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睡得不踏實做了好些夢,次日鬧鐘還沒響的時候姜小葵就醒了。
早飯依然是牛奶麥片加上一些全麥面包——爸媽不在家的時候她周末一般就吃這個。
莊子平定的見面時間是下午,所以現(xiàn)在時間還早。姜小葵先是窩在沙發(fā)上隨意刷刷手機,后又找了兩部電影看,把這段時間打發(fā)過去了。
如果是往常,這時候她大多數(shù)應(yīng)該在學(xué)習(xí),可現(xiàn)在她不想。
臨近約定時間,姜小葵便換了衣服拿上些隨身要帶的東西出門了。
雖然之前并沒去過那家KTV,但姜小葵經(jīng)常會在周五放學(xué)和周一上學(xué)的路上看見它,也經(jīng)常聽見同學(xué)們對在那里發(fā)生的事的討論。所以,她站在它門口看著建筑上方那個大大的麥克風(fēng)時沒覺得很陌生,只是這確實是她第一次離這里這么近罷了。
對她而言,這地方有些像幻想中的烏托邦。沒有學(xué)習(xí),沒有壓力,只有一群人開開心心地唱唱歌、吃吃東西、說說笑笑。
一定是這樣的吧。她想,如果事實真的那樣,她以后想去尋找更多的烏托邦。想躲在烏托邦里,暫時躲避那些她不想面對的東西。
姜小葵推開KTV的大門,服務(wù)生很快迎了上來,問她幾位、想訂怎樣的包間。
她用莊子平教給她的方式回答說,“朋友已經(jīng)訂好包間了?!彼貞浺幌聞倓傇诼飞蠒r收到的莊子平的消息,又補了句,“108房間?!?br/>
工作人員點點頭,“那我?guī)^去?!?br/>
姜小葵客氣地道了謝,不過道謝聲音很小,很快被這里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掩蓋。見工作人員只是在前面默默帶路沒有回頭看,姜小葵沒有把道謝的話重復(fù)第二次。
工作人員把她帶到108門前后便離開了。姜小葵隔著門都能聽見里面有多嘈雜,心里一時間有點恐懼。
她小時候就很害怕吵鬧的地方——不是討厭、反感,是真的恐懼。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為什么。
深吸一口氣,她抬手敲了敲門,不過里面沒人回應(yīng)。
這也不奇怪,里面那么吵,能聽見敲門聲才奇怪了。
姜小葵又試著敲了一次門,見里面的人還沒反應(yīng),就直接抬手把門推開了。
門打開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全是香煙氣味,把很少聞見煙味的姜小葵嗆得咳嗽起來。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在了她身上,她覺得很丟臉不想再咳了,但卻停不下來。
羞愧的情緒和劇烈咳嗽的生理作用交雜在一起,姜小葵很快憋紅了臉。
“小葵來了?!弊谧徽醒氲那f子平朝她擺了擺手,隨后他把自己身邊的一男生往旁邊推去,又拍了拍那男生被推開后騰出來的座位,對姜小葵道,“過來?!?br/>
姜小葵有些踟躕,可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格格不入,她還是朝那個位置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了。
莊子平問她,“你唱什么?”
沒等姜小葵考慮好,莊子平又問一句,“唱你爸的歌吧?”
他話音一落,在場的人都笑起來。
姜小葵不知道就算她真去唱爸爸的歌有什么可笑的,可在這本該憤怒的時刻,人類想要融入新群體的本能使她感到羞愧,好像姜向陽的歌真是什么可笑的、見不得人的東西似的。
于是,她在他們真的要去點歌以前開口攔住了他們,“我不唱我爸的歌,我自己點吧?!?br/>
那幾人聞言指了指屏幕上的二維碼,姜小葵拿出手機掃了碼,隨便點了一首歌來唱。
唱歌時,姜小葵的目光一直盯在屏幕上——她不是記不得這歌的歌詞,只是,現(xiàn)在除了把目光放在那,她不知道還能看向哪里。
在余光里,她似乎看見莊子平一直在看著她。
沒有被喜歡的人注視著的怦然心動之感,有的只是不自在和害怕。姜小葵知道,大概是從進門那一刻他頤指氣使地讓她“過來”破壞了他在她心里的形象。
但她還是告訴自己——可能只是錯覺吧,畢竟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她把景彭澤對她說的“凡事不能只看表面”運用在了奇怪的地方。
第二段副歌快開始時,姜小葵把剛剛放下了一會的話筒重新舉到嘴邊,然而她剛剛唱了一句,莊子平的手忽然不老實地攀上了她的大腿。
她那一句歌的最后兩個字因為他的動作而轉(zhuǎn)了音,她當(dāng)然也不再唱了,轉(zhuǎn)過頭驚恐地看著他。
“怎么了,干嘛一副我對你干什么了的表情?”莊子平理直氣壯地問她,手還是沒有從她腿上移開,人也開始往她身上壓。
在場的其他人都找各種借口出去了,此時屋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姜小葵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她現(xiàn)在愿意承認(rèn)她眼瞎了頭昏了看錯了人,愿意承認(rèn)心里的情緒就只剩下恐慌和惡心,她拼命掙扎想把他推開,然而兩手被他鉗制住,她幾乎用不上力氣。
她忽然很后悔媽媽曾教過她的一些簡單防身術(shù)她總是不好好學(xué),以至于現(xiàn)在一個也回憶不起來。但好在反抗的心思并沒有因此熄滅,她抬起膝蓋,往莊子平的關(guān)鍵部位狠狠地磕了一下。
莊子平立刻發(fā)出慘叫,跪去地上了。
門外的那幾個同學(xué)聞聲跑了進來,姜小葵強裝著鎮(zhèn)定對他們道,“你們要是敢攔著我不讓我走,我就報警!”
那幾個人平時再怎么玩得大說到底也就還是高中生,聽見報警兩個字都嚇得不敢動了,只得看著姜小葵離開,然后再去扶起地上的莊子平。
姜小葵幾乎是逃跑般的離開了這個地方,因為她其實也不敢確定自己那句話究竟能不能嚇住他們,不確定莊子平怒極了是不是會讓他那些狐朋狗友把她拉回去打一頓。她只能一直跑一直跑,就連到了外面都還在跑。直到肺已經(jīng)因為不斷沖撞進來的冷空氣而發(fā)疼,直到真的跑不動了。
姜小葵在一個街道的角落停住了腳步、蹲下了。嚇破了膽的孩子只知道發(fā)抖,沒什么心思哭。
路上依舊人潮洶涌,可是沒有人會向著看起來很需要幫助的她投來目光。
這一刻,姜小葵終于猛然驚醒——原來,她真的沒有活在誰的眼中。
那些人的評價只不過是隨口一說,班主任的責(zé)罵只不過對待一個普通的走神學(xué)生都會有的態(tài)度,景彭澤不讓她和莊子平接觸只不過是想保護她。
就更別提爸媽了,他們一直那么愛她。
而人生中的壓力也不可能通過墮落來逃避,這世界上是沒有烏托邦的。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們面對的壓力只會變大不會變小,所以要在年少時就開始學(xué)著與它共存、因它成為更強大的人。
逃跑,是沒有用的。
姜小葵心口得巨石終于松動,照進了一點刺眼的光來。她發(fā)抖的肩膀停止抖動,但她仍未站起來,就蹲在這個無人注意的角落放聲哭了。