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里，椒房殿外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總之是個不太平的夜晚，劉協(xié)側(cè)躺在床上，身后的人早已入睡，他倒也佩服這個女人，這種情況還能睡得安穩(wěn)。

    他轉(zhuǎn)了個身，窗外雷電一閃而過，剛好照在她的臉上，她此時的睡顏并不自然，雙手在胸口處緊緊攥著，柳眉皺起。他伸手輕輕在她臉上拭去，指尖濕潤，她哭了。他不知道她夢到了什么，只是認為她此時的夢境并不會讓她好過，他試圖用手分開她那雙攥著的手，卻沒想到她——直接撲進他的懷中，緊緊抱著劉協(xié)，她柔軟的長發(fā)抵著他的下巴，在他喉結(jié)處更是她均勻溫熱的呼吸。

    被她突如其來的懷抱，劉協(xié)很是錯愕。他想推開她，但礙于她有孕在身，不敢使力，她完全沒有知覺，甚至反復蹭他的臉頰。他又觀察了她的臉，發(fā)現(xiàn)她沒有了剛剛悲傷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欣喜的微笑，究竟是什么樣的夢可以讓她又哭又笑，他也只能認命將她摟在懷中，輕撫她的腦袋，“阿言，若不是因為你有身孕，否則你剛剛……”她嫁入宮中的時日里，大概也只有這個時候像個乖巧憐愛的貓兒，劉協(xié)在她眼上落下一吻，就這樣抱著她睡了一宿。

    天剛亮，莫言就看到自己在劉協(xié)懷里，她不敢相信，使勁揉眼睛，發(fā)現(xiàn)這的確是真的。她直接對著劉協(xié)的臉一拳上去，就在拳頭剛要落下的瞬間。劉協(xié)剛好睜眼，他笑著說：“這樣動怒可是對孩子不好?！蹦缘娜^自然沒能打上去，不過就算打了，她一個女人能有幾分力氣打疼一個男人。

    她羞紅著臉離開這個懷抱，“陛下難道忘記了我們之間的協(xié)議？這樣算幾個意思？”“你昨夜入夢，又哭又笑，還抓著朕的手不放，朕為了睡個好覺除了如此可還有別的選擇？不過……朕很好奇，你昨夜究竟夢見了什么？”

    莫言沒想到的是自己做夢的緣故，她在夢中見到了已經(jīng)去世的媽媽，這對她來說是不能用言語來表達的情緒，大概是懷了孕導致更加思念媽媽。夢醒了，故人不在身邊，她嘆了口氣，眼中滿是落寞，“讓陛下困擾，我很抱歉，以后我會注意的，保證不會打擾陛下的休息。嘿，陛下我不記得了，要么回頭我想起來了再告訴你？”她故作嬉笑的模樣卻更加讓劉協(xié)在意，他剛想伸手觸摸她腦袋時，手上的麻痹感讓他暫時無法動手，這樣抱著她一夜也是無法避免的。

    見他手無法動彈，劍眉都皺在一起，如果不是她的緣故，他的手也不會這樣，莫言只得挪挪身子給他揉手以緩解不適感，看揉得差不多了就停下了手，“陛下，現(xiàn)在好多了吧？”劉協(xié)把手抬起活動活動，莫言見他恢復了，就在起身的時候，被他拉入懷中，手抵著他的胸膛，四目相對?！半拊囋囀?。”“陛下，您就這么愛作弄人嗎？”莫言都不知道怎么說劉協(xié)，說他一本正經(jīng)嚴肅懟人吧，但有時候又溫柔體貼，還會突如其來的作弄人，就好比現(xiàn)在這樣，莫不成身上的壓力太大了，所以會人格分裂？但看起來也不是，因為只有面對莫言的時候，他才會這樣。劉協(xié)在她耳邊耳語：“阿言，快看看誰來了?！闭f完就松開了手，莫言就看到玉娘站在床邊，把她嚇得鉆進了被褥中，臉甚是灼熱，隔著被褥對玉娘說：“玉娘，你來了怎么也不說一句話，是故意和陛下看我出丑嗎？”“玉娘不舍得打擾陛下與殿下，是玉娘的不是，殿下快起來喝藥吧?！薄安缓龋【筒缓?！”

    “既然阿言說不喝藥，玉娘你這酸梅干以后也別準備了吧。”莫言一聽此言，掀開被褥，“我喝就是了！”不對??？他怎么知道玉娘會給自己準備酸梅干？

    直到劉協(xié)離開以后，玉娘才告知她，其實早就被劉協(xié)發(fā)現(xiàn)了，只是他沒有出言阻止。

    承光殿

    莫言拿著食盒站在承光殿外，等待內(nèi)侍的通報。直到內(nèi)侍回來以后，她才踏入承光殿的大門，承光殿是劉協(xié)議政的殿堂，同時也是他處理朝政的場所。

    時間倒退至半時辰前，這八月眼見也要結(jié)束了，莫言在玉娘的督促下，篩選《詩經(jīng)》①的一小部分，她把沒有聽說過的，或者是她感興趣的部分，比如《蒹葭》等，還記得穿越那次，真正的伏壽也在吟唱《蒹葭》，春意也同樣告訴她，女公子是相當喜愛此詩。不過能誦讀這些詩詞，確實可以讓她靜下心，陶冶情操。玉娘還讓她抄錄《女誡》②，說是要好好學習，對于這些所謂的大道理，她一邊書寫也不知該如何描述，畢竟這書出自于漢朝當下，她是特別好奇《漢書》，但玉娘說原書早已在長安銷毀，如果想要知道，或許可以問陛下，那還是當她沒問吧，這抄抄寫寫，毛筆字長進了不少。只是這琴，琴是從伏府帶來的，琴弦保存極好，音色美妙，只是到了她手里毫無施展之地，她雖然會唱歌，也會古典舞，以前還偷偷在學校彈鋼琴，但這古琴根本就不會，尤其是這琴譜簡直是天書，這哪里看得懂。這不她就在半個時辰前對著古琴撓頭，根本無從下手。

    “殿下，這會兒餓了吧？看殿下晚膳吃的不多，玉娘就給殿下煮了碗面?！庇衲镞@會兒端著一碗面來到她身邊，面條熱氣騰騰，還打了個蛋。

    雖不過是面條，但對莫言來說卻很吸引人，自懷了孕后，她食量不單增多口味也變了不少?！坝衲镎婧?，還怕我餓，那我開動了！”

    對面條最大的尊重就是一定要把湯汁喝完！所以莫言連最后的湯汁也不放過，抹了抹嘴，心滿意足?！俺燥柫?，嘻嘻?！?br/>
    “殿下是吃飽了，可是陛下還沒能吃上，哎！陛下在承光殿都沒能來椒房殿用膳，都沒人關(guān)心關(guān)心！”玉娘嘆了口氣，剛想把她的空碗給帶走，就被眼前的人阻止了。

    “他沒吃飯嗎？”聽玉娘的口氣好像是在說她自己不關(guān)心劉協(xié)？她又不是故意的，還不是要做個所謂的才女，讀書寫字、甚至還要學會彈琴下棋以及針繡。

    可當莫言答應玉娘將面送去承光殿的時候，玉娘還不讓春意一同前往，她這才在承光殿外頓悟，劉協(xié)有沒有吃飯管她莫言什么事？玉娘你居然算計我！太過分了！不過莫言忘記了，她自己是皇后，即便玉娘這樣說，她也有資格拒絕，只是她未曾想過拒絕而已。

    當莫言看到劉協(xié)桌案上的奏章時，她內(nèi)心頗為感慨，天下局勢已如此，但劉協(xié)沒有自暴自棄，保持著帝王的氣節(jié)，每日上朝而后批閱奏章，她想起史書關(guān)于劉協(xié)的記載并不多，因為在三國這個時代，劉協(xié)無疑是一個失敗者，誰會用過多的筆墨去描述一個末代皇帝。眼前的劉協(xié)是荊棘載途，他要如何殺出重圍？知道結(jié)局的她，該不該告訴劉協(xié)，這一切都是徒勞無益。

    “替朕謝過玉娘，朕還有奏章沒批閱，你先回椒房殿吧?！碑攧f(xié)的話傳入她耳內(nèi)時，她才回過神來，將碗放入食盒中，剛要起身的她，看到殿內(nèi)收藏了不少書籍，這古代帝王會看什么書，其中會有沒能流傳的書籍嗎？十分好奇的莫言忍不住請求劉協(xié)，“陛下，我可以看這里的藏書嗎？我保證不會打擾你！”

    得到允許的莫言欣喜萬分，不過書籍眾多，她該從哪里看起呢？在她粗略察看下，發(fā)覺有幾個書案上的簡牘有些松散，想來可能是劉協(xié)時常翻閱的。這拿出的第一本居然是《司馬法》④，好家伙！這可是比大名鼎鼎的《孫子兵法》還要古老，想不到這里居然能見到，只不過以她的水平，是不能拜讀了，小心翼翼的收好……

    之后她再翻其他的簡牘，被她翻到了《漢書》，她怕是自己看錯了，就又多看了幾眼，這確實寫的是《漢書》，可玉娘不是說了，原《漢書》早已銷毀，這會兒怎么又有了呢？

    根據(jù)她的記憶，《漢書》以西漢一朝為主，上起漢高祖元年，下終王莽地黃四年，共230年的史事。記得高中老師有說過，《漢書》多用古字古義，若非專業(yè)之人，這一般人很難看得通透，甚至與原作者班固同時代的人，都必須為其作音義的注解方可讀懂。她只能憑著曾經(jīng)對《漢書》的了解，來翻看眼前這些簡牘，不知翻看了多久，身后傳來了劉協(xié)的聲音——

    “此書早在長安時，被大火吞噬，能得以保全的所剩無幾，朕后來憑著記憶又重寫《漢書》，還余三十‘列傳’未寫?！?br/>
    簡牘不比紙書輕便，莫言就算再小心，她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所以對于沉重的簡牘是不擅長擺放整理，這些簡牘就在她一旁像個小山丘一樣堆積著。她在盤算劉協(xié)到底復寫了多少，不過由于她自己本人也不記得《漢書》到底有多少，但對于劉協(xié)的能力著實打心底佩服，這《漢書》能得以流傳千年，也是依靠他的原因，即便后人并不知道，不過她是記下了。

    莫言想學江湖俠客的經(jīng)典動作——抱拳，來表達她的欽佩。“當心！——”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被劉協(xié)護在懷中，沉重的簡牘全都砸在劉協(xié)的身上，這一瞬間，她的心跳得很厲害，就像要跳到喉嚨口一樣，這種跳動并不是因為害羞，更像是……不會的！她只是害怕劉協(xié)被砸傻了，只是這樣。

    “陛下？你還好嗎？”

    “給你兩天時間，將這里整理好，要絲毫不差。否則朕會讓玉娘減少你愛吃的吃食?！?br/>
    剛剛怎么不把他砸暈，砸傻是最好不過了。莫言甚是不滿與羞怒，在心中各種默默詛咒他一番。

    劉協(xié)也沒好到哪里去，在她不會注意的角落里，整了整情緒才回到原位，他剛剛是那樣的緊張，生怕她出事，這與他以前保護董琳亦或者是宋都全然不同。

    注：

    ①詩經(jīng)：是中國古代詩歌開端，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收集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前11世紀至前6世紀）的詩歌，共311篇，其中6篇為笙詩，即只有標題，沒有內(nèi)容，稱為笙詩六篇（南陔、白華、華黍、由康、崇伍、由儀），反映了周初至周晚期約五百年間的社會面貌。

    ②女誡：是東漢班昭寫作的一篇教導班家女性做人道理的私書，包括卑弱、夫婦、敬慎、婦行、專心、曲從和叔妹七章。由于班昭行止莊正，文采飛揚。此文后來被爭相傳抄而風行當時。

    ③漢書：又稱《前漢書》，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二十四史”之一。由中國東漢歷史學家班固編撰，前后歷時二十余年，于建初年中基本修成，后唐朝顏師古為之釋注。

    ④司馬法：出自姜太公之手，是重要的春秋時期軍事著作之一，也是現(xiàn)存最古老的軍事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