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言回到太平山莊，已經(jīng)八點(diǎn)多。

    溫馨看到她，立刻質(zhì)問她，兩點(diǎn)多通得電話，說馬上就過來，為什么到現(xiàn)在才到？

    溫言嘿嘿地笑了兩聲，回答，“相親去了。再說，她弟弟過來了，我急什么?！?br/>
    溫馨跟她媽一個德性，聽到“相親”兩個字，立刻兩眼放光，“真的？對方怎么樣？厲小姐這邊，我把她安慰好了，下午凌先生確實回來了一趟，現(xiàn)在也還在。這邊你不用擔(dān)心?！?br/>
    溫言心里松了口氣，一邊上樓，一邊對著身后的回了一句，“對方很好，三十而立，會計事務(wù)所半個老板，可惜，家里有個美麗大方、溫柔賢惠的老婆，還有一個聰明可愛的女兒。”

    溫馨一聽，很快反應(yīng)過來她說的是誰，氣得立刻要打她，卻早就夠不著了。

    溫言到了厲錦程的臥室，發(fā)現(xiàn)除了凌鋒在，還多了一個男人，正在給厲錦程量血壓。

    男人跟凌鋒一樣很高大，也一樣的神情淡漠，偏偏皮相也是招女人喜歡的那一種。厲錦程幾乎是用赤~裸~裸地眼神看著他，并且，她現(xiàn)在安靜得很，一點(diǎn)都不像下午溫馨電話中所說的，情緒狂躁不穩(wěn)。

    溫馨輕聲告訴她，這就是凌鋒從美國請過來的心理醫(yī)生，雖然是黑頭發(fā)、黃皮膚，卻有個洋名，叫david。

    “厲小姐，你是想我馬上開始進(jìn)入治療狀態(tài)，還是想等我們熟悉了以后再開始？”david一邊收拾測量器具，一邊問半躺在床上的人。

    他的聲音很低沉，卻帶著一種磁性，聽起來讓人心情愉悅，不像旁邊的那個人，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多聽幾句，有種被大卸八塊的痛苦。

    “我想上你?！眳栧\程一開口，把所有的人都嚇住了，這么露骨的話，她說得出來，問題是，要不要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

    凌鋒原本抱在胸前的手立刻松開了，“你能不能有點(diǎn)女人的矜持？”

    “不能，我又不是你的女人。拜托你別出現(xiàn)在我面前行不行？新來的留下，大衛(wèi)是吧，不好意思，中國人，說英文不習(xí)慣?！?br/>
    “可以叫我全琿，王軍琿，不是日軍暉。”

    “隨便了，你留下，其余的趕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眳栃〗愫敛涣羟榈叵轮鹂土?。

    “全博士，今天您要不就先好好休息，坐了那么久的飛機(jī)，時差也還沒倒過來?！绷桎h根本不理旁邊抗議的厲錦程。

    全琿看了下手表，“你們先出去，我先跟她聊半個小時。后面怎么安排，我們再商定?！?br/>
    所有的人出去以后，房間里只剩下一男一女。

    厲錦程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坐到臨窗的沙發(fā)上，看著仍站在床邊的男人，嫵媚一笑，“半個小時？你能持續(xù)的時間就這么短？你禁’欲太久了吧?！?br/>
    全琿像沒有聽到她說話一樣，四處張望了一下，看到床頭上的那張紙，隨手拿起來。

    “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指手劃腳的笨拙伶人，登場片刻，便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個娛（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滿著喧嘩和騷動，卻找不到一點(diǎn)意義?！?月8日，錦，絕筆?！?br/>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一邊讀，一邊在她對面的沙發(fā)上坐了下來。大概字跡太潦草，有些辨認(rèn)了半天才讀對，讀完以后，看向她，“愚人的愚字寫錯了，不是娛樂的娛。”

    厲錦程氣得臉都綠了，立刻起身，上前跨一步，把他手上的紙搶過來，揉成一團(tuán)，坐回到沙發(fā)上，把紙往后一扔，直接扔出了窗外。

    “喜歡莎士比亞？”

    “一般般。無聊的時候會看看?！?br/>
    “為什么喜歡看悲?。俊?br/>
    “不為什么，人生不就是一個悲劇嗎？結(jié)局都是死。不管你喜不喜歡?！?br/>
    “為什么想上我？”

    “因為你長的帥?！?br/>
    “長的帥的男人這么多，你都想上？”

    “……”

    厲錦程竟然三言兩語就被他問住了，心里有些不爽。凌鋒說要帶心理醫(yī)生過來的時候，她就尋思著怎么打發(fā)他。結(jié)果，一看是他，她就開始起歹念了，只怪他帥得有些過份。

    全琿剛到的時候，自我介紹，說他是中美混血兒，她感覺混得不明顯，中國人的特質(zhì)明顯占了上風(fēng)，只是五官輪廓立體感那么強(qiáng)，尤其是高鼻梁，性感的薄唇，還是能見到美國人的痕跡。這正是她喜歡的尺度。

    厲錦程就這么直勾勾地看著他，豪不遮掩。

    全琿視線對著她這個方向，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的虛空，這種半有半無的對視，她在氣勢上竟然沒有贏他半分。

    “你很敏感，非常在意你喜歡的人對你的看法，所以在熟悉的人面前，你只會表現(xiàn)你最好的一面。面具帶久了，你又覺得累，想要表露真實的自我。你其實很怕死，一個還想上男人的女人，是不會愿意死的。你喜歡長得帥的男人，雖然只是追求感官上的愉悅，但至少也說明你對這個世界還有迷戀，所以，你還沒有資格對人生下定論，你也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悲劇。”

    全琿說這些話的時候，仍然是對她似看非看的眼神，她想反駁他的話，卻不知道從何處下手。

    “那你懂悲劇？”

    “以前不懂，現(xiàn)在懂一點(diǎn)，比如你，我覺得就是個悲劇?！?br/>
    “什么意思？”

    “你自認(rèn)為很不幸，一出生就被棄。但你從來沒有換個角度想想，你被人拋棄了，卻又被好心的厲夫人和厲先生收養(yǎng)，他們給了你身份，地位，財富，美貌，學(xué)識，你擁有平凡人可望而不及的一切，但你卻覺得不幸福，這當(dāng)然是個悲劇。你不快樂的每一天，都不屬于你。所以，你死不死，都沒什么分別。根據(jù)《圣經(jīng)》里對死的廣義解釋，死包括了虛空、敗壞、嘆氣、嘆息、毀壞等等，所以，你現(xiàn)在跟死人沒什么分別。”

    厲錦程冷笑一聲，“你除了會說教，還會做點(diǎn)別的嗎？”

    全琿看看手表，“半個小時到了，我們下次再聊?！闭f完，起身準(zhǔn)備告辭。

    走到門口，他又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她，“門外的人，每個人都有無數(shù)個理由，比你感到不幸。但現(xiàn)在他們白天去忙工作，累死累活，晚上還要來守著你。你見過一個公司的總裁，連續(xù)幾天在別人家睡沙發(fā)嗎？你見過一個四歲不到的小女孩，來給一個三十歲的女人講笑話，想逗她開心的嗎？說實在話，像你這種情況，我根本不想來浪費(fèi)時間?！?br/>
    他話音剛過，立刻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厲錦程氣得隨手抄起旁邊的一個抱枕，狠狠地扔向門口，“滾，都給我滾！”

    溫言把溫馨和紀(jì)曉涵送到家里，紀(jì)星宇剛好在家，做了一大桌的菜，要留她吃飯。

    她想了想，還是離開了。急急地又回到了太平山莊。

    剛上二樓，進(jìn)入?yún)栧\程住的套間，便看到全琿從里間臥室出來，身后傳來叫“滾”的聲音，把正坐在外間沙發(fā)上的人也嚇得站得起來了。

    “全博士，她又怎么了？”凌鋒臉上明顯表露出焦急的神色。

    “能清楚表達(dá)，還能發(fā)泄情緒，沒有你們想象得那么嚴(yán)重。你們也不用守著她了，都回去吧，她死不了，也不敢死。”

    “不能這么說，上次如果我們再來晚一點(diǎn)，她真的就沒救了。如果她不是下定決心，也不會跑到這么偏的地方來，手機(jī)也關(guān)機(jī)?！?br/>
    “婦人之仁?！比q說這句話的時候，有點(diǎn)像凌鋒的氣勢，“如果她真想死，她會在若干天以前就完全隔離，也不會臨到了了，還跑去你們家過生日，給你留了那么多信號。放心吧，她比誰都貪生，是你們把她寵壞了。不過，不要讓她住在這么偏的地方，這里濕氣太重，最好住到市區(qū)去。房間溫馨一點(diǎn)最好。”

    凌鋒送全琿下樓，溫言趕緊跑去厲錦程的房間，看到她趴在沙發(fā)上哭。

    “他是什么人？憑什么這么說我？讓他滾，別讓我再看到他，再讓我看到他，我一巴掌拍死他?！?br/>
    溫言感覺她有點(diǎn)恢復(fù)了以前那種狠厲勁兒了，不像事情發(fā)生后的這幾天，脆弱得像一只受傷的小綿羊?！暗饶闼昧耍芯窳?，你再去拍他。不然哪有力氣？今天先睡，明天我們搬回到市區(qū)去好不好？”

    厲錦程一聽，立刻急了，“今天晚上你們是不是都要走，留我一個人在這？這幾天不是住得好好的嗎？不要走好不好？都怪那個怪物，一來就挑唆我們?！?br/>
    溫言有種想哭的沖動，再這么睡下去，她的老腰都要斷了，長這么大，她還是第一次睡這么長時間的沙發(fā)。

    不過她沒有全琿的那種坦然，心里還是擔(dān)心厲錦程一個人會想不開，只得答應(yīng)她，今晚還會住在這，明天送她回市區(qū)公寓。

    厲錦程像是很害怕她走，乖乖地答應(yīng)了，又乖乖地爬回到床~上睡覺。這一次，一躺下去她就睡著了。

    溫言不需要再唱歌哄她才能安撫她睡下，幫她蓋好被子，起身走出了房間。

    外間沙發(fā)上，凌鋒仍像前兩天一樣，半躺在沙發(fā)上，拿著電腦，認(rèn)真地看著，就像沒看到她一樣。

    溫言想起白天問了他為什么不敢開車，和他勁爆的回答，心里有些想笑。不得不強(qiáng)忍著，跑去洗澡。

    洗完澡回來，凌鋒已經(jīng)沒再看電腦，靜坐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什么問題。

    她輕輕地走到沙發(fā)邊，剛坐下，凌鋒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著她的方向坐好，“結(jié)婚的事情，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溫言腦袋“嗡”的一聲響，脊背開始發(fā)麻。

    這幾天，他們幾乎每天見面，晚上還睡在一個房間，但都沒有提這件事情。她還以為就這么過去了，總算松了一口氣，雖然心里又有一絲失落。

    現(xiàn)在他又重提，她該怎么回答？

    她還沒回答，他已經(jīng)自問自答，“你不愿意跟我結(jié)婚，是因為他嗎，葉楓？”

    溫言放在沙發(fā)上的手不自然地抓緊面上的布料，高級絲絨質(zhì)地的沙發(fā)套，很順滑，卻帶著一絲涼意。

    “你認(rèn)識葉楓？你跟他什么關(guān)系？難道你這么草率，想跟我結(jié)婚，也是因為他？”

    “我都說過，讓你不要問。不管你答不答應(yīng)，你都必須跟我結(jié)婚?！?br/>
    “……”溫言差點(diǎn)被他這么不講道理的話給噎死。

    “你等不到他了，因為，他已經(jīng)死了。”

    溫言想說什么，胸口卻被堵住，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后一靠，整個人陷在了沙發(fā)里面。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再也沒有機(jī)會，聽到葉楓親口向她解釋，為什么他要像一陣風(fēng)，匆匆而來，絕塵而去？

    溫言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難受，沿著沙發(fā)背，緩緩地滑下，蜷縮著側(cè)躺，閉上眼睛。

    凌鋒被她這種反應(yīng)嚇到了，沖到她旁邊，扣住她的手腕，“你忍什么忍？想哭就哭出來?！?br/>
    “你閉嘴！”溫言睜開眼睛瞪著他，朝他吼了一聲。

    她也想哭，只是沒有眼淚。

    溫言把手掙脫出來，“我累了，想睡覺?！鞭D(zhuǎn)身背對著他。

    背后不再有聲音，許久，她也終于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