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節(jié)佃農(nóng)

    島和撫寧縣兩地隔著渤海相望幾乎是在同一個緯線距離只有三百里多一點。各色沙船、福船張著硬帆斜著南風(fēng)開到茶河島，也是一天一夜就到了。龐寧的那些全裝帆船，科勞快船就跑得更快了，包上百姓上船下船的時間，來回一趟也就是兩天不到。

    摸清了航道后，各色船只也不湊一起組成艦隊了。龐寧把艦隊分成十幾組，每十來艘船組成一組單獨行動。一次入港船少，碼頭上耽擱的時間就少。在茶河島把人一放下，船只就滿帆往西面撫寧縣開。在撫寧縣一裝滿逃荒百姓，便直接往西面茶河島送。

    東王開出了好價錢，每輸送十個流民就給商號一兩銀子，讓眾海商們精神一振。這銀子看上去不多，但畢竟是短途買賣，來得極快。從瓊州運(yùn)子來北方辦貨也不容易，這里拿到的銀子比南海國的更有用處，海商們一個個鼓足了干勁。

    這些冒險家膽子很大，反正是一天一夜的短途，有些大福船甚至一次就塞下七、八百人，擠得滿滿的，吆喝著開到茶河島，要東王給錢要南王記功。那些小船的船東也不甘落后，把船槳也拿了出來，讓船上的百姓們輪流滑著，那風(fēng)力加上槳力，船速直往七、八節(jié)上沖…

    撫寧縣的流民越聚越多，龐大的船隊也是日夜不停地運(yùn)。海商海軍們忙了十天左右十九萬的京畿饑民全部送到了茶河島上。

    這些人里有十人是秦明韜留在遼東開墾的，其他九萬人讓龐寧往南海國運(yùn)。光茶河島也容不下十萬人，還得占下別的島嶼。改水營是“改水”出身的，各層軍官都對開荒很在行。一回海東岸，秦明韜就開始組織新來的百姓們?nèi)ブ袓u、長生島興建水利，開墾荒地。

    這兩個大島嶼和茶河島間很近，都在復(fù)州灣附近。長生島在最北面茶河島只隔著十五、六里，走船來往很方便。中島在茶河島西北，和茶河島隔著五六里，就更近了。

    長生島很大，長近兩百里，以前是人煙繁盛的地方人說很早以前還是個縣城的縣治所在。努爾哈赤打下遼東后，這里一度是東江鎮(zhèn)一個據(jù)點，后金和東江鎮(zhèn)來回拉鋸打得亂七八糟島上的遼民要么被后金擄走，要么隨東江鎮(zhèn)往東面逃掉，百不存一，現(xiàn)在人口極少。

    中島的面積則和茶河島差不多也是沒什么人的空島。

    秦明韜馬不停蹄地忙了來，把改水營的管理架構(gòu)轉(zhuǎn)到了極致。他一邊組織百姓在各個島嶼上清理碼頭修建渡口，一邊組織港口京畿來的佃農(nóng)們鋤草灌溉，在荒田里種下大豆蓄集地肥，把因戰(zhàn)亂拋荒的田地重新整出來，在田地邊搭建村落安頓下來。

    還安排犧牲烈士地?fù)嵝艟奂硲艚ㄔO(shè)兵工廠。忙得暈頭轉(zhuǎn)向。

    明韜天生忙寧天生不忙。當(dāng)秦明韜忙著管理十九萬流民地衣食住行時候?qū)巺s把枯燥地運(yùn)輸工作扔給了海軍和海商們。只讓趙如去碼頭上統(tǒng)計各家商號地“功勞”。自己則整天在幾個島嶼上騎馬打獵優(yōu)哉游哉。

    這天是個陰天。視線不太好。但龐寧今天運(yùn)氣不錯。在中島地山里轉(zhuǎn)了一天。他打到一只好肥地獐子。把獵物扔到馱馬上。龐寧得意地帶著一眾親衛(wèi)。往山腳下一片新開辟地聚居地騎去。走到半路。龐寧看到趙如幾個騎了過來。

    想了想。龐寧癟嘴問道。“怎么。是不是百姓都運(yùn)完了。”

    趙如點了點頭。見旁邊馱馬上掛著一只肥獐子。奉承道?！皫煾附駛€厲害。打了只這么肥地獐子?！?br/>
    龐寧啐了口。笑了笑很牛氣地說道?！敖駛€天氣不好。只打到這一只?！币娳w如想笑不過地樣子。龐寧揚(yáng)了揚(yáng)眉頭。揮手說道?！白?！到山下農(nóng)家去。把獐子煮了。”

    山腳下的一個聚集地是規(guī)劃中的一個大村子，這會已經(jīng)初具雛形，搭起了幾十間茅草頂木屋。見山上走下來一個衣著華貴的胖子，帶著一個清秀的青年，率領(lǐng)十幾個佩刀持槍的騎士進(jìn)了村子，村民們猜是個大官來了，一個個都本能地躲進(jìn)了屋子里去了。

    龐寧搖頭說道，“宣傳工作還沒做好啊?！彼笥铱戳丝矗S手選了一間最寬敞的屋子，朝屋里大聲喊道，“我說！這屋子里有人嗎？”

    身后的海盜們見龐寧開腔，沖上去砰砰地猛敲房門，朝里面大聲喊道，“開門開門！南王駕到！開門！”

    吱呀一聲，木門從里面打開，一個六口之家畏縮地躲在了門后面，只有當(dāng)家的那個中年男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出來?？匆婟媽幠樕闲ξ模幌袷怯袗阂?，男人心里一松，鼓起勇氣問道，“官爺…不…大王有什么事情？”

    龐寧看了看屋子里面，見屋后的院子里有個土灶，笑道，“借你家廚房用用！”他也不等那漢子答應(yīng)，就讓親衛(wèi)把獐子拿了過來，笑道，“幫我把獐子做了，紅燒十斤，煮十斤，多出來的送你家人吃了。”

    那佃農(nóng)愣了愣，看著親衛(wèi)抱著的獐子半響沒吭聲，似乎很為難。眾親衛(wèi)不解地看著那漢子，不知道這么劃算的買賣他干嘛不做。趙如試探著問他道，“不會剝皮？”

    那漢子臉上一紅，搖了搖頭。龐寧癟了癟嘴，隨便點了兩個親衛(wèi)說道，“那你們?nèi)ィ皆钌习砚痈愫??！?br/>
    兩個親衛(wèi)答應(yīng)下來，大咧咧就走了進(jìn)去。那漢子把家里的人也叫到了后面幫忙，生火打水，一起在那個土灶子邊上忙了起來。沒菜刀沒關(guān)系，海盜們身上長刀短刀都有。那男人的婆娘去借來了村里唯一一口鐵是把廚具湊齊了。

    這會天色已經(jīng)暗了，龐寧見那后院倒是寬敞，干脆把來的幾床野餐繡席

    院子里，點起了帶來的幾盞玻璃油燈。龐寧讓一眾了席子上，又把蹲在灶頭的那當(dāng)家漢子也叫了過來，指了指席子上讓他坐下。

    看著那漢子的拘束樣子，龐寧好奇地問道“原先是種地的是吧？怎么佃的??？”

    那男人小心地坐在席子上，陪笑答道，“我家原先是樂亭縣人，種的是我家表叔的三十五畝地，年租是六成。”

    龐寧算了算，咦了一聲問道“你家表叔不是人啊，收得這么狠，這子可不好過?！?br/>
    那男人聞言不停搖頭道，“倒也不能說表叔他不厚道，大王不知道，縣里每畝的實派要占收成的三、四成哩叔一大家子人，交完稅賦，從田租里也拿不到多少?！?br/>
    龐寧愣了愣，問，“怎么實派這么多，不是說大明朝的農(nóng)業(yè)稅很低嗎？”

    龐寧記得看過一份資料明末全國有田十億畝以上，但每年朝廷只征到糧食三千萬石以下下來一畝田繳糧不過零點零三石，就是五斤上下的樣子。平均下來畝田怎么算也有一百斤的收成，農(nóng)業(yè)稅連百分之五都不到。

    明面上是這農(nóng)業(yè)稅怎么到了地方變得那么高？

    那農(nóng)漢搓了搓手，說道“官家的本是少征的，但到了田里就變樣了。遷安縣那邊好多藩王官家地，好多人都把自家的上田送給藩王的莊園，然后又跟莊園的管事人用一兩成佃租把地租回來，就可以躲交縣里糧賦。縣里收不到田賦，就把糧賦攤到我們這些普通百姓身上?！?br/>
    “這還是明面上的，底下還多把戲。比如說收糧時候那個斗吧，就比平時的斗大一半，這里面也要訛我們一頓。收糧上去啊，那一層層都要雁過拔毛，最后的實派就比大王說的那個數(shù)多了不知道多少，農(nóng)家人的日子那是不好過?！?br/>
    龐以前倒是不太了解這些田里的事情，聽了竟有些不信，詫異地看了看趙如。趙如是農(nóng)家出身，這些東西也知道一些，點了點頭。趙如想了想，和龐寧說道，

    “上去極輕，實際上卻是極重的。那些宗室，那些有功名的，又或者是有勢力有關(guān)系的，田賦交得極少，甚至根本不交。好多人把田寄在這些人名下，也可以偷稅。那些沒勢力的就被貪官污吏魚肉，一縣的田賦征派都往那些最可憐的人身上壓。一遇上年景不好，這些最可憐的百姓便要變成饑民。”

    龐寧揚(yáng)了揚(yáng)眉毛，想了想問道，“那如今呢？如今東王分地給你們了？”

    那農(nóng)漢點了點頭，臉上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昨天東王貼了紅榜出來，村里原先的教書先生念給我聽了。榜上說咱過幾天可以到碼頭上去領(lǐng)地契！分到的那四十畝旱地，以后就算是咱的田了！這些地里讓我們先種上大豆養(yǎng)肥了，到了九月再種上冬麥，以后年賦三成，比原先強(qiáng)多了！”

    似乎想到了未來的好日子，那農(nóng)漢干瘦的臉上淺淺泛起了一陣潮紅，又說，

    “那紅榜上還說，兩年以后東王給每家分一頭耕馬，鼓勵大家開荒開新田。我昨天算了算，這樣看下來，咱這日子比原先好了一倍還不止。如今東王組織大伙到處建水利，這收成以后壞不了，要是地肥起來了，日子那就更好了。如果再分到耕馬，再開個二十幾畝荒地…”

    那農(nóng)漢說到這里停了下來，仿佛覺得自己對未來的憧憬太貪心了，太夸張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腦勺。龐寧笑了笑，伸展了下身子，他斜著眼睛看著這個農(nóng)漢，說道，“我跟你說，這島太小了，你不如跟我去東番島，送你四十畝水田種，也收你三成田賦，不是比這邊好？”

    那農(nóng)漢聞言愣了愣，不知道這大王是什么意思，詫異地看著龐寧。龐寧挪了挪位置，湊過來說道，“我一年后就送你一頭耕馬，讓你開新田去。怎么樣，想不想去?！?br/>
    那農(nóng)漢看著笑得分外親和的龐寧，卻搖了搖頭，一下子讓龐寧的臉拉下來。龐寧不爽地癟了癟嘴，睜著眼睛看著這個農(nóng)漢，不爽問道，“為什么啊？水田產(chǎn)糧不比旱田多多了么？”

    那農(nóng)漢搖頭說道，“水田好是好…不過我們北方人不會種稻子，去南方怕做不來啊…還是喜歡在這北方種些麥子，過過小日子就好。

    ”

    那農(nóng)漢看了看在灶上忙碌的小兒子，說道，“聽說東王的改水營里招兵，一個月餉銀二兩。聽說東王的兵可厲害，殺了幾千韃子，拿那個火槍打一個韃子能得二十兩戰(zhàn)賞，用刀砍一個韃子能得六十兩戰(zhàn)賞！”

    那農(nóng)漢隱隱有些驕傲地說道，“我打定主意了，讓我小兒子去營里做兵了，也打韃子去！”

    聽到這話，龐寧癟了癟嘴，默然不語。趙如坐在旁邊笑了笑，說道，“師父，我們還是快點把那九萬人運(yùn)走吧，到時候給東王一忽悠，這些人全不愿意去南方就麻煩了?！?br/>
    遠(yuǎn)途運(yùn)輸和近程不同。短途運(yùn)輸可以只裝一天的淡水和米飯，塞滿人開船。但如果是跑遠(yuǎn)路，船艙里必須裝著大量的補(bǔ)給，走一次也運(yùn)不了多少人。現(xiàn)在海上刮東南風(fēng)，從茶河島開到府城起碼要走一個月，這九萬人想運(yùn)回南海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龐寧看了看趙如，點了點頭，說道，“你跟那幫跑海的王八蛋們說去，讓他們幫忙運(yùn)輸這些百姓，每運(yùn)兩個回府城碼頭，我給一兩銀子。我每半個月派一個分艦隊走一趟遼東，運(yùn)人的到時候就可以跟來，免得碰上海盜！”

    趙如笑了笑，說道，“那就好，那不要幾個月就能運(yùn)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