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晉陽蹙著眉頭掛斷了電話,回過身卻見葉一清佇立在他的身后,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站在那里的。
葉一清微笑,很有大家閨秀的氣質,問他:“出什么事了嗎?”
石晉陽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怎么出來了,外面風大,快進去吧?!闭f罷上前兩步替她推開了玻璃門。
夏末初秋,這幾天是俗稱的“秋老虎”,晝夜溫差大。這會兒晚風吹過,吹得葉一清的長發(fā)在風中輕揚飄起,她的心感覺到了一絲涼意。
她沒說什么,不忍石晉陽一直拉著重重的門等她,快步向前。
兩個人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上。菜根本沒動多少。葉一清怕石晉陽等,特意提早了半個鐘頭出來,石晉陽從來不遲到的,今天卻一反常態(tài)地遲到了半個多小時。生活中難免會有突發(fā)事件,確認了并不是他身體的原因之后,她就放下了心來,也點到即止地沒有去問他遲到的原因。如果他想說,他一定會告訴她。如果他不想說,她多此一舉只會惹得他心煩,吃力不討好,沒有這個必要。
之后他才吃了兩口就接到了剛剛那個電話,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手機號就攥著手機走向了門外。不知道是工作上的事,還是個人的私事?雖然一般他接到電話都會避開她,但是她總覺得這通電話有一些不尋常,至于哪里不尋常她也說不上來……葉一清忽然發(fā)現(xiàn),盡管他們認識了這么多年,盡管他們在一起兩年多,但是她真的說不上了解他。無論什么時候,石晉陽對她來說,都是最特別最神秘的存在。她從未真正接近過他。
葉一清幽幽地在心底嘆了口氣,對石晉陽說:“菜都涼了,要不再點些熱的上來?”
卻見石晉陽拿起招呼來了服務員,從錢包里抽了張卡遞給他,示意他結賬。
葉一清心一涼,剛想制止,石晉陽卻對她說:“一清,臨時有點事,我得先走了,這頓先欠著,下次補給你?!闭f完他便站起身來匆匆地向前臺走去,應該是去拿信用卡了。
葉一清對著一桌菜撫了撫額,一時之間所有的胃口全部消失。
來這家店是她提議的,她聽同事說這邊的東西很不錯,于是跟他提了一下,沒想到他記在了心上,今天特地跟她約在了這邊,她原本特別高興,以為會發(fā)生什么特殊的事情——
最近石家的狀況她也聽家里人說了,父親讓她跟石晉陽悠著點兒,別他說什么就是什么,葉一清嘴上說著好,心里自然不是這么想的,如果他要是求婚的話,她一定二話不說地答應,別說做一些她早就很期待的事情了。
只是這頓晚餐非但沒有按照她預想的進行,反而大大地偏離了她的軌道。
石晉陽回到醫(yī)院的時候,沈瑜和小姑娘都不見了人影。他問了問前臺,前臺說,沈醫(yī)生剛剛匆匆忙忙地丟了衣服給他們就走了。他立刻打電話給了沈瑜。
“你現(xiàn)在在哪兒?人沒跟丟吧?”
“啊,你說什么呢,我聽不懂,我在咖啡店喝咖啡呢?!?br/>
“……”沈瑜故意裝傻、揶揄他的語氣他不會聽不出來,他靜靜地等著她的答案不出聲。
沈瑜聽出了電話那頭越來越不耐的呼吸聲,心里不禁嘀咕了起來:他從沒見過他為了什么事跟她著急呢,跟她處的時候沒有,跟她分手的時候也沒有,現(xiàn)在這是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姑娘跟她無言生氣呢?呵呵……
她嘴角的笑早已抽離,聲音刻意保持著一貫的平穩(wěn):“她還在走,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現(xiàn)在正往市政廳的方向去?!?br/>
石晉陽一邊說了謝謝,一邊往外趕去。
他找到傅琢玉的時候,人已經(jīng)到了政府的門口。他坐在車里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她并沒有去打擾在門衛(wèi)間打盹的張叔,只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門衛(wèi)間前方不遠的人行道上,低頭不知在想什么,掂著右腳腳尖正刻畫著地上磚塊的形狀,不知是閑的太無聊了,還是無意識的動作。
突然他的車窗被敲了敲,他偏頭一看,是沈瑜。
他降下車窗,沈瑜說:“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她是什么狀況,但是我相信,你不至于對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動手。人我現(xiàn)在完璧歸趙,接下來怎么做就看你的了。別讓我失望。我還要去醫(yī)院值班,先走了?!迸R走之前又想起了一件事,回頭提醒他,“對了,她還在發(fā)燒。”
他點點頭,不多話,只說了句再見。
等到手表上的時針一直走到了“10”上的時候,道路另外一半的小姑娘終于有了一點動靜。
她轉頭朝那幢恢弘的大樓深深地看了一眼之后,朝另一個方向慢悠悠地走著。
他想了想,把車又往里靠了靠,然后熄火下車鎖定,朝著她快步而去。
石晉陽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大概是冷了,她雙手環(huán)抱著自己,身體似乎在微微戰(zhàn)栗,但仍是堅持,腳步?jīng)]有絲毫的停頓。
之后她繞進了一個公園。
石晉陽不禁又抬起了手看了看時間,這個點了,她不回家來公園干什么?
只見她穿過一個樹叢,走了幾步躲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假山之后。石晉陽似乎聽到了窸窸窣窣的塑料袋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看見小小的人影從假山后面出來了,拎著一個和她人差不多高的如黑色大垃圾袋一樣的袋子,她的手高高舉著,看上去很是吃力。
她拎著那么一大袋東西慢慢走到一個同樣偏僻的長長的石椅上,平時散步的人累了就會在這里坐一會兒,但她不是,她打開大袋子,從里面抱出來一條很大的被子,然后細心地、整齊地把它攤在了石椅上,因為椅子很窄,正好折了一半,她掀開另一半,最后躺了上去,將那一半蓋在了自己的身上。
石晉陽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表情,他也無法闡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唯一想到的居然是,他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把所有公園里的石椅換成木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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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琢玉正躺下,閉上眼睛之前卻發(fā)現(xiàn)忽然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他正低著頭看著她,面無表情地叫她起來。
她怔了數(shù)秒,掀開被子起身,癡癡愣愣地盯著眼前人,臉上滿是詫異:“石市長,你怎么會在這里?”
石晉陽的回答則是皺著眉頭反問:“你睡在這里?”
傅琢玉“啊”了一聲,回頭看了看自己簡易的“床”,立刻羞恥地漲紅了臉,她支支吾吾地說:“……我家著火了,家里的東西全部燒壞了,不能住了?!?br/>
“你父母呢?”
“爸爸很早之前就過世了,媽媽……媽媽……”傅琢玉一下子便紅了眼,眼眶中竟有奪目的晶瑩,“媽媽為了救我,為了救我……”
石晉陽立刻明白了過來,阻止了她繼續(xù)說下去。他看著小姑娘紅了的雙眼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說出來的話也有一絲僵硬:“你知道自己在發(fā)燒嗎?”
小姑娘撲騰著濕潤地雙眼朝他看過來,她長長的睫毛上粘著細小的水珠,在路燈的照耀下分外閃爍。她點了點頭,“知道……”
“那怎么還睡在這里?”
“石市長……”
“叫我叔叔就可以了?!?br/>
“石叔叔,我沒有錢,只能睡在這里?!?br/>
“那你以后怎么辦?一直睡這里?”
“不知道,小區(qū)里的叔叔阿姨說會送我去奶奶那里,或者去孤兒院?!彼椭^,輕輕地答著,石晉陽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能夠想象得到她現(xiàn)在的表情。
他把她從石椅上拉起來,“跟我走?!?br/>
她有些發(fā)怔,遲疑中帶著忐忑,磨蹭著步子不肯挪動。
石晉陽不得不跟她解釋:“你生病了,不能睡在這里?!?br/>
“那要去哪里?醫(yī)院?不,叔叔,我不要去醫(yī)院。”她此刻就像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兒,眼中滿是執(zhí)拗。
石晉陽皺了皺眉頭,克制自己的語氣,盡量保持平穩(wěn):“你發(fā)燒了?!?br/>
“我經(jīng)常發(fā)燒,沒關系的。睡一覺就會好的。”傅琢玉垂著眸固執(zhí)地說。
石晉陽深吸了口氣,“好,我答應你?!?br/>
“嗯?”傅琢玉疑惑地看著他。
他再一次重復:“我答應你,不帶你去醫(yī)院。但是你不能睡在這里?!彼o了她的小拳頭,牢牢地捏在了手心里,用最大的力氣拖動她,“放心,我不是壞人,不會拐賣了你。我只是給你提供一個睡覺的地方,等你燒退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會再管你?!?br/>
傅琢玉終于肯跟著他走了,雖然臉上仍是滿滿的猶疑。
他牽著她的手走到了公園外,才想起來自己的車被丟在了路邊。他們等了大概有十分鐘,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他把她塞進了計程車的后座,自己則坐上了副駕駛的座位,然后對著司機報了一個地名。
“今天為什么去市政廳?”車子開穩(wěn)了之后他問。
“叔叔阿姨告訴我,可以給那里的人求求情,尋求物資幫助?!?br/>
“……”果然想的很簡單。別人說什么,就去做什么。小朋友的世界真簡單。
過了一會兒,她問:“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去那里了?”她聯(lián)想到他還知道她發(fā)燒,“今天是叔叔送我去醫(yī)院的嗎?”
石晉陽輕輕“嗯”了一聲,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順手做了的一件事,并沒有一點邀功的意思。
她的心中好像有什么在起起伏伏,冒出了很多很多奇奇特特的小泡泡。
她聽到答案似乎很激動,臉上幾乎馬上展開了笑容,她的嘴唇動了動,好像要跟他說什么,但最終所有的感恩和激動只包含在了兩個字中——“謝謝”。
一切盡在不言中。
她所有細微的表情都落入了石晉陽的眸中。他透過后視鏡看著后面燒的臉頰通紅的小姑娘,嘴角勾起了若有似無的弧度。
之后兩個人便不說話了。
過了似乎一個世紀般漫長的時間后,計程車終于停了下來。石晉陽讓傅琢玉先下車,自己則掏出錢包付錢。
傅琢玉在外面等他,他從車上下來后習慣性地又抓住了她的手,用命令式的口氣說道:“走吧?!?br/>
傅琢玉小心翼翼地試探:“這里是哪里啊?”
石晉陽頭也不回,冷冰冰的兩個字隨風飄到了她的耳朵里,“我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