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黃昏

    寧靜的小山村，錯落有致的村落里，炊煙冉冉升起，池塘里的鴨鵝成群結(jié)隊的往各自家里走，偶爾傳來幾聲狗的輕聲淺吠。一個穿著花布短袖襯衣，藍(lán)色卡其布褲子的姑娘，焦急的站在打谷場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用手指絞著麻花辮，緊咬著嘴唇，原地轉(zhuǎn)圈，不時朝村頭張望。

    姑娘十七八歲的模樣，皮膚水嫩，吹彈即破。

    突然，身后冒出一少年，白色背心外，一件淡藍(lán)色格子襯衣，平頭，眼鏡，斯文又不失陽光。

    他從背后一把抱住姑娘的腰。

    “小蓮，對不起，我來晚了，出來前我媽讓我去地里割豬草。”

    姑娘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苕藤清香，沉醉。任憑他那樣抱著。臉上飛起了紅霞，甚是嬌羞。

    天邊，晚霞染紅了半邊天，他們斜躺在打谷場邊的草垛上，少年采了一朵野花，插在姑娘的辮子上，姑娘撒嬌，粉拳揮去打他，卻一下勾住了他脖子，在少年耳邊呢喃：“二哥，明天你就去學(xué)校報道了，我舍不得你。”

    少年愛憐的捏了下她的鼻子，“小蓮，我也舍不得你，要不，你也到江城去吧。”

    “聽說，那是個很大很繁華的地方?！鄙倌甑难劾锍錆M了向往。

    “聽說還靠著大海呢！”

    姑娘的眼前一亮，可瞬間就暗淡了下來。

    “可是，我媽是肯定不會答應(yīng)我去的?！惫媚锏母赣H去世得早，和母親相依為命，比她大五歲的姐姐去廣州打工，好幾年沒回家了。

    方林坐在辦公室里，想起了十八歲那年的自己和青蓮，嘴角不自覺的上揚(yáng)。眼前，浮現(xiàn)出闊別幾十年的小山村。

    父親是鄉(xiāng)村數(shù)學(xué)教師，在家鄉(xiāng)那所破舊的小學(xué)里，教了一輩子的書，從小，方林沒少挨父親的打，稍有犯錯就棍棒侍候。

    父親的至理名言就是：“黃荊桿下出人才?！?br/>
    所以，從小到大，方林對父親都是敬畏的。好在每次父親收拾方林的時候，母親都護(hù)著他，他常想，如果沒有母親，自己會不會被父親打死或者打殘？

    “二娃，回家吃飯了?！?br/>
    是方林的母親扯著嗓門在村頭叫他。

    方林從草垛上彈起來，青蓮伸手給他捻去粘頭發(fā)上的草渣。

    “二哥，我回家和媽媽商量下，去江城打工吧?！?br/>
    “嗯，我在江城等你。”

    方林迅速的親了口青蓮，一溜煙跑了，臉頰滾燙滾燙的。

    飯桌上，父親的臉陰沉著

    “二娃子，你剛才是不是又跑出去見王家那女娃了？”

    方林悶頭吃飯，不說話。

    父親聲音提高了幾倍，帶著怒氣，吼他

    “老子給你說了多少遍了，少和王寡婦家的人有來往。”

    方林不服，昂起頭瞪父親

    “青蓮家怎么了，我就覺得青蓮?fù)玫模揖拖矚g她?！?br/>
    “你小子翅膀長硬了，老子的話都不聽了”父親筷子一丟，摔桌上。

    “十里八鄉(xiāng)誰不知道，她姐姐青藍(lán)在廣州干的什么工作，真是丟全村人的臉?！?br/>
    “你胡說，不許污蔑藍(lán)姐，你親眼看到了嗎？”

    “再說，藍(lán)姐是藍(lán)姐，小蓮是小蓮。”

    父親被激怒，揚(yáng)起手要打他。方林大哥方勇馬上拉住了他。

    “爸，你就消消氣，二弟和青蓮就是同學(xué)，也沒怎么樣。”

    “而且他馬上就要去江城上大學(xué)了，能怎么樣啊”

    母親也附和：“是啊，二娃走了，也就把那妮子給忘了，你操什么心。”

    第二天一大早，父親就催促方林出發(fā)，從鄉(xiāng)上到縣里的班車每天只有早上9點(diǎn)的一趟。

    正遇鄉(xiāng)上逢場。

    一路上遇到很多去趕場的鄉(xiāng)親，父親的臉都快笑爛了。是啊，一年，全鄉(xiāng)也就考上三五個大學(xué)生，況且二娃上的，還是國家重點(diǎn)本科。

    三合鄉(xiāng)是四川中部的一個小鄉(xiāng)鎮(zhèn)，地處大山深處，山清水秀。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山上郁郁蔥蔥。

    從村里走路到鄉(xiāng)上，大概需要半個小時，到鄉(xiāng)上的時候，班車已經(jīng)到了，停在中學(xué)外的操場旁邊，鄉(xiāng)上只有一條街道，道路兩邊擠滿了販賣各種土特產(chǎn)的鄉(xiāng)親，他們臉上掛著淳樸的笑容，親切的和父親打招呼，

    “方老師，你家二娃太有出息了?！?br/>
    “老方，恭喜你啊，這下算是熬出頭了。”

    祝賀和恭維聲不絕于耳。

    還有拉著孩子趕場的母親，是絕對不會錯過這個教育孩子的機(jī)會的。

    “你看看人家方家哥哥，多爭氣啊，多向人家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

    方林不說話，在人群里尋找青蓮的影子，可怎么也找不到。

    “小蓮難道沒有來嗎？”他的臉上寫滿了深深的失望。

    街道拐角處，青蓮躲在那，想出來又不敢，她怕方林威嚴(yán)的父親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看她。

    她就那樣看著方林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車門口，母親開始抹眼淚，她舍不得孩子離開，叮囑他一個人出門一定要注意安全。

    開始本來是父親陪他去報道的，方林不同意，縣里到江城有一千多公里，要坐近30個小時的火車。

    “跑一趟的錢，夠我三個月生活費(fèi)了呢?！?br/>
    父親沒再堅持，孩子大了，是該鍛煉鍛煉了。

    方林坐在座位上，車還有十來分鐘才開，有些焦躁的望向窗外，終于看到了拐角處的青蓮，他不管不顧的沖了下去。

    “小蓮，你終于還是來了?！彼蚣鼻卸悬c(diǎn)語無倫次，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br/>
    “二哥，媽媽已經(jīng)答應(yīng)我去廣州投奔姐姐了，江城離廣州不遠(yuǎn)。”

    最后一句，青蓮的聲音像蚊子一樣小聲?！暗綍r候我過來找你……”

    說完，又無措的用手指絞著麻花辮。

    方林激動，一把抓住了青蓮的手。

    “小蓮，太好了。”

    父親黑著臉催他上車，青蓮嚇得后退幾步，躲進(jìn)墻角。

    方林回頭，用盡全力對青蓮喊：

    “小蓮，記得，給我寫信。”

    青蓮無聲的點(diǎn)頭，緊咬著嘴唇，淚流滿面。

    ……

    方林的思緒繼續(xù)飛揚(yáng)，轉(zhuǎn)到了江城冶金工業(yè)大學(xué)的校園里。

    一切都是那么新鮮和好奇，寢室住了八個人，只有方林一人來自農(nóng)村，下課后，大家都相約看鐳射錄像，溜冰，打臺球，跳舞。方林不愛這些，他延續(xù)了高中的學(xué)習(xí)習(xí)慣，喜歡泡圖書館，打籃球。剩下的時間，就是不停給青蓮寫信了。

    小蓮，

    來大學(xué)已經(jīng)一年多了，轉(zhuǎn)眼到了大二，你還好嗎？

    江城很美，大街上有很多的小汽車，城里人很傲氣，不愛搭理人，不過住我上鋪的趙帥倒是挺好的，我們已經(jīng)成為了朋友。

    小蓮，伯母的病好些了嗎？你什么時候才能去藍(lán)姐那？什么時候才能來江城？

    我想你。

    我想你每次生氣不理我的時候

    我想你每次揮拳打我又舍不得打的時候

    我想你嘟著嘴破涕為笑的時候

    ……

    我想帶著你去海邊散步，看日出。然后，背著你在海邊奔跑，和你一起，光著腳撿貝殼。

    ……

    此時，青蓮正在南下的火車上，母親身體不好，眼看二哥已經(jīng)走了一年多了，雖然每月都有寫信回來，暑假寒假也見過，可她還是覺得漸行漸遠(yuǎn)了。日漸憔悴，母親看在眼里，心疼她，等病情稍一好轉(zhuǎn)，就讓她去了。

    這是青蓮第一次坐火車，硬座，她連瞌睡都不敢打，她沒去找青藍(lán)，而是直接奔了江城。

    即使是現(xiàn)在，方林想起青蓮剛來的那段日子，心里也能泛起一股暖流。

    后來，青蓮說，她得去找工作，方林每月家里給他100元生活費(fèi)，學(xué)校補(bǔ)助幾十，加上飯票，可也不夠兩人開銷，青蓮帶來的積蓄也用完了。

    江城是改革開放后最早建立的經(jīng)濟(jì)特區(qū)之一，80年代末，早已很繁華了，各種工廠林立，很容易的，青蓮便在一家電子廠找到了份工作。

    方林的眼里浮現(xiàn)出一家工廠的樣子，

    “盛鑫電子廠?！?br/>
    他的眼里閃過一絲痛苦，心像被什么刺痛了一樣，他閉上眼睛，嘴角抽搐了下，不想再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