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城三四月份的暴雨，來得快去的也快，一陣瓢潑過后，甜品店里已經(jīng)是遍地狼藉。

    肖耳制住店里四位妖修，喘了口氣，看向巫平凡：“我問你點事情，你老實回答?！?br/>
    “哼，要殺便殺，少廢話。”巫平凡怒目看著肖耳。

    “無需你答應(yīng)?！?br/>
    肖耳取出第五張純陽箋，提留仙筆寫了一個“誠”字，然后輕輕拍在巫平凡肩上。

    《倉頡符源說解道典》雖說是后人假托圣賢倉頡之名所作的道典，但其中由文字而生的種種道術(shù)確實神妙無方，所以肖耳可以做到許多神通境大修士都做不到的事情。

    那符紙上身，立時有一道怪異法力往他神識之中落去，巫平凡雖然受制，卻尤能鼓動渾身妖力抗拒，一時之間符紙上光芒閃爍，不能發(fā)揮效用。

    肖耳見此，一巴掌拍在巫平凡腦門上，配合定身符禁制激蕩之下，巫平凡無法變化法力，被“誠”字符落中靈臺。

    “你來粟城多久了？”肖耳問道。

    “一年?！蔽灼椒采形床煊X哪里不對，答案已經(jīng)自他口中說出。

    “來做什么？”

    “奉命拉攏人世妖修，傳其道法，助其渡劫，壯大組織?！?br/>
    巫平凡此時才明白這法術(shù)的效用所在，他中符之后，神志雖然清楚，但口舌完全不受意識控制，不由自主便回答了肖耳的問題，若是平時他還可以法術(shù)強行閉住聽覺或封住口舌，但此時受制于人，他卻連自毀喉舌都無法做到。

    “你們在粟城聚攏了多少妖修，修為如何，據(jù)點在何處？”肖耳皺眉道。

    巫平凡眼中已現(xiàn)無比的驚懼之色，但口中依然老實答道：“如今在粟城有我與三位傳法使，皆是入道之境，另收有門徒七十一位，都是原本在粟城各行各業(yè)的妖族，都是化形修為，平日里我們聚會，都在一處古代妖域碎片，入口便在湘江水下，暖流成旋渦之處?！?br/>
    妖族修行境界劃分與人世迥異，其初能練氣、未能化形之時便為辨氣境，化形之后未渡初劫時，無論力量大小皆稱之化形境，初劫之后便是入道境，在此以后才能按練氣士的境界類比修為高低，而陰陽共治后，神州修行界便以練氣士通用境界劃分人妖兩族、釋儒道三教所有修士。換言之，這一伙妖怪，在粟城便有四個徹明境。

    肖耳隱隱覺得事情有些大條，繼續(xù)問道：“你說你們奉命而來，奉誰的命令？”

    “我?guī)熥鸬捞栃蔽灼椒材恐畜@懼更甚，剛要張口，他的身軀驀然閃出刺眼黑光，整個身子膨脹一圈，撐得衣衫破裂，一道不知來由的雄渾法力噴薄而出。

    自爆妖元！

    幸而肖耳時刻注意著巫平凡，大驚之下立刻做出反應(yīng)，咬破舌尖一滴鮮血吐在手中留仙筆上，而后將筆祭在空中，一道濃烈的墨痕揮灑而下，瞬間瓦解重重法力，直直貫入巫平凡丹田之內(nèi)。

    “嘭”的一聲悶響，巫平凡面上露出無比痛苦神色，那股龐大法力終于緩緩消解，但巫平凡身軀卻沒有停止膨脹，數(shù)個呼吸之間已經(jīng)是衣衫盡碎，通體變作原先兩倍大小。

    而后隨著黑光消散，他身軀急速變化，變成一只巨大黑皮野豬，口中哼唧之聲不斷，卻再也說不出一句人話。

    肖耳臉色發(fā)白，收回留仙筆，倒退兩步，倚靠一張傾斜的桌沿才站穩(wěn)，嘆了一口氣。

    這豬妖看來是被高人下過極厲害的咒術(shù)，只要他開口說出某些信息，便會立時引爆體內(nèi)妖元。方才肖耳想到這一層，情急之下只能催動全力，在其自爆之前徹底打散了他百余年修煉的法力根基，算是保住了巫平凡與這一屋子妖族的性命。

    只是根基既毀，巫平凡便只是一只頗通人性的野豬而已，無法再問出其他話來，便是他能有機緣再度重修，以畜類的腦容量，也未必還能再記起稍微復(fù)雜一些的事情了。

    “你們看這事鬧的……”肖耳休息片刻，又恢復(fù)淡定，不愿解釋剛才的情況，目光轉(zhuǎn)向另一位入道妖修，佯作威脅，“你不想也搞成這樣吧？”

    高個子女老板此時看見了方才發(fā)生的事情與地上被打回原形的巫平凡，神色復(fù)雜。

    無知無識腹中餐，原是同道并肩人。傳說妖族化形而修，道途上三重大劫，初劫見自己，復(fù)劫見天地，末劫見眾生?？啥蛇^了初劫便真能見自己嗎？對自身的認知與探求，才是所有永遠也渡不過的心劫。

    “這位先生有話就問吧，”老板依然無法掙脫“定”字符，卻語氣淡然道，“其實我們倆和巫平凡不熟的。”

    肖耳揚手收回三人頭上的符紙，輕輕一抹，上面的篆字消失不見。

    純陽箋珍貴，故而除去送人的符篆外，肖耳自己用符法慣以靈光留字，不著筆墨，雖然損耗法力又削弱威能，但能讓符紙反復(fù)利用多次，方才巫平凡頭上那張純陽箋已經(jīng)消散在妖元暴動中，令肖耳頗為心痛。

    “你法力應(yīng)該比巫平凡厲害，但方才除了被制之時，你并沒有主動向我出手?！毙ざ鷮⒎堈R疊好收入口袋，“說說關(guān)于他和他的組織，你知道多少？”

    老板和店員恢復(fù)自由后，果然沒有什么動作，只有明小瑩驚訝地看著肖耳：“你是練氣士？”

    肖耳不是很想理會她，而店老板則大概講了講她所知道的事情。

    這女老板名叫白煢，那店員名叫白芨，兩人都是混跡人世的妖修，雖然不是同種，但一直以姐妹相稱。這兩位本來云游山水走訪市鎮(zhèn)，也沒有固定居所，只是近日有一位多年同修的好友相邀，這才來到粟城。

    她們都是登記在冊多年的妖修，不會做什么違法亂紀的行當(dāng)，也就開了這一間小店面，偶爾會有一些附近的妖修前來聚會，閑談古今，交流一些修行上的難礙。

    巫平凡找上門來也只是近一個月的事情，他起初也只是與人閑聊，還時常幫助同修解惑，而到后來，他就開始宣揚諸如“大家合伙能辦大事”的言論，頗拉攏了一些妖修，再到后來，他們神神秘秘在謀劃些什么就沒人知道了，白煢不想涉入太深，也不想太得罪這幫人，一直虛與應(yīng)付。

    數(shù)天前不知為何，巫平凡突然失聯(lián)一陣子，白煢猜想大概是出事了，所以這兩天巫平凡再來，她也不想再和其有什么牽扯，但巫平凡重新出現(xiàn)之后卻變得暴躁急切許多，就算今天肖耳不來，白煢也怕早晚會惹出亂子。

    “巫平凡平常傳授的一些法術(shù)雖然神奇，但我不是很喜歡那種考試速成班一樣的修行環(huán)境，如今巫平凡被廢，我也怕他后面的人再找上門來，得和白芨再重新找個地方呆著?！卑谉Φ溃拔宜赖闹挥羞@么多，先生能不能高抬貴手，放我離開？”

    “當(dāng)然?！?br/>
    肖耳生在新世紀，法制觀念還是很強的，混跡人世的妖族就算真的為非作歹，也該由執(zhí)法部門依法懲辦，若不是巫平凡主動出手，他原是打算不讓這些妖修知道自己身份，暗中查出線索能交差便好。

    畢竟如今雖然陰陽共治這些人間的小妖一視同仁，但諸多觀念傳統(tǒng)的宗門望族的修行者依然對他們懷抱敵意，所以他們大多風(fēng)聲鶴唳，見到修道人就生怕要被“除魔衛(wèi)道”了，肖耳也不想沒事嚇唬人家。

    又問了依然不明就里的明小瑩兩句，肖耳這位同學(xué)也是今天第一次被巫平凡約到這里見面，巫平凡都還沒跟她做自我介紹，肖耳就走了進來。

    看看不知道為什么在發(fā)呆的明小瑩，肖耳撓撓頭，無論是戰(zhàn)斗力還是智商，這姑娘都不像是知道內(nèi)情的樣子。

    “多讀書，沒事多和同學(xué)們交流，多了解一下人類社會，近期不要出門?！毙ざ罱K無奈囑咐明小瑩兩句，然后離開了這家店。

    一場暴雨過后，空氣清新不少，濕漉漉的馬路上隱隱約約倒映出兩邊店面閃著各色霓光的招牌，街道上也漸漸有了行人，單從街上看，一切如常，沒有人會想到這家一片狼藉的店里剛才發(fā)生過一場險些毀去小半條街面的斗法。

    穿過步行街不到兩里，就是湘江大堤，肖耳尋沒人的地方直接翻身跳下河堤，落在綠草茵茵的江邊，凝望這一眼難望邊際的滔滔江水。

    巫平凡說他們據(jù)點的入口在湘江水底，暖流成旋渦之處，為防對方知曉巫平凡暴露從而轉(zhuǎn)移，肖耳決意入水一探。

    他在夜幕下觀望水氣半晌，然后取出一張純陽箋，又拿出留仙筆，舔出墨水，鄭重寫出一張金光燦燦的避水符，疊成三角貼身放好，而后一躍入了滾滾江水之中。

    大江寬數(shù)里，深有十余米至數(shù)十米不等，肖耳入水之后，靈符在周身撐開一層氣罩，一來可保水不沾身，二來其形狀隨水流變化，可行動自如。

    水底漆黑不能辨物，肖耳循著水氣辨明寒流暖流而行，十幾分鐘后，終于來到江低一處暖流成渦的所在，他指尖在水中勾勒出一個“明”字，一點白光亮起，頓時水下亮如白晝一般，四周魚蝦驚得四散游走。

    揮散魚蝦水草與沙石一類，肖耳定睛看去，面前有赫然一座黑漆漆的巨大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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