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是穿越者同學這一年來第一次有意識情況下出席盛大活動,此之前也有諸如滿月一類,但是,那時候他還是個嬰兒??!看什么都看不清楚,聽什么都聽不明白,坐還坐不起來,翻個身都很囧,這其中囧是噓噓和嗯嗯都不能自由控制……腦袋里有點迷迷糊糊,也幸虧是這樣迷迷糊糊,否則一個什么都清楚家伙遇到了這樣囧事,自己得先羞愧個半死。
等到他眼睛睜開了、能坐能翻身了、能歪歪斜斜地炕上走上兩步了、努力著量少使用尿布了、會別別扭扭地單個字單個詞地使用人類語言了——這時候才知道寶寶不是不想說連貫句子,其實是生理構造上不允許,連貫說話很容易被口水噎到——他也到周歲了。
李嬤嬤再次檢查了一下賈寶玉衣著配飾,確定無任何紕漏了,才抱著賈寶玉往賈母正室而去。賈母正歪榻上與眾人說話,王夫人、邢夫人一旁陪著,東府里賈珍之妻尤氏亦,賈元春養(yǎng)賈母跟前,此時卻是端正坐下手,含笑靜聽。尤氏剛對賈母道:“我們太爺正城郊清修,讓我們爺著我給老太太回話,說是方外之人不便打擾,只為哥兒誦幾遍經(jīng),也是祈福意思了?!辟Z母情知賈敬是個好道,也不強求:“難為他用心了。”當下就有丫頭打起簾子,又有人道:“寶二爺來了?!?br/>
一屋子,目光就都集中到了賈寶玉身上。賈母坐起身來:“來,讓我瞧瞧?!蓖醴蛉丝磧鹤佑裱┛蓯?,也笑得暢:“養(yǎng)老太太跟前,是妥當不過,老太太這樣著緊他,倒讓我躲了懶了?!边@位“母親”讓換了瓤兒賈寶玉很不解——分明是個爽利人,怎么書里寫得她很‘木’?心里想著,臉上還要笑出個可愛表情來:“老祖宗~”
“寶玉來啦,過來讓我看看?!辟Z母見來了寶貝孫子,大為高興。賈寶玉聽得心里一抽一抽,誰想當賈寶玉???這個倒霉名字現(xiàn)是強迫性地掛到了他頭上,不是沒反抗過,起初不明現(xiàn)狀,明白了之后因為“不會”說話反對只好一聽到‘寶玉’二字就哭,結果這些人又是佛前點燈又是滿大街貼他名字小字報還發(fā)動著屋里丫環(huán)見天對著自己“寶玉、寶玉”地叫,穿越者石磊同學被念得只能屈服了,聽到喊他寶玉也能老老實實地應著了,也不哭鬧了,賈府上下這才消停了下來。從此徹底含淚承認自己就是賈寶玉了,杯具人生同樣不需要解釋。
李嬤嬤上前小心地把賈寶玉放到榻上,賈寶玉就撲到賈母懷里,被抱個正著。賈母把寶玉摟懷里晃了一陣兒,又把他扶著站好,上下打量一下,見穿戴得很整齊也沒有少戴什么東西,一點頭復讓李嬤嬤抱好寶玉:“去榮禧堂罷!”
賈政對于賈寶玉還是很重視,中年得子他也是有一絲得意,兼這個兒子長得可愛又討賈母喜歡,就周歲幼兒來講也看得出很聰明,賈政就想借著抓周機會試一試他未來志向。因此對于王夫人奉賈母之命張羅寶玉周歲事情并沒有端出道學范兒,板著臉說一堆諸如浪費、子不語怪亂力神之類話,反道暗示抓周時候要多備些東西以供抓取,只淡淡交待一句:“不必太過張揚?!蓖醴蛉俗杂蓄櫦桑心戤a(chǎn)子,本就寶貝這個小兒子,且寶玉生來嬌貴,為求好養(yǎng)活,甚至還使人寫了他名字四處貼著,由著販夫走卒去念,寶玉周歲雖然是件不小事兒,但也克制住不很大操大辦,恐折了福壽。
故此榮禧堂里唯有寧榮二府諸人而已,其余寶玉舅家等親戚都沒有邀請。
賈母乘著轎子帶著兒媳婦、孫女、孫子等婆子丫頭環(huán)侍下到了榮禧堂時候,以賈赦為首男丁早一旁候著了。雖是賈政之子抓周,但賈赦是襲爵嫡長子,縱不如賈政得賈母歡心,排班站隊他也是站賈政前面,賈政后面就是東府現(xiàn)當家人賈珍,賈珠賈珍之后,賈珠后面是賈璉,賈蓉站后面,他后面站著賈薔。自賈璉之下至賈珠,都是少年唇紅而齒白,賈蓉與賈薔要小些相貌也極俊俏——可惜,有點兒娘。
當下互相見過禮,因無年輕媳婦,又是自家人,規(guī)矩倒不甚大。賈母坐定,各人按次序坐坐好、站站好,李嬤嬤因抱著寶玉也得到了特別關照,靠賈母近。寶玉一歪頭,正看到元春賈母身邊坐著,見寶玉看來,元春對他一笑,很是慈愛。寶玉耳朵一抖,差點要翻白眼了:[大姐姐,你現(xiàn)還是個蘿莉啊,暫時還不用練習母性光輝啊喂~]
王夫人看看人都齊了,趁勢對賈母道:“老太太,這就開始罷,試完了,正好用飯?!闭f著,有點兒擔心地看向賈寶玉,巴望著他能抓個吉利東西。雖然“試兒”儀式上,不管孩子抓到什么東西,總能有個吉祥話給圓回去,但是抓個官英詩書一類,總比抓糕餅要強。王夫人自是希望自己兒子能得個好兆頭。
賈母也有一絲興奮:“擺上來罷!”
就有幾個粗壯婆子抬一張大案進來,李嬤嬤識趣地把賈寶玉抱到案邊,小心地把他放到案上。眾人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著供桌上紅包——賈寶玉,賈母等女眷固然是有什么表情都掛臉上,就是賈政雖然是一臉嚴肅狀,眼帶也難掩期望之情。反是邢夫人,似乎有些不太歡喜,只是眾人注意力都放到寶玉身上,反沒注意到她。
賈寶玉前來之前好歹也算個文化人,《紅樓夢》自然是讀過,就是沒讀過,稍微有點常識人也知道,這該是傳說中抓周了。抬眼一看,案上擺著印章、儒、釋、道三教經(jīng)書,小小弓箭、刀劍、筆、墨、紙、硯、算盤、錢幣、帳冊、首飾、花朵、胭脂、吃食、玩具……
賈寶玉有些抽搐,還真tm有胭脂??!胭脂是用漂亮瓷盒子裝著,同賈母跟前大姐元春已經(jīng)開始用這玩藝兒了,所以賈寶玉認得這種古老化妝品。據(jù)說,小孩子喜歡顏色鮮艷東西,越小孩子越是這樣。你說把紅艷艷胭脂跟灰撲撲筆墨、書本擺一塊兒,這不是招著孩子去拿胭脂么?可憐寶玉,你就這樣成了‘酒色之徒’了!嗚乎哀哉!這都誰安排啊?這么不會辦事![1]還有佛經(jīng)啊,佛是好,可和尚是光棍兒啊!抓周不是圖個吉利么?這東西怎么也擺上來了?!這到底是個什么樣世界啊?
賈寶玉還猶豫著要選什么好,心里猶自埋怨,書本和筆墨你隨便擺一個就行了嘛,一下擺個七八樣兒,我到底選哪個啊?總不能全抓手里吧?就是想抓,也抓不了這么多啊?他這一猶豫不要緊,整個正堂里人都摒住了呼吸。
賈寶玉同學以穿越者身份謹慎地思考了很久,把東西全攏一塊兒,然后一屁股坐下去顯示自己掌握一切,那是不行,至少胭脂不能拿。還有佛經(jīng)!那是賈寶玉痛恨東西,老子才不要剃光頭、才不要啃青菜蘿卜、才不要清心寡欲!連胭脂、佛經(jīng)都擺到桌面兒上了,就不能隨便抓東西了,萬一這些東西另有含義而自己不知道抓錯了被賈政批個狗血淋頭,那就壞了。賈寶玉克制住表現(xiàn)出自己聰明睿智念頭,為防弄巧成拙,無奈之下賈寶玉終于一臉扭曲地把胖乎乎左手伸到《論語》上,右手又撈了支毛筆。
老天爺!我顯示穿越者之與眾不同抓周啊,就這么中規(guī)中矩地過了……賈寶玉滿心含淚悲憤不已。就算是不想當和尚,要努力上進,也得表現(xiàn)出一點兒與眾不同來吧?可憐我表演機會哦~
“呼——”這是滿屋子人同時松了一口氣。然后滿室一靜,接著就“嗡”一聲一齊說起吉祥話來了?!氨啬茏龅缅\繡文章”“三元及第”“詩書傳家”一類話不要錢似一齊往外蹦,當然這話說起來確實不要錢。
唯賈政心中得意卻還要摸摸留長胡須,板著臉道:“只望他真能不要‘五經(jīng)掃地’[2]才好!”
眾人臉上一僵,國人有一傳統(tǒng),當別人夸自己家孩子時候,做家長一定要謙虛,比如說:“哪里,哪里。”可也沒有兒子抓周時候這么掃興吧?你真想學那個謙虛著非說自家漂亮女兒長得丑,弄得人信以為真不敢娶,后倆閨女者嫁不出去古人???雖然知道賈政這稱得上是謙虛,賈府諸人還是覺得賈政這話有些不中聽。又不好這樣日子里跟賈政硬犟,只能咳嗽兩聲,四下張望一下,希圖發(fā)現(xiàn)突然冒出一個自愿出來解此尷尬人。
回頭看時,賈寶玉正拿毛筆戳著那本《論語》玩呢——實是太無聊了,賈母等被人圍著恭維,賈寶玉反成了布景板。賈寶玉戳得正開心時候聽了這句話,連忙住了手,賈寶玉不淡定了——賈存周,你會不會說話?。坎粫f話你還不會閉嘴么?當?shù)鶍尣皇菓撎蹆号鄣蒙岵坏弥涿??難怪你官場上混不下去!要不是腦袋上頂著榮國府招牌,你早死八百回了!
還是賈母道:“到了用飯時辰了吧?”
王夫人忙回道:“壽面都備下了,正好開席?!?br/>
當下男女分開,各歸各席,邢夫人、王夫人等侍奉著賈母,并不敢坐,倒是元春反能陪著賈母坐著用飯。賈政到底是心里得意了,席間態(tài)度和軟了很多。賈珠心底松了一口氣,有賈政這么個爹,當兒子日子真不舒坦!這一餐飯賈珠吃得心神不寧,酒是不敢沾,菜也不敢多動,好是他弟弟周歲,還有面條可以充饑,而面條是易消化東西就算吃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也沒鬧胃疼。
賈珠吃著受罪一餐時候,賈寶玉正盯著李嬤嬤手里雞蛋羹,悲憤了:[不是糊糊就是面條,要不就是人奶,頂多喝口湯,真把我當和尚養(yǎng)???老子要吃肉?。?br/>
耳邊傳來尤氏奉承之聲:“寶兄弟長得越發(fā)得好了?!?br/>
王夫人一面安箸,一面道:“都是老太太調-教得好?!?br/>
當下一堆女人說起育兒經(jīng)來,賈寶玉正仇視雞蛋羹當口耳邊飄來一句:“再過半年多,寶玉牙就該長齊了……”只覺真是天昏地暗,他現(xiàn)牙都沒長全,還想吃肉?!
憤憤地嗷嗚一口吞掉匙子里雞蛋羹,嫩滑嫩滑純天然無污染草雞蛋,做得清香可口……可也不能天天吃啊!揮著小爪子要抓湯匙:“給我~”李嬤嬤不敢與他硬扛,只能由著他掰過湯匙來眾人贊嘆目光下自己舀著吃。
王夫人大感欣慰,大兒子十四歲進學,是個能支撐門戶,小兒子看著早慧也有吉兆。賈母臉上樂開了花,大家看賈母樂了,也都跟著樂,連邢夫人這樣性子有點兒別扭人都笑了。賈寶玉瞪著灑到碗外一小點兒碎塊兒,半晌無語,這小孩子身體,真是不方便啊,吃飯都能吃到桌子上,真是丟臉……
[1]度娘說,明清時期男孩子抓周確實是有放胭脂。
[2]有辱斯文之意,詳情請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