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

    “啪”一聲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水聲嘩嘩，沖到盥洗池里，水花四濺。

    樂展顏彎腰伸手接了一捧水，澆到自己臉上，反復(fù)好幾次，覺得心里的煩躁淡了些之后才關(guān)上了水龍頭。

    手就放在水龍頭的開關(guān)上，抬起頭，臉上的水開始往下滴，頭發(fā)也被弄濕了，顯得有些狼狽。

    直直地盯著鏡子里的人，但是沒一會兒，腦子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今天早上在輕軌上的那一幕。他穿著白色的襯衣，外面套著一件薄風(fēng)衣，面帶微笑，看著她道：“早上好，小樂?！?br/>
    其實這句話再正常不過了，相處了大半學(xué)期之后，宋梓書也和其他老師一樣叫她小樂，早上上班看到她也會打聲招呼，但是今天……

    “咚咚咚！”心跳又開始不正常了。

    難道是那個擁抱？不會因為這么多年沒談戀愛，所以腎上腺素堆積，導(dǎo)致現(xiàn)在被人那么抱一下就開始心律失常了么？

    好丟臉……

    下一秒，

    “啊！”煩躁地拍了拍自己的臉，微微發(fā)麻之后才罷了手。稍微整理一下頭發(fā)，出了衛(wèi)生間朝辦公室走去。

    看到她旁邊的位置上有人，樂展顏微微意外，而這種意外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正猶豫著要不要再出去待會兒再回來，卻被管玥叫住了。

    “小樂，你現(xiàn)在有空嗎？能幫我去初中部的楊雯老師那里拿點東西嗎？她一會兒要外出，但我現(xiàn)在要去上課?！?br/>
    能和宋梓書暫時不待在一起，樂展顏當(dāng)然立馬就答應(yīng)了她。

    “好，我去拿。你安心去上課吧?！?br/>
    “那我走了啦，你千萬別忘了。”叮囑了一句，拿著書就匆匆忙忙地往教室趕。

    “嗯。”

    離開之前不自覺地往自己位置看了一眼，出乎意料地和宋梓書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心頭一慌，忙垂下視線，折身就快步出了辦公室。

    ……

    拿了東西出來，樂展顏往回走。不經(jīng)意抬頭，看到對面的走道里站著一個身形瘦小的男生，頭垂得很低，下巴幾乎要挨到胸口了，那樣的姿態(tài)仿佛有什么壓著他一樣。忽然想起，她前段時間來初中部的時候也見過這個孩子。怎么又被罰站了？不由皺了皺眉頭。

    轉(zhuǎn)眼已到樓梯口，樂展顏并未多做停留便往樓下走去。不過，因為這個孩子，，注意力被轉(zhuǎn)移，被宋梓書攪亂的心境，也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管玥下課回來，樂展顏把東西給她。

    “這什么?。俊彪S口一問。

    管玥接過，“我不是前段時間過了初中教師資格考試么？楊雯姐有寶寶了，下學(xué)期得休產(chǎn)假，我就被調(diào)過去給她代課。因為我還沒初中教學(xué)的經(jīng)驗，她就把她的工作筆記借我了?！彼坪鯇ο聦W(xué)期的教學(xué)充滿期待，她說這話的時候，眉飛色舞。

    樂展顏也不由替她開心，“你加油！”

    “會的。”說完，不由想起一件事，管玥轉(zhuǎn)頭看著一直安靜地批著作業(yè)的宋梓書。

    “宋老師，聽說你曾經(jīng)還是高中特級教師，真的嗎？”

    聞言，樂展顏不由一怔。驚訝地看了宋梓書一眼，但幾乎是同時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些夸張了，便又將視線收了回來。

    宋梓書批完一分作業(yè)，合上，“嗯?！甭曇艉翢o波瀾。

    得到本人的承認(rèn)，管玥的嘴巴不禁張得大大的，幾乎可以塞得進去一個雞蛋。

    好奇地追問，“那為什么會來教小學(xué)呢？”管玥性格一向大大咧咧，說話也是直來直往。

    樂展顏的注意力再一次成功地被吸引過去了，但卻低著頭，假裝看著自己面前的課本。

    宋梓書手里的紅筆一頓，默然。

    管玥見他不說話，玩笑道：“該不會你也是因為覺得只有在這里一位語文……啊不！是數(shù)學(xué)老師的價值才不止于教學(xué)生算題吧？”

    “也？”宋梓書敏銳地捕捉這個字眼，回頭看著她。

    管玥不由愣了一下，看他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說中了。壓下心底訝異，淡淡地笑了笑，朝樂展顏努努嘴，“喏，你旁邊那位就是。”

    ……

    因為管玥的關(guān)系，樂展顏去初中部的頻率也增加了不少。幾乎每次去都能看到那個孩子站在辦公室外面。樂展顏不由好奇起來，究竟是要犯多大的錯或者多么調(diào)皮才會被老師經(jīng)常罰站??？天天這么站在辦公室外面，也不上課，學(xué)習(xí)怎么辦？

    這天，全體教師開會，因為人太多，只能在初中部新修的會議室開。會議一結(jié)束，沒幾分鐘人已經(jīng)走得差不多了。好多老師得趕緊趕回去上課，而樂展顏和管玥這會兒沒課，便陪著行動有些不方便的楊雯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過初二年級辦公室的時候，看到迎面走來一個學(xué)生，穿著有點發(fā)舊的校服，手里攥著一本練習(xí)冊，因為埋著頭，所以根本就沒注意到樂展顏她們，走到后門口，便停了下來，靠墻站著。

    樂展顏忘了這已經(jīng)是第幾次看到這個孩子被罰站了。剛剛上課就被老師趕了出來……

    “唉?！睏铞┛粗莻€孩子不由嘆了一口氣，然后拉著樂展顏和管玥換了一條道回辦公室。

    路上，樂展顏終于忍不住自己好奇心，問道：“楊雯姐，剛剛那個孩子犯了什么大錯嗎？怎么經(jīng)?？吹剿涣P站?！?br/>
    “對啊，我也看到好幾次了。但是看那孩子不像是調(diào)皮搗蛋的那種啊?！惫塬h附和。

    楊雯前后看了看，見沒外人，才壓低了聲音道：“哎，都是補課惹得事兒。這學(xué)生是王倩班上的?！?br/>
    這么一說，樂展顏和管玥都多少明白了一些，這個王倩老師在她們學(xué)?？墒恰懊恕薄，F(xiàn)在說要給學(xué)生減負，人人都不敢補課，就她偏要給學(xué)生補課，而且還是強制補課。最開始有家長抗議過，也舉報過，但是王倩的后臺太硬，于是便成了，你愛舉報就舉報，課我照補！考慮到自己的孩子還要在這所學(xué)校里上學(xué)，好多家長也不敢真的和她撕破臉，見沒人管也只能忍著。

    “那這個孩子是因為不去補課所以才這樣的嗎？”樂展顏追問道。

    “孩子家境情況是不太好，家長也來鬧過，但都是工薪階層，哪兒說得上話啊，所以負擔(dān)再大還是得補。而班上真正說得上話的家長誰愿意擔(dān)一個心疼錢而不顧孩子學(xué)習(xí)成績的名聲？前兩個月，上頭來人視察，王倩這事被人捅了出來，上頭也不好不表態(tài)，就意思意思罰了款還讓她寫了檢討。她覺得是這學(xué)生做的，所以天天變著法地不讓他上課?！?br/>
    樂展顏聽得心驚。對于強制補課，她也還只是聽說，現(xiàn)在不僅是活生生地出現(xiàn)在眼前，更重要的是這是她一次遇到對學(xué)生實施報復(fù)的老師，“她怎么這樣？！”情緒不免激動，聲調(diào)上揚。

    “誒！”楊雯拉了她一把，“小聲點?！?br/>
    見樂展顏安靜下來，楊雯又語重深長地道：“我把你們兩當(dāng)妹妹才說的啊。這件事……別去管。你看這孩子就知道她的心眼有多大，上頭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咱們就是個教書的，沒什么背景，別自找麻煩。牢記一句話，‘沉默是金’。”

    “可是……”樂展顏還想再說，卻被管玥攔了下來。

    管玥擋在樂展顏面前，沖楊雯笑笑，“行，我們知道了，謝謝楊雯姐?！?br/>
    說話間，已經(jīng)到了楊雯的辦公室，“嗯，行了，我進去了，你們也回去吧?！?br/>
    “好。”

    樂展顏心頭還堆著火，看楊雯一走，便問道：“你剛剛為什么不讓我說？”

    管玥徑直朝著樓梯口走去，低聲道：“你想說什么？”

    樂展顏快步追了上去，“當(dāng)然是我們當(dāng)老師的不能坐視不管??！先不說強制補課的事，就因為懷疑是那個孩子告了狀，就做出這么卑鄙的事??？不讓學(xué)生上課的老師還算什么老師！”越說越氣。

    “小樂?！惫塬h有些受不了地叫了她一聲“管？怎么去管？你沒看到楊雯姐說起這事也是連連嘆氣嗎？要是能管，補課早就停了，那還會有現(xiàn)在的這些事?！?br/>
    見她也是想要視而不見的態(tài)度，樂展顏火更大了。

    “一人動不了她，全校老師聯(lián)合起來還不動了嗎？！總會有辦法的，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天天來學(xué)校上不了課吧！”

    一聽她想要和王倩干到底，管玥并沒有熱血沸騰，反而莫名地想要去打擊她，甚至去嘲諷她。

    管玥停了下來，轉(zhuǎn)頭定定地看著她，“全校？小樂你能不能活得現(xiàn)實一點？！你知道有多少人只是把老師當(dāng)成一個職業(yè)而已，就比如我！我關(guān)心的只是怎么提高學(xué)生的成績，怎么評上更高的職稱，怎么拿到更好的工資，怎么去更有名的學(xué)校，你的那些什么靈魂的導(dǎo)師辛勤的園丁把老師視為崇高視為神圣的看法只是你的看法而已，不要隨便強加在別人身上！尤其是像我這種俗人！”

    被她突如其來的怒火弄得腦袋一懵，樂展顏怔怔地看著管玥，口齒都變得有些不利索了，“管玥……”

    看著她隱隱發(fā)白的臉色，管玥猛然反應(yīng)過來自己的話說重了，面露歉疚，不由低下了頭，語氣也緩了下來。

    “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干脆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樂展顏。

    “小樂，你真的是個很棒的老師?！闭f完沖她勉強地牽了牽嘴角，然后不等她反應(yīng)，就快步下了樓。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響了一路。

    小樂，也許你永遠都不會發(fā)覺，你有多燦爛。

    那么美好，那么明亮，那么輕易地，讓我看到自己的……

    怯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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