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覺找來一塊船板安置孟孤陽的尸體，擺成安詳平躺的姿勢，在她額頭留下一個蘸了眼淚吻，把她輕輕推向大海。

    夕陽完全沉下去，月光像一塊巨大的白色棺蓋。

    方覺記不清自己經(jīng)歷過多少次女人的離去，唯有孟孤陽在他心里引發(fā)了雪崩，海風(fēng)吹過他的臉，海水漫過他的胸，但他感受不到冷。

    方君左和方君右找到了一塊大船板，劃到方覺身邊，把方覺和玄龍接上來。李向晚的船已經(jīng)遠(yuǎn)在天邊，只有一條小黃魚那么大。

    “我要?dú)⒘怂??！狈接X道。

    “望塵莫及啊！”方君左道。

    “叔叔死后，邪靈出世，到時候山崩地裂，那臭娘們也活不了！”方君右道。

    “慈悲玉一旦失去金剛血鎮(zhèn)壓，封印不會立破，而是緩緩削弱，只怕邪靈還沒出世，李向晚先老死了?！狈骄蟮?。

    “有沒有辦法現(xiàn)在就把邪靈放出來？”方覺道。

    “祖上未留下解開封印之法?！狈骄蟮?。

    慈悲玉的光芒直到月亮出來后才恢復(fù)。今晚的月亮多缺了一些，方覺仔細(xì)對比，慈悲玉發(fā)光的部分和月亮形狀一模一樣，果然隨月相盈虧同步變化，看來邪靈和月亮的瓜葛不小。

    方覺凝視慈悲玉，心道：“邪靈，該交房租了，不管你耍什么花招，總之要讓我追上前面那艘船！”

    這次方覺還沒動手，慈悲玉自己就爬到他臉上變成了面具，只不過沒有像上一回那樣要撕下他的臉。

    方君左和方君右都傻了眼。

    “我可以使用邪靈的少許神力，上次玄龍空馬來救就是靠這個，操控飛蛾引蜜蜂也是，當(dāng)時李向晚在場，我只好編了個天竺僧人的瞎話?！狈接X道。

    “叔叔有這本事，為何不操控那大蝸牛？不讓神螺島沉下去。”方君右道。

    “邪靈只在晚上有用，白天不行?！狈接X道，“而且那東西能不能操控還兩說呢！”

    方覺話音剛落，前方海面突然隆起一個小山包，將一大片扒著船板求生的秦人頂上天，神螺島破海而出，大蝸牛的頭伸在外面，神螺島上的植被和房屋全部沒了，只剩下粘在螺殼上的石頭斑塊。

    大蝸牛吼出一聲響徹天地的老牛叫，像是有人拔掉了老君座下青牛的鼻環(huán)。

    “臭小子，你可真是個烏鴉嘴！”方覺道。

    “叔叔，這不是你干的嗎？”方君右道。

    “我還沒干！”方覺道。

    大蝸牛舌頭在空中劃過一道彩虹般的弧線，一下子就把十幾個人卷進(jìn)巨口中，不咀嚼，不吐骨頭，毫不講究。剛才那幾炮轟開的口子還在淌著血，大蝸牛把賬算在了剩下這些漂浮的可憐蟲身上，它興風(fēng)作浪，來回橫沖直撞，鯨吞一切，就算是鯨魚來了，就算那些遠(yuǎn)古海洋巨獸復(fù)活過來，也只不過是它的一頓大餐而已，它才是真正的海王！

    這臺巨大的生物造浪機(jī)效率驚人，方覺他們的船板翻了好幾個跟頭，他們的頭才冒出海面，下一波浪又不知從哪個方向過來，將他們摁下去，一刻喘息的機(jī)會都不給。

    慘叫聲混著浪潮的聲音快把方覺的耳朵擠爆了，像中午放學(xué)后的大學(xué)生們沖出教室擠進(jìn)食堂，晚一步就別想打到好菜。

    過了幾分鐘，浪潮終于固定成一個方向，三人重新回到大船板上聚攏，玄龍也自己游了回來。

    原來那大蝸牛已經(jīng)吃完了開胃菜，指定要方覺三人做主食。那不是一艘郵輪，那是一座島，一座像郵輪一樣乘風(fēng)破浪的島！誰能想象一座島撞過來是什么樣子，方覺三人并沒有海豚的本領(lǐng)，不能在一艘郵輪前面領(lǐng)航賣騷，旋轉(zhuǎn)跳躍閉著眼。

    “十三叔，能控制它嗎？”方君左道。

    “我試試。”

    方覺屏氣凝神，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大蝸牛身上。

    “我是你爹！”

    沒有變化。

    “我是你爹我是你爹，兒子兒子我是你爹，快點(diǎn)快點(diǎn)快點(diǎn)快叫爹誒誒！”

    心中一番亂喊，方覺的視角不僅沒有切換，大蝸牛反而加速沖過來，它揚(yáng)著大腦袋，背上的巨殼遮天蔽月。

    先前環(huán)島的鯊魚全都無影無蹤，整片海洋的氣氛就像皇帝出行，萬民避讓。

    “叔叔，還沒好嘛？”方君右道。

    方覺感覺自己的腦袋無比脹痛，腦門都快抽筋了，渾身暴汗，好像一個初學(xué)者試圖掰彎握力棒，吃力地不使它恢復(fù)原樣。

    方君左擲出所有閉魂針，大蝸牛立即將腦袋埋下海面，拿外殼抵擋，閉魂針雖然霸道，但是沒法穿透外殼。

    大蝸牛逼近到半個郵輪的距離，腦袋再次破海騰空，那條鋸齒狀的大舌頭凌空拍下來，方君左準(zhǔn)備祭出百練索，方君右操起虎頭棍騎上玄龍，死也要死個轟轟烈烈！

    方覺的拳頭已經(jīng)攥出血來，心中大喊一聲：“你是我爹！”

    沒有任何過渡，三人一馬赫然出現(xiàn)在方覺眼前，方覺的意識成功入主了大蝸牛的身體，變成了名副其實(shí)的海王，肉體和精神都是。

    他急忙剎住了舌頭，方君左祭出百練索，抓住了大蝸牛舌頭下方的一顆牙。大蝸牛的嘴巴不能說話，方覺只能保持住姿勢。他感到螺殼好幾處地方傳來劇痛，就像有人捅了他幾刀，但沒有一刀致命，怪不得大蝸牛要吃人了。

    “它怎么不動了？”方君右道。

    方君左一看閉上眼睛的方覺肉身，松開了百練索，道：“成功了?！?br/>
    方覺心想還好只是牙齒，要是抓破了舌頭，還得白白替龍爸爸多挨一下。

    “我們要是帶這個鬼東西殺到京城去，還不把朱棣那狗賊拍成肉餅！”方君右道。

    “到不了京城，你看十三叔這面具，才制住大蝸牛，上邊一半就沒有光了，下邊一半也在徐徐褪去，待光芒盡褪，恐怕邪靈這一回的神力就用盡了?！狈骄蟮馈?br/>
    方覺心想你們兩個臭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造反，不過大侄兒觀察力真不賴，才第一次見識慈悲玉的力量，就發(fā)現(xiàn)了玉佩光芒與邪靈神力的關(guān)系。

    “命是保住了，我們怎么回去呢？”方君右道。

    “此處離陸地甚遠(yuǎn)，若想回去，唯有追上李向晚的船。”方君左道，“十三叔，辛苦你了！”

    方覺小心把舌頭側(cè)過來，讓方君左解下百練索。方覺轉(zhuǎn)動兩根長觸角，把兩只巨眼變成了后視鏡，他擺動屁股后面那條賽過藍(lán)鯨的大尾巴，用腦袋推著大船板掉了個頭，朝著船消失的方向游去。

    神螺島雖然比任何一艘船都笨重，卻游得比任何一艘船都快，至少在工業(yè)革命之前是這樣。

    昔有夸父追日，今有方覺逐月。

    背上的殼雖然不輕，好歹傷口的疼痛算是適應(yīng)了，這副巨大的身軀游起泳來快感遠(yuǎn)超人體，波浪聽?wèi){方覺調(diào)遣，這種隨心所欲的感覺讓他也想學(xué)海豚旋轉(zhuǎn)跳躍，如果面前什么也沒有的話。

    游了不到一刻鐘，海的盡頭終于出現(xiàn)了一個搖搖晃晃的光點(diǎn)，那是李向晚的船。

    方覺拿出了全部力氣，尾巴擺得像在跳抖臀舞，恨不得游過去一口氣把那艘船撞沉，可是他不能撞沉，還要留著那艘船回陸地，回翥山，離開該死的古代，回到更該死的現(xiàn)代，他真的一秒都不想在這呆了！

    面具閃爍起紅光，像奧特曼的計時器，一般這種時候還要再挨一頓毒打，或者救一波豬隊(duì)友的人類，然后就該發(fā)波了，但是方覺現(xiàn)在是海里的霸王，沒人敢招惹。

    “神力要耗盡了?！狈骄蟮?。

    “叔叔，再撐一會啊，還遠(yuǎn)著呢！”方君右道。

    方覺心想你倆慌個毛，為叔這就讓你們長長見識。

    他忽然停下來，頭埋入海中，張開巨口，醞釀，醞釀，醞釀，啊啊啊……啊嚏！

    完成噴嚏的瞬間，方覺將意識回歸本體，他立刻將兩個侄子撲倒在船板上，慈悲玉恢復(fù)原樣，玄龍似乎早就預(yù)感到了，穩(wěn)穩(wěn)跪坐好。

    “抓穩(wěn)了！”方覺道。

    龍息催動起一波推力極大的水流，船板像裝了氮?dú)馔七M(jìn)器一般陡然提速，直奔李向晚的船，這絕對是地球海面上迄今為止速度最快的東西。

    吸三口煙不到的時間，船板就神不知鬼不覺逼近了船尾，三人將手腳放入水中減速，才避免了直接撞上，方君左扔出百練索抓住船沿，另一頭固定在船板上。三人悄悄爬上船尾，可惜沒法將玄龍弄上來，否則方君右無敵了。

    三人躲在船艙后面察看，船上載歌載舞，這幫人正在甲板上慶祝重獲自由，每個礦工身邊圍著好幾個唐人女眷，這幫女眷已經(jīng)淪為真正的婊子，上趕著向礦工們進(jìn)酒，眾人喝得是五迷三道，船艙里充斥著許多男女的糜爛之聲。狂歡的人群沒有一個注意到危險正在逼近。

    這讓方覺心中的雷霆更加劇烈，老子今天死了婆娘，你們這群叛徒竟然船頭蹦迪？開心是吧？得瑟是吧？好得很，老子今天非把這船頭變成墳頭不可，讓你們所有人給我的小丫頭陪葬！

    李向晚一人站在船頭，她猛然轉(zhuǎn)身，摔了酒杯，女眷們幾乎同時取下發(fā)簪，送那些礦工上了西天。

    三人皆目瞪口呆，這是唱的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