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在實驗室門口足足笑了好幾分鐘,怕自己錯過更多精彩的交鋒，這才清了清嗓子，擺出嚴肅的表情,重新操控輪椅回到小卷毛身邊。

    溫麗星正把一張張電極片往自己腦門、眉心、太陽穴等地方貼。

    誘導殺毒程序?qū)ο到y(tǒng)的意識體展開攻擊只不過是一種掩人耳目的戰(zhàn)術(shù)。他真正想要的不是折磨系統(tǒng),而是每一次格式化之后，在系統(tǒng)的管理后臺顯現(xiàn)的一串串指令。

    無需做更多的破譯工作他已經(jīng)猜到,這些指令就是系統(tǒng)賴以操控所有程序的編碼,與運行電腦的c語言是同種類型的產(chǎn)物。

    它們是一幅幅波形圖,只不過波峰和波谷的位置與溫麗星掌握的那幅圖略有不同,很像某種古國的楔形文字。

    與之前一樣,溫麗星在冥想中把這些圖形用自己的腦電波一一模擬出來,導入eeg的屏幕并記住。

    他無需知道它們之間的邏輯關(guān)系和語法連接，更不需要破譯它們的深層含義，只簡單的復制成一長串無意義的字符把系統(tǒng)原有的核心指令覆蓋掉就行了。

    超長數(shù)據(jù)會完全侵占系統(tǒng)的存儲空間,并把它擠出核心區(qū)域，這是黑客入侵一臺計算機常用的手段，名為植入法。于是上一秒還哭哭啼啼裝可憐的7480,下一秒就被關(guān)進了小黑屋。

    “啊啊?。粼趺礈缌?？主人你到底對我做了什么？我怎么會離開主神空間，這不可能！”它嚇得連連尖叫。

    溫麗星閉著眼躺在沙發(fā)上，一桿圓珠筆在他指尖旋轉(zhuǎn)跳躍,仿佛完全脫離了地心引力的控制,無論什么角度都不會掉下來。

    林杰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專注地看著小卷毛。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中正顯現(xiàn)出一個富麗堂皇的空間,里面擺放著各種豪華家具,還掛著嵌金絲的歐式窗簾，有一個視覺帶著他在這處空間里走動,鼻端下方偶爾伸出一只白皙的手，隨意地拉扯窗簾，發(fā)出嫌棄的嘖嘖聲。

    毫無疑問，這視覺是屬于小卷毛的，他的意識體已經(jīng)占據(jù)了系統(tǒng)原本的住所，也就是所謂的主神空間。

    不過是一個休息的地方，沒什么好看的，溫麗星很快就撤出來，繼續(xù)接管別的程序。

    “嗯？”他在腦海中發(fā)出一聲低吟。

    林杰的手背立刻浮起一層雞皮疙瘩。直到這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小卷毛不但腦力性感，連聲音都透著一種慵懶的魔力。

    “這個界面似乎是一個即時通訊器？”溫麗星仔細瀏覽著一個陌生的版面。

    與此同時，林杰的腦海中也浮現(xiàn)出一個窗口，窗口上方標注著系統(tǒng)的編號7480，下方是一個聊天框，框的左側(cè)排列著三個編號，分別是169、248、367。

    溫麗星嘗試著點擊這些編號，漫不經(jīng)心地問“系統(tǒng)，這是什么？”

    7480靜悄悄地躲在黑暗里。

    “這是你們系統(tǒng)之間的聯(lián)絡(luò)器？三個編號代表著三個系統(tǒng)，你還有同伴？”溫麗星根據(jù)眼前的一切慢慢分析著。

    林杰精神大振。

    他沒想到小卷毛連這個秘密都能發(fā)現(xiàn)。世界萬物對他來說仿佛透明的一樣。

    7480捂住嘴，往更黑的角落里縮了縮。

    溫麗星輕笑道，“不，不是同伴。你們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應(yīng)該都是一樣的，那就是攻略林杰?！?br/>
    林杰既無奈又好笑地想道難得你還記得我。

    溫麗星很快下了判定“所以你們是競爭者的關(guān)系。不過主神既然讓你們了解到彼此的存在，并且給你們安裝了互相聯(lián)絡(luò)的工具，某種程度上來說應(yīng)該也是允許你們合作的?！?br/>
    林杰在心里默默鼓掌。

    7480挫敗地說道“你都猜到了還問什么問！”

    “我沒有把握在保證自己的大腦完全不受傷害的前提下把你拆除?！睖佧愋情]著眼睛愜意地嘆息“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我正好缺幾個試驗品?！?br/>
    7480立刻急喊“你不要搞我們，主神會知道的！他神通廣大，肯定會派任務(wù)者來殺你！”

    “他不會。”溫麗星反問“供養(yǎng)一位神明需要怎么去做？”

    7480吭吭哧哧沒敢答話。宿主一提問他就嚇得發(fā)抖，這似乎已經(jīng)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

    林杰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卻毫無頭緒。

    溫麗星笑著嘆息“供養(yǎng)一位神明需要信徒啊，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千千萬萬，甚至遍布整個宇宙。你們這些系統(tǒng)就是主神的信徒，被你們控制的宿主則是他的奴隸。你們每一個都身處于一座金字塔里，嚴明的階層是絕無可能跨越的，而塔尖上只允許站立主神一人?！?br/>
    溫麗星睜開眼，徐徐問道“系統(tǒng)你可以猜一猜，在金字塔的底端，像你們這樣的信徒和奴隸還有多少？”

    系統(tǒng)悲哀地嗚咽了一聲。

    溫麗星把圓珠筆擺放在桌上，雙手搭成塔尖，抵住自己下頜，輕緩的嗓音里充滿憐憫“系統(tǒng)，像你這樣的小玩意兒，主神手里還有無數(shù)個。人類信仰上帝，但人類禱告的聲音上帝真的能聽見嗎？”

    系統(tǒng)跪地求饒“主人我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撒謊了！”

    溫麗星溫柔地說道“沒關(guān)系，你可以盡情撒謊，我很喜歡你自以為能騙過我的蠢樣?！?br/>
    系統(tǒng)頓時哭到崩潰。

    林杰“……咳咳咳，咳咳咳！”

    忍笑的時候他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溫麗星瞥他一眼，細長的眉梢半挑著，仿佛也在嫌棄他的蠢樣。

    林杰臉頰微微一紅，竟罕見地感覺到一絲羞澀。

    他連忙拿起杯子去一旁的飲水機打水。

    溫麗星這才收回視線，支著額頭看向虛空。他似乎在發(fā)呆，但離他沒超過十米遠的林杰卻能看見他腦海中的畫面。

    他正在給那三個系統(tǒng)發(fā)送郵件，內(nèi)容由一連串之前已經(jīng)掌握的波形圖組成，具體的含義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其性質(zhì)大概與亂碼差不多。不過沒關(guān)系，只要對面的系統(tǒng)感興趣就會給予回應(yīng)。

    7480呢喃道“它們不會理你的。系統(tǒng)之間雖然可以互相聯(lián)絡(luò)，但具體情況必須由主神來判定?！?br/>
    溫麗星一面摘掉滿腦袋的電極片，一面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主神不會親自來判定你們的情況。他頂多在你們的程序里設(shè)置一些場景，當你們的處境符合這些場景，你們就達到了可以互相聯(lián)絡(luò)的標準。”

    溫麗星瞥了林杰一眼，語氣篤定“四個系統(tǒng)潛伏在身邊，林杰卻還是沒有被攻略，我想這種情況應(yīng)該符合主神的判定。”

    7480捂住臉，滿心都是絕望。宿主這么聰明，分分鐘破解所有秘密，它還有什么好說的！他媽的，要不是林杰太難攻略，這個世界也不會同時進來四個系統(tǒng)！

    思忖間，罪魁禍首林杰捧著兩杯熱水滑過來，溫聲道“休息一會兒吧，做實驗不急于一時?！?br/>
    “謝謝?！睖佧愋墙舆^水杯喝了兩口。

    林杰從輪椅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條毛毯，攤開后仔仔細細蓋在小卷毛腿上。實驗室設(shè)置在地下，還開足了冷氣，他怕小卷毛凍著。

    “你最近瘦了很多。”他無奈地嘆息。

    溫麗星嚴謹?shù)卣f道“嗯，與原先比起來瘦了32斤。”

    “下班后我?guī)闳ミM補。有一家飯店做的藥膳很好吃?！绷纸艽蜷_手機，搜索相關(guān)菜品的圖片。

    溫麗星把腦袋湊過去。

    7480借著宿主的眼睛看見這一幕，不由抱怨“你為什么不同意攻略林杰？他明明很喜歡你！我敢打賭，他對你的好感度一定很高，你要是不相信可以看一看好感度監(jiān)測儀。主神給我的資料里顯示林杰是個沒有感情的工作狂，除了上班他誰都不愛。但他對你的關(guān)注明顯超過了界限，他連著好幾天翹班來看你！”

    林杰面容平靜，喉結(jié)卻緊張不安地上下滾動。

    溫麗星拊掌道“我們現(xiàn)在就下班吧，我餓了。”

    他對系統(tǒng)的話絲毫不感興趣。

    林杰高懸的心驟然落地，下沉的感覺有些空茫也有些難受。但他并未深究，而是拿出手機通知自己的大秘“你幫我把所有行程都取消，我要早退。”

    “喂喂喂？您是林總嗎？”孫敬書嚴重懷疑自己的耳朵。身為一個工作機器，總裁竟然要早退？他被人魂穿了吧？

    林杰徑直掛斷電話，溫聲道“走吧，我請你吃好吃的。你最近用腦很厲害，我問問主廚有什么食物可以補腦?！?br/>
    “嗯嗯?！睖佧愋沁B連點頭，額角的小卷毛上下彈動，昭示著他的雀躍和期待。在美食的誘惑下，他仿佛一秒鐘變成了小孩。

    林杰透過電梯的金屬墻壁默默注視他，眼中溢滿溫柔淺笑。被系統(tǒng)圍攻的糟糕境況再也不能引起他一絲一毫的焦慮，因為他知道，待在小卷毛身邊自己就是安全的。

    兩人剛走出電梯，那個即時通訊界面就收到一條回復。

    編碼為367的系統(tǒng)的頭像不知什么時候由灰色變成彩色，它說∽≌∞∝

    ⌒

    林杰“……”

    看都看不懂，這怎么整？

    溫麗星回了一條一模一樣的信息。

    7480期期艾艾地說道“宿主，你怎么不問問我這條信息是什么意思??？”

    溫麗星懶得搭理它，沉默地跟隨林杰走出電梯，來到公司正門口。

    一輛低調(diào)的suv很快駛過來，車門打開，自動落下一條滑道。

    林杰托住小卷毛的后腰，柔聲叮囑，“你先進去，小心撞頭。”

    溫麗星順勢坐進后排，心安理得地看著一名保鏢從副駕駛座跳下去，幫忙推林杰上車。智力的超然帶給他天生的傲氣，而這份傲氣讓他沒必要討好或照顧任何人，哪怕對方是他的老板。

    看在系統(tǒng)眼里，這就是低情商的表現(xiàn)。

    但林杰卻偏偏喜歡小卷毛的超然和傲氣。彎腰把輪椅固定在車里時，他嘴角還噙著一抹笑，心情顯得很愉悅。

    車子慢慢啟動，就在這個時候，溫麗星又收到來自于367的一條信息＞＜洇紐酴

    ⌒

    7480立刻說道“宿主你如果求我，我可以幫你翻譯。”

    溫麗星復制該信息然后發(fā)送回去，心里輕輕嗤笑。

    7480感覺自己受到了一萬點嘲諷。

    就這樣陸陸續(xù)續(xù)復制了幾條信息，又等待了大概五六分鐘，那邊終于發(fā)來一張定位圖。林杰只掃了一眼就辨認出，圖中紅點所在的位置正是安寶兒的公寓，原來367是她的系統(tǒng)。

    溫麗星翹著唇角低吟“又抓到一個?！表樖直惆讯ㄎ绘溄哟鎯ζ饋恚舸蘸舐芯?。

    他的嗓音輕緩地像情人的絮語，惹得林杰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7480卻因此而戰(zhàn)栗不止。它旁觀了宿主戲耍367的全過程，卻根本沒有辦法阻止。被關(guān)在小黑屋里的它已經(jīng)徹底失去了所有程序的掌控權(quán)。

    一人一統(tǒng)的對話是這樣的

    367你好。

    宿主你好。

    367合作嗎？

    宿主合作嗎？

    367主神判定我們可以合作。

    宿主主神判定我們可以合作。

    367那就來聊聊吧。

    宿主那就來聊聊吧。

    367你的宿主是什么身份？

    宿主你的宿主是什么身份？

    367你先說。

    宿主你先說。

    367你這樣很沒有誠意。

    宿主你這樣很沒有誠意。

    367你在耍我嗎？

    宿主你在耍我嗎？

    367算了，我不想與你合作了！

    宿主算了，我不想與你合作了！

    五六分鐘的僵持……急于完成任務(wù)的367還是妥協(xié)了，把安寶兒的定位坐標發(fā)送過來。

    看，欺騙一個系統(tǒng)就是這樣簡單，只要鸚鵡學舌就可以。

    見證了這一切的7480從靈魂中發(fā)出一聲吶喊“宿主你簡直是個魔鬼！”

    林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雖然這樣子一定很蠢，但他實在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