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神，我們……”

    明明兩個人只是在很平常的說話，說話的對象也并不是特拉迪這種光明神的敵人，可是也許是剛才聽說了事情真相的原因，蒂繆爾竟然在看到伊萊特的剎那就有種想跪的沖動。

    怎么辦，好愧疚，好想道歉，好想跪……

    “我在給她講你們簽訂的契約是怎么回事呢?！眾W克羅德大大咧咧說道，“省得某些家伙一直假裝自己很偉大地承擔(dān)著所有責(zé)任。雖然我的確很喜歡看你被欺負(fù)，可這次你居然站在正面人物的位置上，真是讓人看著就覺得不爽啊。”

    伊萊特的眉毛狠狠抽動了一下，幾乎是立刻就扭曲著臉朝著奧克羅德吼起來：“要你多嘴！你這混蛋是又活膩了嗎？！該死的……這次我一定要把你的戰(zhàn)神殿徹底拆掉，讓你……”

    “可以可以，你隨意?！眾W克羅德欠揍地隨意揮了揮手，“不過，還是等你能順利回到神界再說吧。時候不早了，我要先回去睡覺了，再見。”

    “喂你——”伊萊特下意識就想追過去，然而剛跑了兩步才突然想起蒂繆爾仍然在這里，他驀地頓住了腳步，仿佛是有點緊張地回過頭去，看著一直靜靜望著他的蒂繆爾。

    “你別聽那家伙說的……”話剛說到一半，似乎伊萊特也覺得這樣解釋聽起來就很掉面子。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順手拉開了旁邊房間的門，半是逃避地說道：“我也要睡覺去了，你快點走吧。”

    話還沒說完，一只手就突然從后面伸過來，拉住了他的手。

    不是拽衣服扯袖子，平時的女祭司自持得甚至不會和男性有任何肌膚接觸，這次卻直接拉住了他的手。伊萊特身體微微顫了一下，沒有作聲。

    “父神……”蒂繆爾低低地說道，“我想和你談一談，可以嗎？”

    少女的體溫安靜地從后面?zhèn)鬟^來，她從來沒有主動離他這么近過。伊萊特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終于還是在心里嘆了口氣。

    “進(jìn)來?！?br/>
    他側(cè)身讓開了路，在蒂繆爾走進(jìn)去之后，他反手關(guān)上了門。

    這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了，房間里沒有亮燈。只是有伊萊特的地方永遠(yuǎn)不會有徹底的黑暗。他像是完全沒注意到房間里還有人一樣，徑直走到房間中央，嘩啦一下以一個最舒服的姿勢癱倒在椅子上，才對著蒂繆爾漫不經(jīng)心地抬了抬下巴：“你想說什么？”

    ……其實并沒有想好要怎么開口，但是先跪總是沒錯的吧。

    這么想著的大祭司二話不說行云流水就要跪下來，然而膝蓋剛彎到一半，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她抬起頭來，只看到伊萊特有些焦躁的臉。

    “不要動不動就下跪?！?br/>
    “……好的，父神，對不起。”

    “也不要道歉！”伊萊特惱火地吼起來，“你除了這些，就沒有別的想跟我說了嗎！”

    “我……”蒂繆爾語塞地頓在了那里。她沉默地站在那里，雙手緊握成拳在身邊顫抖著?？礃幼铀坪跏强煲蕹鰜硪粯?。

    該死的……為什么會這樣，明明有很多話在心里，可是除了道歉和請求原諒，為什么什么都說不出來？

    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認(rèn)真做事，習(xí)慣了委屈自己成全別人，可現(xiàn)在情況驟然翻轉(zhuǎn)，她發(fā)現(xiàn)自己除了道歉，竟然完全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伊萊特看著蒂繆爾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的模樣，過了很久，才終于輕輕嘆了口氣。

    這是蒂繆爾第一次聽到這位從來高傲自大的主神的嘆氣。

    “你這家伙真是……簡直生氣都?xì)獠黄饋戆??！币寥R特?zé)o奈地說道，“好了，奧克羅德那個混蛋到底對你說了什么？”

    蒂繆爾小聲說道：“戰(zhàn)神冕下說……您和我簽訂的靈魂契約，并不是向您所說的那樣對您完全沒有約束力。所謂的元素法則對您是無效的。也就是說，您是真的如契約所說一樣……”

    “我說是，就是的。”伊萊特打斷了蒂繆爾斷斷續(xù)續(xù)的話，“我說過，只要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傷，所以是否與你共享生命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區(qū)別?！?br/>
    “有區(qū)別的！”蒂繆爾幾乎是低吼出聲，“我會……我會覺得很難過??！為什么……為什么要一個人把所有東西背起來！”

    伊萊特皺著眉看了她一眼：“哦？這不是你最經(jīng)常做的事情嗎？你真是奇怪，不是說討厭我之前那樣嗎，現(xiàn)在怎么反而這種態(tài)度……”

    “沒有，我沒有討厭您……”蒂繆爾低著頭，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就算是開始曾經(jīng)對您有過誤解，這么長時間之后，我也已經(jīng)很清楚您是什么樣的人了。只不過是和我的做事風(fēng)格和性格有所不同而已，我……我怎么會討厭您呢？”

    伊萊特愣愣地看著她，像是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從她口中聽到這些話一樣，臉上還帶著恍若夢中的表情。

    “我早就……一直很清楚您是怎樣的人了啊?！钡倏姞柶D難地說道，“所以才會覺得抱歉，對不起，我不知道您是這樣重視我，也不知道因為我的懦弱，會給您帶來這么多的不安。總之……非常對不起！”

    她站在伊萊特面前，鄭重而嚴(yán)肅地鞠了個躬。彎下腰去的時候，仿佛有水跡滴落在地面上。

    伊萊特并沒有立刻回答。他仍然皺著眉頭，懷疑地盯著蒂繆爾的面孔。然而看了很久都沒發(fā)現(xiàn)自己想要找的東西。

    “你……”他遲疑著說道，“奧克羅德是不是還跟你說了別的？比如怎么在我面前撒謊不被拆穿之類……”

    “父神！”蒂繆爾哭笑不得地說道，“我是您的祭司，甚至還跟您簽訂了靈魂契約。我是不是在撒謊，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您更清楚的人嗎？”

    ……就是因為清楚才不相信啊！一個從始到終都對自己擺出一張看全班倒數(shù)第一表情，就在前幾天還一臉便秘地對自己說“我沒有說謊”的人，現(xiàn)在突然這么說！誰會相信??？！

    “……那你之前為什么要撒謊？”伊萊特懷疑臉。

    蒂繆爾愣了愣，才反應(yīng)過來伊萊特說的可能是那早已經(jīng)被契約真相的大浪沖死在沙灘上的“我的說謊水平”這件小事。

    ……至于這么斤斤計較嗎……

    “那是因為，”蒂繆爾無奈地說道，她的臉有點發(fā)熱，“您問的方式實在有點……”

    “有什么問題嗎？”伊萊特遲疑地看著她，“你是我的祭司，難道我不應(yīng)該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你不應(yīng)該愛我嗎？”

    “……父神，愛有很多種，而您說的那樣……”蒂繆爾試圖隱晦提醒，“嗯……在人類之中，您所問的那種方式，一般是用作婚姻里面的愛……”

    “婚姻？”伊萊特一臉茫然，“我們不是已經(jīng)締結(jié)婚姻了嗎？”

    “……？！！”

    等等？！他剛才說了什么？！

    蒂繆爾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一瞬間被亡靈魔法抽了出去，空中轉(zhuǎn)體三周半前滾翻側(cè)旋削球之后重新壓水花沖回體內(nèi)。她半張著嘴愣在那里，臉上一個大寫的臥槽，努力禮貌地看著伊萊特。

    “……有什么不對嗎？”自家大祭司靈魂出竅的表情終于讓光明神覺得哪里出了岔子，他試探著問道，“人類的婚姻……難道不是締結(jié)共享生命分擔(dān)榮辱的盟約嗎？”

    ……雖然聽起來是沒錯的，但是父神您為什么要這么一臉平靜地說出來啊啊啊啊?。。?！還有到底我們什么時候結(jié)婚了！明明到現(xiàn)在為止我都一直是個為神教奉獻(xiàn)終生的老處……圣女形象沒錯吧？?。?br/>
    “父神，您……您喜歡我嗎？”蒂繆爾終于問出了這個讓她忍不住捂臉的羞愧問題。幾乎是剛剛問出口，她就忍不住羞恥地蹲下來縮成了一團(tuán)。

    “這和喜歡不喜歡有什么關(guān)系？”伊萊特一臉莫名其妙，“我看你挺順眼的，我們要一起戰(zhàn)斗贏得賭約，我們締結(jié)了靈魂契約，這不就是婚姻嗎？神界所有人都是這樣啊。”

    “……”

    蒂繆爾，女，距離本文開頭八萬兩千字，首次意識到人神之間文化隔閡的可怕危害。不僅僅是體現(xiàn)在世界觀會翻過來覆過去被艸，更加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把自己變成已婚婦女。

    伊萊特等了很久，然而蒂繆爾始終保持著抱頭蹲地的蘑菇形狀一動不動，他這才發(fā)現(xiàn)可能有什么不太對勁。他蹲下來，小心翼翼戳了戳團(tuán)成一團(tuán)的蒂繆爾后背，試探著問道：“你還好吧？”

    “不太好，父神，我覺得我們有很多問題需要溝通一下?！钡倏姞柼痤^，臉頰都因為某種原因憔悴地凹了下去。

    “哦，好，你說?！币寥R特理解地點頭，寬宏大量地給予信徒發(fā)表言論的機(jī)會。

    “首先就是，在人類的關(guān)系定義中，我們距離婚姻還差很遠(yuǎn)?！钡倏姞柪涞卣局绷松碜印?br/>
    伊萊特認(rèn)真聆聽：“哦……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