰痛苦至極,聲音近乎哽咽,“告訴父皇,是誰害了你!”
“我……我不知道……”
“我查出來之后,定會將那人碎尸萬段!”
“父皇不要傷心,也不要生氣。父皇笑起來最好看,那樣子才是孩兒心目中的父皇!父皇,我們下輩子還做一家人,好不好?”
“好!皇兒,父皇和母妃,永遠等你!”
“拉鉤!”
華鶯伸出小手,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卻又透著說不出的詭異之感。
這時,墨?h說道:“華鶯,時辰已到,你該歸位?!?br/>
華鶯對他露出童稚的笑容,感激地說道:“謝謝你!我會記住你的!”又看向師叔,很認真地加上一句,“還有這位大叔!”
師叔夸張地打了個冷顫:“這就是傳說中的做鬼也不放過我們!”
華鶯望著自己的父皇,眼中滿是血淚。鬼靈漸漸消散,華辰卻仍然站在原地,似乎仍然抱著自己的愛子。
他卻不知道,自己的雙親就藏于結(jié)界之中,默默地看著他們,任由濁淚滿面。
心愿已了,他們也終于安心歸位。
咫尺天涯,曠世孤獨,難道這就是帝王之路的代價?
許久之后,華辰才終于回過神來,對著墨?h說道:“多謝!”
墨?h道:“你該回去了。”
“這大概只是我的一場夢吧!就如同我走進幽冥帝國,從此無法逃脫。”華辰苦笑一聲,“當年我的父母問過,為何非要選中我!他們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卻被……這十幾年來,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只是……沒有人能夠告訴我……”
“冥冥中自有天機?;蛟S,這不過是你該歷的劫?!?br/>
“仙君法術(shù)高深,令人欽佩。若是求道可以解脫,我也想割舍這繁華紅塵!”
“心中若是有情,無論身在何處,都不得自由,不得解脫。心甘情愿地困于其中,這繁華紅塵,你又該如何割舍!”
“仙君所言甚是!”
“流落人間太久,我越來越不像仙界之人了!七情六欲,難以勘破。”墨?h苦笑道,“就比如,我現(xiàn)在越來越喜歡喝酒。沉迷美酒,才能暫時忘卻煩憂?!?br/>
他隨手取來一壺酒,正要喝下,華辰伸手搶過,仰頭飲盡,大笑道:“一醉解千愁!多謝仙君美意!”
喝完之后,華辰道:“今晚之恩,必會相報!能遇仙君,三生之幸!”
墨?h道:“言重,我也不過是苦于紅塵之人?!?br/>
“即將天明,我不能久留。就此告辭,有緣再見!”
“好?!?br/>
墨?h一揮手,一切驟然消散,死寂如故。
師叔幽幽地說道:“難道有什么把我隱藏起來了么!我這么玉樹臨風(fēng)英俊瀟灑,怎么可以被如此無視!怎么可以在我面前喝酒!這是——赤果果的誘惑!不能忍了!”
他正想取酒痛飲,想起自己的毒誓,終于又忍住。
他哀嘆道:“我可真是仙界好師叔??!墨?h,你要是再搶我創(chuàng)意,對得起我么!還有卿淺,你以為她喜歡看到你喝酒么!”
“師叔,痛苦無法可解,我又該如何自處!那時我見你整日飲酒,總不太明白。若早知如此,我寧愿什么也不明白?!?br/>
“今晚你就可以見到她了。到時候是緣是劫,師叔也幫不了你們……”
師叔望著東方曙光微露,長嘆一聲,走進了客棧。
墨?h緊緊地握著手掌,滴滴鮮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