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倒回到三十四年前。

    這是立秋后的一天下午，天氣還顯得燥熱、但秋涼已經(jīng)露著在石馬山頂最高的一塊巖石上。

    這塊巖石天生有型、又經(jīng)過不知多少歲月的自然風化，從外形上看像極了蛇頸以上的蛇頭那一部分，從山頭突然鉆破地表、昂首向天，看起來著實逼真且怪異之極！

    暫且不題。

    將視線正對蛇頭轉(zhuǎn)向山下，則是石馬村。

    在這個時候，在一戶人家的小院里，遠道而來的算命師、皮膚黝黑的尤瞎子正面色凝重地“望”向蛇頭，一邊聽旁邊的兩人描述山形地貌、方向、水態(tài)甚至天象星位等；一邊根據(jù)得來的信息，在腦中思索、掐指細算個不停。

    站在他左邊的人就是年輕時的陳伯，本村人，是村里的釀酒師傅、同時也是遠近聞名的酒蟲。

    而在他右邊的是陪尤瞎子一起來的同伴、江慶生，也就是我的老爸。但那時我還沒出生。

    尤瞎子用心算了好半天，黑臉更黑了，從他的表情來看，他對算出來的結(jié)果實在擔憂得很。

    不妙??！

    陳伯見了就有些忐忑，他客氣地問：“尤先生，這地龍多半是要到月圓時化形飛升，那到時候情況是不是很糟糕？如果現(xiàn)在作準備，你看時間來不來得及？”

    尤瞎子卻說：“地龍望月，地動山搖，這是免不了的；如果真是地龍倒也還罷了，但這……”

    話沒說完，他就已經(jīng)開始搖頭嘆氣。

    陳伯聽了不由得一怔！因為在他看來，地龍化形就夠麻煩的了；但聽尤瞎子的說法，似乎是比地龍還要可怕的存在。

    那倒底是什么？

    尤瞎子卻默然無語，垂頭權(quán)衡，他臉上的神情變幻，一時各種糾結(jié)。

    他有種奇怪的情緒，既為自己天生缺陷看不見眼前的地理實境而感到遺憾、另一方面卻又很慶幸自己是個瞎子。

    但是對他來說，這種矛盾心理卻很正常而合情合理。

    因為對他這種職業(yè)的人來說，眼前的奇景實在難逢難遇。

    在同行里，有人窮盡一生也碰不到一回；即使有幸遇到，又因為水平天賦高低不同，也有人不能辨識得出來、從而與它失之交臂。

    但就尤瞎子的視覺缺陷來說，是缺點但也是優(yōu)點。

    因為他這樣的人往往因為視覺的不足，反而成就了遠超別人的洞察力。

    尤瞎子的確是這一類人。

    這么說吧，他算到的結(jié)果就是，眼前的形勢太反常，這就是一個逆天的妖孽；如果妖怪發(fā)現(xiàn)他竟然能看穿一切，那肯定，后果很嚴重。

    他已經(jīng)知道內(nèi)情，但是他正糾結(jié)著，不愿說、不敢說、不可說；或者出于職業(yè)操守的本能，卻又不能不說。

    尤瞎子反復思量了半天，這才悵然抬頭，這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先向江慶生交待后事！

    他把自己的遺愿什么的都講得明白了、江慶生也一一復述確認，鄭重地記在心里并作出了承諾。

    尤瞎子這才抬手指向?qū)γ嫔筋^說：

    誰要是有心，不妨爬到山頂，以這塊巖石為中心向遠處觀察，就可以看到蛇頭以下的石馬山、以及從此延伸出去的大小山形余脈蜿蜒曲折一路向北而去，這在風水上叫做“本是先天成就、卻能暗合后天之勢，先入為客、后生為主，先天輔后天，相配相符、渾然一體”的格局，一般稱為地龍之脈。

    乍一看這真是萬年難遇、百年難尋的巧合，事實上這其實是反常為妖的天賦，因為它竟然能夠提前窺破天機，提前擇地尋機，能夠迫使先天讓步，在山勢剛開始造型之前，后天還沒有生成卻已經(jīng)為它預留出特定機緣。

    那么，既然是逆天妖孽，它的強勢決定了，無論后天成與不成，都將引力發(fā)揮，攪動天地秩序引發(fā)禍患。

    說到這里，尤瞎子頓了頓：“更何況，它壓根不是地龍、而是……”

    ??？太嚇人了！

    這些話，陳伯和江慶生聽得心驚肉跳，臉上色變，齊聲問：“什么來歷！那是、是什么怪物呀？”

    “多半是陰蛇??！”

    “陰蛇？我沒聽說過，難道地龍竟然都還比不過蛇！”

    顯然，陳伯不理解蛇比龍還要厲害的說法，——不是都說華夏人是龍的傳人嘛，地龍再不濟也是龍，這就是深受龍的情結(jié)影響了。

    他大有為地龍叫屈抱不平的念頭，雖然明知二者都是可能會對石馬村造成巨大傷害和禍患的根源。

    尤先生說：“陰蛇更可怕、那是當然的。為什么呢？地龍化為真龍，因為雛形已成、只需要跨出最后兩三步，即便這樣都會帶來地動山搖；

    而陰蛇變龍，形態(tài)差別太大、至少要折騰幾十步上百步，這當中不知道要多耗費多少年的光陰積累和付出，以妖的心性、誓言化成龍的執(zhí)念，由此帶來的變化，用山崩地裂來比也不為過！”

    “……地震一次和接連震幾十次，哪個的壞處大？這個差別不用再解釋了吧？”

    “再加上……”

    尤先生的話剛講到這里，突然一道閃電從半天云際射下來，光亮奪目；他本來就是盲人，倒也還罷了，旁邊的陳伯和江慶生卻被這一閃弄得視覺短暫失明。

    這不過是一瞬間發(fā)生的事情。

    然后，“咔啦啦……”一聲巨雷，有如天輪在頭頂轟鳴而過、又象重鼓在胸腔里擂響，巨大的震動一下子將尤先生后面要講的話生生扼住。

    這讓他的意識格外難受，那種感覺無法形容。

    ——終究還是不允許他道出真相，這是在示威、在向他發(fā)出警告啊！

    尤先生在心里嘆息道。

    但是后事都已經(jīng)交待了，哪有把話講一半就停下的道理！

    尤先生打算繼續(xù)，強行把這個真相讓身邊的兩個人知曉，不然將會導致生靈涂炭呀！

    “再加上這陰蛇本是……”

    “咔啦啦啦……”

    又是第二聲巨響！

    尤先生的一聲悶哼又被這道雷聲無情蓋過。

    這雷著實嚇人，讓當時的陳伯和江慶生情不自禁地聞聲抬頭朝石馬山頂看過去，只見那段蛇頭的吻部位本來是一整塊的巖石，這時已經(jīng)被這道雷擊開一道裂縫，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竟然是一幅真蛇張開口的造型！

    而且，從高空又有電光滋滋顫動掛接下來，飛快地附著在裂縫處，看起來就像真蛇吐信，讓人毛骨悚然！

    “天啦～陰蛇張口吐信、它竟然活了！”

    尤先生聽了又氣又急，胸口突然發(fā)悶發(fā)慌，竟然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但是驚魄的雷聲再起，陳伯和江慶生的注意力完全被石馬山頂?shù)脑幃愄煜笪诉^去。

    ……

    這個下午，穹頂之上一連下了十七八記天雷。

    整個過程充滿了戲劇性：開始的雷電轟擊，誤打誤撞讓蛇形石張開了口、造就了吐信之象；也許是上天又氣又急、同時抱定了除妖務盡的想法，又繼續(xù)降下更多、更強大的雷電。

    一時間，鎮(zhèn)壓與對抗就象置氣比拼一樣上演，互不認輸、互不服氣。

    但現(xiàn)在旁觀的兩個都是凡人，他們既不知道誰勝誰負、又怎么能夠知道接下來面臨的是好事還是壞事？

    心驚膽戰(zhàn)而又有心無力地旁觀了許久，一場拼斗終于偃旗息鼓，天色由暗轉(zhuǎn)明，陳伯和江慶生意外發(fā)現(xiàn)，剛才還忿怒高昂的蛇頭，現(xiàn)在竟然無力低垂，以吻觸地。

    哈哈，勝了勝了，終于還是天道勝了！

    擔驚受怕了這半天，兩人情不自禁地撫額相慶，這個時候天上突然淅淅瀝瀝落下一場秋雨，將清涼和舒爽變成雨點落下來。

    興奮中的兩個人終于清醒，這才突然想起尤先生，只見他已經(jīng)委頓在地上，已經(jīng)奄奄一息。

    兩個人連忙將尤先生扶起來送進屋里躺下，又召喚親友鄉(xiāng)鄰，一邊求醫(yī)問藥、一邊忙著悉心照顧病人。

    但是尤先生醒來后的第一句話就如同一盆涼水，從眾人的頭頂嘩啦一聲，無情澆下：

    “先別忙著高興，這事情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