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幾個同學(xué)早早就回了家，趙奇也起了個大早洗漱打扮，林淵還在倒頭大睡，趙奇推了推林淵的腦袋，碰到枕頭，發(fā)現(xiàn)枕頭上濕濕的。

    “我丟，你睡覺盜汗？”

    林淵像僵尸蘇醒一樣猛然端坐起來，看著床下的趙奇呆呆地說：“你怎么沒死？”

    “去你媽的！”

    這很可能是很大一部分人最后一次回家了，高考近在眼前，連空氣都熾熱得像水燒開了冒出的煙。

    林淵和趙奇隨便穿了身衣服出了門，身邊都是拖著行李箱回家換洗衣服順便討生活費的學(xué)生，有的成群結(jié)隊，有的孜然一身。

    門外堵滿了出租車和私家車，趙奇拿起手機(jī)看著滴滴長長的排隊名單氣得差點爆粗口，無奈振臂一呼：“坐腳車！”

    林淵跟在后面，很平常地發(fā)起了愣，直到他發(fā)現(xiàn)自己進(jìn)了一家理發(fā)店。

    前臺小妹微笑著迎了上來：“兩位誰剪？還是都剪？”

    趙奇一個拉扯把林淵推在身前，說：“他剪，然后我剪，剪不好他沒事，剪不好我很危險?！?br/>
    幾個剪發(fā)師傅一聽這話都默默背過身子不敢接這活，早上第一單水平咋樣可真說不準(zhǔn)，萬一一個哈欠一下手抖，萬事休矣。

    這小伙子說話不像兒戲，語氣堅定而張揚，神色跋扈而囂張，像是個言出必行的狠角色。

    前臺小妹尷尬地笑了笑，扭頭看了看幾個剪發(fā)師傅的背影，又看了看工作牌，說:“二號老師，該你了?！闭f完沒人搭話，只好又補了一句：“剪第一個?！?br/>
    “啊啊啊......行沒問題，助理去給洗下頭。”剪發(fā)師傅轉(zhuǎn)過身，一臉燦爛的笑容。

    林淵忽然覺得自己是在參加非誠勿擾，嘉賓有為自己選擇轉(zhuǎn)身的權(quán)利。

    趙奇掏出手機(jī)坐在一邊翹著二郎腿玩游戲，林淵被按在椅子上做頭部軟組織群體切割術(shù)，趙奇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林淵時不時看鏡子。

    不到半小時剪完，剪發(fā)師傅輕松地嘆了口氣，把林淵脖子上的碎發(fā)用海綿掃了掃，然后揭開圍裙，說：“看看怎么樣?！?br/>
    趙奇關(guān)掉游戲站起身，左看看又看看，說了句：“不錯，該我了。”

    剩下三個剪發(fā)師傅再次轉(zhuǎn)過身靜待命運的審判，前臺小妹直犯難，這個時候叫誰就是得罪誰，正準(zhǔn)備硬著頭皮喊四號，又聽見趙奇說：“不用了，還是他?！?br/>
    場面瞬間不再尷尬，林淵仿佛聽到了許多懸著的心落地的“咚咚”聲。

    簡直是決定生死的一刻，二號臉色僵硬，但又不好拒絕，只好假裝淡然地說：“助理洗一下?！?br/>
    這次輪到林淵坐在椅子上玩游戲，他已經(jīng)開始思考關(guān)于趙奇大鬧理發(fā)店的善后工作。

    林淵發(fā)現(xiàn)自己失算，剪發(fā)過程居然十分順利，二號只用了不到半小時就完成一切，趙奇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新發(fā)型，空氣中充滿了危險的氣息。

    來到了判決生死的關(guān)鍵時刻。

    “不錯！”趙奇拍拍手，拒絕了再洗一次的邀請，走到前臺結(jié)賬。

    “辦張卡，充5000，以后都來你這?！壁w奇十分瀟灑地拿出手機(jī)掃碼，二號忽然發(fā)現(xiàn)努力工作原來這么幸福，熱情送倆人走到了門口，還當(dāng)起了門童。

    “下一站去哪？”林淵感覺自己頭上涼颼颼的。

    “先去買兩身新衣服，你這身不行?！壁w奇嫌棄地瞥了一眼林淵從脖子以下的所有肢體部分。

    林淵忍不住問：“那卡你沖五千干嘛，我們馬上該畢業(yè)了，剪發(fā)一次60，你得剪多久才用得完？”

    趙奇說：“愚昧！這卡我給安可心她爸，我跟她畢業(yè)走了，他爸又不走。”

    林淵恍然大悟：“送老丈人剪發(fā)卡，你是我知道的第一個?！?br/>
    趙奇諷刺：“所以你沒女朋友?！?br/>
    倆人去了趟大型商場，從眾多昂貴的衣服中以趙奇的審美挑了兩身換上，樣子很像西服，林淵覺得很別扭，可惜他沒有反抗的資格。

    售貨員看著他們連連贊嘆：”太帥了！簡直像是影視明星！”

    趙奇很受用，這次是拿著卡去結(jié)賬，一刷三萬六。

    林淵看著人模狗樣的自己，說：“我配不上這身衣服，用完還給你?！?br/>
    “我從沒用過二手貨，你要是不想要，今天穿完回去退，錢是你的?！?br/>
    林淵權(quán)衡了一下，發(fā)現(xiàn)自己沒那個臉，故而點頭說：“行，我穿?！?br/>
    化妝品他倆都不熟悉，隨便挑了幾支又花小一萬。

    林淵感慨地問：“你家自來水多還是錢多？”

    趙奇仰頭認(rèn)真想了想，說：“應(yīng)該差不多?！?br/>
    煙酒購買十分簡單粗暴，趙奇昂首闊步地踏進(jìn)煙酒專門店，茅臺要了兩箱，軟中華要了兩箱，留了電話付了款，店家承諾一個電話專車專運。

    這才是大少的行事作風(fēng)，買東西不論個，靠專車運。

    到了晚上八點，學(xué)校外面的小攤大多開張，趙奇坐在預(yù)定的專做上和老板打了聲招呼，一樣小菜都點了一份，還要了一百根羊肉串。

    林淵明白他這是投桃報李，畢竟這老板也算是半個媒人，當(dāng)初要不是他給那安可心指路，她也不可能追得上他們。如果追不上，趙奇可能就遇不到安可心，也不會一見鐘情，更不會讓她因為逃跑而擁有了一輛全新的電動車。

    幸福啊，果然不只是自己爭取就能得到的，還少不了幾個默默無聞的好心人在后面推波助瀾。

    老板熱情招呼，一百個肉串多烤了十串免費送，視線穿過燒烤架，不遠(yuǎn)處停著一輛新貨車，貨車后座依然還是一張小床，沒腿的婦女靠在枕頭上向他們微笑揮手打招呼。

    趙奇見時候到了，拿起電話讓商家往這送煙酒，然后從幾只口紅里挑出來一支走到貨車那準(zhǔn)備送禮，算是答謝她這一年以來對趙奇的說好話之恩。

    婦女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死活不收，趙奇扔進(jìn)去就跑，怎么喊都不回頭，不知道的路過群眾還以為他是搶劫犯。

    小攤老板裹著頭巾顧著烤串沒法摻和，只能點頭說謝，于是默默在贈送十串的基礎(chǔ)上又超級加倍多烤了二十串，這倒不是他摳門，只是烤多了真吃不完。

    老板帶過來的幾百根肉串轉(zhuǎn)眼就沒了三分之一，拋去趙奇點的，其他桌的客人也點了不少，大家互相籠絡(luò)互相熟悉，每次來見到的都是熟悉面孔，一來二去都快熟絡(luò)了。

    趙奇熱情洋溢地和大家打招呼，有人遞了根紅塔山過來，他笑著接下，然后笨拙地點上了火，嗆得不分是東還是西。

    林淵笑著說：“你不會抽煙？”

    趙奇說：“廢話！”

    林淵說：“那你還抽？”

    趙奇拍拍胸脯：”我要向成年人的方向邁進(jìn)，過了今晚，我就滿十八了！“

    林淵心里一抖，趙奇過生日可不是小事，更何況還是成人禮這種不亞于婚禮一輩子只有一次的頭等大事。

    剛準(zhǔn)備打開手機(jī)看看淘寶，從同城買個禮物啥的，等的人就來了。

    與此同時煙酒也很合時宜地來了，速度飛快，商家還非常體貼地送了一束玫瑰花，林淵放下手機(jī)幫忙收貨，趙奇迎接自己的準(zhǔn)老丈人和女朋友，分工明確，心有靈犀。

    幾個人圍成一圈坐下，最奇葩的家長見面會在地攤上隆重舉行，趙奇開了兩瓶茅臺給在場的全都倒了一杯，軟中華一人一包，群眾紛紛叫好，準(zhǔn)老丈人滿面榮光。

    在家長面前趙奇還是顯得有些拘束，搓搓褲腿叫了一聲：”叔叔好！“然后把剩下的茅臺中華全部搬起來挨個放在準(zhǔn)老丈人面前，又說：“孝敬您的。”

    “可心也有禮物?！壁w奇又從大袋子里摸出幾個看起來價值就不菲的口紅盒子，一臉激動地送到安可心面前。

    “咱們剛在一起，你得省錢過日子！”安可心嘴上說著埋怨，收下口紅在趙奇臉上親了一口，林淵看不下去低頭吃菜，準(zhǔn)老丈人哈哈一笑端起酒杯。

    “去年那天也是在這個位置，就是這個桌，我把幾個最好的老朋友都叫來喝酒，跟他們借錢給可心治病，后來他們都走了，一分錢都沒借給我。”他抿了一口茅臺滿臉陶醉，又夾起腐竹吃了一口。

    趙奇安可心坐在一起秀恩愛，林淵端起酒杯根趙奇準(zhǔn)老丈人喝酒，氣氛十分古怪，林淵實在看不下去重重咳嗽一聲，趙奇如夢方醒連忙端起酒杯。

    “叔叔抱歉?！彼鲱^一飲而盡，忘了是茅臺不是啤酒，辣得幾乎當(dāng)場升天。

    肉串?dāng)[了滿滿一桌子，趙奇先給準(zhǔn)老丈人拿了一串，然后又給安可心拿了一串，最后自己拿了一串，然后又倒了一杯酒。

    安可心嬌喝一句：“你少喝點！”

    林淵越看越酸，換白酒為啤酒，抓起肉串狼吞虎咽，宛若世間僅有他一人。

    戀愛的酸臭味，真是太臭啦！林淵心里抱怨，但同時也為趙奇感到高興，過了晚上十二點他就十八歲了，也會正式迎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愛情，恐怕再沒有其他的能比得過這份生日禮物了。

    林淵敬了趙奇的準(zhǔn)老丈人一杯，說：“您把安可心交給他完全可以放一百個心，我兄弟的為人我清楚，沒得說！”

    林淵喝得微微上頭，小攤上的大燈泡讓他想起了初一那年體育館里搖搖欲墜的大吊燈。

    它從天上落下，砸死一個未來的棟梁，砸傷兩個民族的希望。

    那都是三中每個年級最好的學(xué)生。

    無意間林淵碰碎了一個啤酒瓶，正要起身收拾，小店老板看見了喊：“沒事沒事，等會我收拾！”

    趙奇醉呼呼地說：“可心，再過幾個小時我就滿十八了，你就是上天賜給我最好的禮物?！?br/>
    這話說出來林淵就知道他喝多了，低頭一看，地上已經(jīng)放了一瓶空茅臺。

    他酒量不大，安可心不喝酒，茅臺兩個人分也完全夠把他喝趴下的。

    安可心爸爸嘆了口氣，說：“可心，你去那邊超市買兩瓶檸檬水，給小奇解解酒。”

    肉串消失了一半，安可心吃了絕大多數(shù)，她可不是什么窈窕淑女，最多是長得漂亮的老虎，一吼就要吃人的那種。

    安可心點頭去了，她爸爸說：“小奇，你們分手吧！”

    林淵一聽這還得了，腦子瞬間清醒：“叔叔你喝多了吧？好好的分啥手??！“

    趙奇嚇得手足無措，連忙從桌子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強撐著笑容說：“是啊叔叔，你喝多了吧，不行就先這樣，我打車送你們回去?！?br/>
    安可心爸爸輕輕擺了擺手，說：‘我沒喝多，這點酒算不了啥?！?br/>
    他臉色難看，可是一點也沒有喝醉酒的樣子。

    誰都看得出他沒喝多，如果這樣的話，那他說的就不是胡話，而是真心話。

    “那您......“

    “我就是那意思，可心有精神分裂，我已經(jīng)給她安排了國外的頂級心理醫(yī)生，她會在那生活，在那結(jié)婚，在那生子?！?br/>
    “對不起，她配不上你?！卑部尚陌职终f著說著抹了把淚，又說：“小奇啊，我也沒辦法......”

    趙奇哪還聽不懂什么意思，氣得想笑，他說：“你給他安排？我看是傍上大款了吧！”

    “讓我猜猜，是不是想讓可心嫁給國外地主家的傻兒子？”

    林淵扶住搖搖欲墜的趙奇，把他按在椅子上坐著，心情從天空跌落谷底。

    幸福來的突然，去得也倉促。

    趙奇把地上的茅臺瓶踢到一邊，壓住火：“叔叔，可心喜歡我，我也喜歡可心，那個什么地主老財不一定比我們家有錢?！?br/>
    “我......”

    “好了你別說了?！卑部尚陌职謴囊巫由险酒饋?，轉(zhuǎn)過身說：“今天就到這吧，別跟可心說，她受不了這種打擊。”

    “這些煙，這些酒，你拿回家......”

    趙奇用盡力氣拍了一下桌子，震落兩碟下酒菜。

    周圍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紛紛猜測這是談崩了？

    林淵整個人都是懵懵的，好像身處于云端，接著聽到趙奇撕心裂肺地怒吼，憤怒里帶著悲涼，像是涼水熱水還沒徹底融合的狀態(tài)。

    你伸出手試水，可能是熱的，但換個位置再試，卻是涼的。

    他喊的是：“你知道她受不了這種打擊還要讓她離開我？你究竟是不是為她好！”

    林淵覺得這嘶吼震懾云霄，像是二踢腳在天上爆炸的震響。

    陣陣烤肉的糊味伴隨著煙酒氣飄蕩在空氣里，小攤老板傻傻地看著變故，他旁邊站著一樣傻傻的安可心。

    她手上拎著一個購物袋，袋子里有三瓶檸檬水。

    袋子從手上脫落，檸檬水翻滾逃了出去。

    林淵受不了這種氣氛，寂靜啊，太寂靜了，有沒有人上來說句話啊，隨便說一句也好??！

    狗血啊！太狗血了！這算什么事?。∵@算什么破事??！

    想著想著林淵也崩潰了，他借著酒勁也怒拍了一下桌子，油水飛濺，一萬多一套的衣服瞬間變臟。

    他一直覺得自己挺慫的，戰(zhàn)斗力也弱，從來只有被欺負(fù)的份，可是每一次趙奇都愿意站出來幫他，所以他也要站出來幫趙奇。

    可是他剛一站起來，就看到了站在燒烤架后面淚流滿面一言不發(fā)的安可心。

    還是被聽到了嗎？好像這也是注定的吧......

    林淵陷入深思，有時候幸福真的像是有顏色的空氣，在你以為已經(jīng)抓到了的時候，又會感覺手心里空空的。

    張開一看，掌心也被染上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