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宋楚再次來到父親的墳上，擺正那些被寒風(fēng)吹歪的花圈挽聯(lián)，并續(xù)上香。
然后又去了另一座山上母親的墳前，看著這個不曾有過記憶的母親的墓地，他默默的哭了，喃喃著告訴她幾天里發(fā)生的事情，寄望爹媽能在另一個世界相見相守。
拔除一些雜草，收拾好心情才下山，靠著鎮(zhèn)外新修過的柏油省道，慢慢的往回走。
“小楚兒！小……楚兒！”后面?zhèn)鱽泶肢E且不連貫的喊聲，終于把還在沉悶中的宋楚給叫醒，轉(zhuǎn)身往后看，原來是十七叔宋乙新。
他正踩著部載著廢舊物品的小三輪，此時雖是冬天，他卻是滿頭大汗，看樣子收獲不少。
十七叔宋乙新，與小宋楚他爹宋乙軒同輩，這從名字中就可以看得出來。
以前同輩份的兄弟，名字中間那個字都是相同的，像他們都是乙字輩。
改革開放以后，隨著去舊的越來越深入，宋楚他們這一代的小孩則很少延用這種區(qū)分輩分的字了，兩個字的名字也越來越多。
十七叔雖然有點憨傻，也不是無可救藥，雖然不適合上班（學(xué)不會），但隨著工商業(yè)的發(fā)展，也可以靠著收售廢舊物為生。
同時也有幾個兄弟姐妹幫襯著，倒也不怕被人欺負(fù)，又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日子過得倒尚有盈余。
“十七叔，是你呀！”小宋楚不無驚訝，這里算小鎮(zhèn)邊沿了，人家很少。
“喏…！我…到那邊工廠收些東西。你…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佳…兒妹妹，怎么沒…在一起，小心她不高興哦?！笨磥硭纬c佳兒形影不離的形像是深入人心。
宋楚聽著這么一個大漢，嘴里順溜的喊著佳兒叫佳兒妹妹，怎么感覺，都有點別扭。
“她回家去了，我出來有點事正回去呢！細(xì)叔兒，你除了收廢紙廢塑料還收廢鐵哦！”宋楚好奇的盯著宋乙新的身后滿車的廢鐵，突然靈光一閃的想起自己家中可不是還有一房間的破銅爛鐵嗎！
那都是糊涂爹前幾年在礦上今天一塊，明天一塊撿回來的邊角料，慢慢的就在房間里堆了一堆，從沒處理，也不知道值不值錢。
“是…哦！只要是能回收的我都…收。嘿嘿！今朝收的比較多，足有一百多斤，能掙十…來塊呢！我也是回去，小楚兒，我…帶你回去，離屋里還滿遠(yuǎn)的！來，我…抱你坐好。”十七叔永遠(yuǎn)都是樂天的，不知憂愁。
小宋楚還沒來得急反應(yīng)，就被有點小興奮的十七叔抱上了小三輪。
“啊！細(xì)叔兒，不會拉不動吧！”宋楚坐在一捆彎彎扭扭的舊鋼筋上擔(dān)憂的問。
“不…會，我力氣大了，你個‘細(xì)人’，能…重多少?！彼我倚掳研∷纬鲎煤罄^續(xù)慢悠悠的踩著三輪上路。
“哦！細(xì)叔兒，收這個真的能掙好多錢??！你這樣高興。”宋乙新的情緒把宋楚的好奇勁也給調(diào)動起來。
“是…是哦！我告訴你…你不要說出去哦！就這些廢鐵，我收…來才二毛五分錢一斤，轉(zhuǎn)…手賣到回收站就三毛五分錢一斤，能…掙一毛錢左右一斤呢！現(xiàn)…在收這些廢料的人少，大家都不清楚這些破爛東西也值…值錢，都隨便賣了算了的?！彼我倚沦\眉鼠眼的給小宋楚介紹著，生怕有人偷聽似的，把宋楚都給逗樂。
“呵呵！細(xì)叔兒，你現(xiàn)在都這么會算帳了？以前可經(jīng)常都算錯吃虧的?！彼纬此靡獾?，不經(jīng)意就逗他，這事他和佳兒沒少干，宋乙新的神經(jīng)向來都很強大，通常呵呵傻笑的陪兩個小孩玩鬧，他的世界從來都是簡單的。
“嘿嘿！我…也是跟回收站的小張哥學(xué)…學(xué)的，現(xiàn)在收的也是那些熟人，一…般都不會虧…了我?！彼我倚鲁猿缘男χ悬c不好意思的單手摸摸頭，他也知道自己這點本事根本上不了臺面，從前還經(jīng)常讓宋楚給他算賬呢。
“細(xì)叔兒，我家也有一些廢鐵，要不你去看看值不值錢吧！以前我爹在山上慢慢撿回來的，放在那爛掉還不如早賣掉好?！彼纬肫鸶改改樕謳削鋈?。
“哦！真的呀！好，就…快到家了，我放好車跟你去屋里看看。”宋乙新點點頭，腳上踩的更加賣力。
經(jīng)過小鎮(zhèn)新街區(qū)直通縣政府大樓的金崗山大道，整整二十來分鐘后，才終于回到位于小鎮(zhèn)東北方向縣政府左側(cè)的東北區(qū)十三弄老街的宋家弄。
“好……好了，終于到了，這些個東…西看只這么一點，倒…倒是重的。下…來吧！我把車放里面鎖好?！痹陔x宋楚他們家?guī)资淄獾呐每诟浇褪撬我倚滤麄兗业男≡鹤樱緛硪彩切值軒讉€擠住在一起的，現(xiàn)在只剩他一個住了。
其他人都搬外面去了，有的是國家分發(fā)的搬遷房或職工房，有的有自己蓋的房子。
宋楚跳下足有半米高的小三輪，眼望滿院堆放的亂七八糟還沒來的急賣出去的破爛咋舌道：“細(xì)叔，你怎么又堆了這么多了，不久前不是都賣空了嗎？”。
“現(xiàn)…在外面開的店越來越多，連老街上都熱鬧起來了，也…也快過年了，最近鄉(xiāng)下的都來…買東西，廢料就多了起來，都是些紙…箱，不值多少錢的。那…么一大堆還不如這幾車廢鐵的價?！?br/>
宋乙新把車推進(jìn)小院門內(nèi)，說著話拿過走廊上的毛巾擦了把臉。
招呼宋楚來到門外，用大大的鎖頭鎖上院門，收好鑰匙拍拍口袋，這才轉(zhuǎn)身說道：“好了，走吧！去…你屋里看看?！?br/>
“小楚兒！你和絆子（磕巴）在這呢！都快吃晚飯了，老爺子說晚上我們在弄堂住的還一起吃。伯康呢就是大手大腳的，菜都讓大家分過了，還剩好多。”宋楚他們剛轉(zhuǎn)身，迎面就走來眼紅紅的二太太出來叫大家去祠堂吃飯。
“二…嫂嫂又叫我假名字，不…是說了不要叫的嗎！”宋乙新對絆子（磕巴）這樣略帶歧義的假名字相當(dāng)反感。
“哦！從小就這么叫呀！都叫順嘴了?！倍凵衤詭o辜的看著嚴(yán)肅的十七叔，混沒在意他的反對，反正你說你的我叫我的。
“太太！你怎么哭了呀！出什么事了嗎？”宋楚真是很難理解弄里那些太太嬸嬸們發(fā)達(dá)的淚腺，總是動不動就流眼淚的。
“哪出什么事，還不是你六太太，這都一下午了，在那哭呢！也不吭聲，你六伯伯也是唉聲嘆氣的，說是到處都打聽不到標(biāo)仔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被抓了還是出別的事了。咱們弄堂里這段時間真是多事，過幾天我打算到江對面廟里去拜菩薩?！?br/>
“對了，你們沒事就快到里面去，省得又來叫，我還要去喊人去。”二太太信佛，大伙受難，她也就難免跟著傷春悲秋一翻了。
答應(yīng)了繼續(xù)挨家去叫人二太太，宋楚和宋乙新才向家里走，打開那剛修好對于小宋楚來說比平日更見陰涼清冷的屋門，上前領(lǐng)著還生悶氣的宋乙新往存放雜物的里間。
“喏！細(xì)叔兒！你看就這些，應(yīng)該能賣些錢吧！除了那些墻角的，其它的我都想賣掉，看是不是能得些錢?！彼纬种钢矫钻幇档碾s物房內(nèi)，整個房間錯落放著帶有厚厚一層灰塵廢鐵，墻角還放著一些用壞與封存的家用。
比如一臺顯示頻碎裂的14英寸黑白電視，也有還稍顯精致的嬰兒床，一部蓋著厚布的鳳凰牌載重自行車，依稀顯示著當(dāng)年的這個小家庭也曾有著風(fēng)光的小康生活。
宋楚讓過目瞪口呆的十七叔，望著那些舊物并沒有什么深刻的感情，那個時期他根本沒記事，知所以不賣掉只是因為那是父母留下的唯一物事了。
除此之外連個照片也不曾留下，都讓有點瘋癲的糊涂爹在一個受打擊且醉酒的夜晚一把火燒光，當(dāng)時宋楚正與佳兒在她那看著僅有的幾個電視臺節(jié)目！
“小…楚兒！有這么多??！全都是，怕是有上千斤呢！”宋乙新如同遇到心愛之物，興奮的在滿房間的雜物中挑挑撿撿。
“是呀！全是我爹以前在礦山上做事?lián)旎貋淼?，說是大城里有人收?？墒锹犝f鎮(zhèn)里卻沒人要，沒想到現(xiàn)在你都在收了。我想有些錢也能去做做小買賣，比如和你去收廢品啊！這樣我不就天天可以和你一起去玩了嗎！”
小宋楚也沒想到糊涂爹還有這樣的先見之明，為自己帶來一筆可觀的財富。
有了這筆錢就可以做一些小生意，為自己以后打算，畢竟太公年事己高，照看不了自己幾年。自己又不喜歡在別人家里生活，總要想想以后怎么辦吧！
早在剛才路上遇見宋乙新時，宋楚就在想：“細(xì)叔兒這個要靠我算清賬的大人都可以去收廢品養(yǎng)活自己，我為什么就不能。”
宋楚這下連本錢都有了，只要再跟著學(xué)幾日，更加不用當(dāng)心什么。有了出路，宋楚本就十分堅韌的窮家小子心性，更加的心思活煥。
“是…呀！現(xiàn)在連…我都可以去買魚和肉吃…呵呵！以…以前常常都吃番薯渣的。”
“小楚兒！沒想你家這么多，我…本來以為沒幾塊的，給…給你點錢就算了，現(xiàn)在這么多我可收不了。你看，要…要不這樣，明天…我?guī)湍憷叫埜缒侨?，他那價錢更好，正好帶你過去看看?！?br/>
“對…對了，你…你也要去收廢品，怎么收呀！你…你又沒有車，又臟又累的，叔公也不見得讓，再說有車你…你也拉不動啊！”宋乙新隨手把手上的一小段鋼管放下，用不太靈清的大腦為小宋楚劃算起來。
“那細(xì)叔兒你明天再來幫我拉，其它你不用管，我會想辦法的。哦！不會耽擱你做事吧！要不這樣，我看到時能賣多少錢，給你幾塊錢算工錢好了。”宋楚深知有錢能使鬼推磨之理，說不得以后經(jīng)常都要細(xì)叔幫忙呢。
“這…這孩子，叔…能要你一‘細(xì)…人’的錢，我…給你零花還差不多，這樣吧，即然你也要收垃圾，以后拉不動的都來叫我，叔…沒二話，叔腦袋不太好，但力氣還是有的，知…道嗎！”
宋乙新感覺自己‘叔’的名譽受辱，嚴(yán)肅駁斥了宋楚的提意，反倒把小宋楚說的不好意思。
“哦！”宋楚點點頭，深深覺得弄堂里自家人的可愛，大家都互相關(guān)心，互相關(guān)照著，特別是對自己更是照顧有加；讓宋楚對自家弄堂有著強烈的歸屬感。
“行…行了，先放著吧！我們先進(jìn)去吃飯去，等明天，你…跟著我去玩，教你怎么區(qū)分價錢，有些價高，有些價低，我花了好久才學(xué)會呢！現(xiàn)在還時不時的改價，真…真是麻煩?！?br/>
“不過，楚兒…你這么聰明要不了幾天就會了?！彼我倚码m說磕巴，說起話來卻總是一大堆，最后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腦勺傻笑。
他也不再管自己一向害怕的叔公會不會讓宋楚來收廢品了，只想著怎么也要做一回宋楚這小子的師傅。
從前都是他教自己算數(shù)的，讓自己這叔當(dāng)?shù)煤懿蛔栽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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